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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番外五:风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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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风声
我叫老陈,在云顶大厦扫厕所、拖地板,干了十五年。
我胆子大。这楼里的人都这么说。半夜十二点让我去顶层男厕换灯泡,我眼皮都不眨一下。我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说法,什么“楼哭”、“冤魂”,都是知识分子瞎扯。我只信一件事:风。
台风“蔷薇”来的那天晚上,我没走。
不是我不想走,是走不了。风太大,大厦周边的几条路全淹了,保安队长让大家撤,我腿脚慢,落在了后面。等我气喘吁吁跑到一楼大堂时,旋转门已经被狂风卷进来的杂物卡死了。我试了几次,门纹丝不动。
没办法,我只好退回楼里,躲进了消防楼梯间。
楼梯间里没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缩在最下面的台阶上,抱着拖把棍子,听着外面的风声。
那风声不对劲。
不是呼呼的响,是尖叫。像成千上万个人被掐住了脖子,发出的那种凄厉的、拉长了的惨叫。风从楼外的缝隙里钻进来,在狭窄的楼梯井里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声响,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在磨牙。
我有点怕了。
我活了五十八年,没听过这么大的风。它不像是在吹,像是在啃。啃着这栋楼的骨头,想把这块巨大的水泥疙瘩嚼碎了吞下去。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风声变了。
不再是那种尖锐的嘶鸣,变成了一种低沉的、闷闷的撞击声。
“咚——”
一下。
很重。
整个楼梯间都跟着抖了一下。我屁股底下的台阶传来一阵酥麻感,像是有个大锤子从头顶砸到了脚底板。
我当时以为是楼塌了。
我抱着头,缩成一团,等着被埋。
但楼没塌。
那声音停了几秒钟,然后又是一下。
“咚——”
还是那么重,那么闷。像一颗巨大的心脏,被泡在水里,艰难地搏动了一下。
我突然想起王姨说过的话。她说这楼有心,那姓庄的小伙子把自己的心缝进了钢筋里。我当时还笑她老糊涂,哪知这时候,那话像鬼一样钻进我耳朵里。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咚——”
又是一下。
这次我听清了。不是楼在晃,是楼在“跳”。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左右摇摆,而是上下一挫,像是一个人挨了一闷棍,膝盖软了一下,又强行站住了。
我尿了裤子。
真的。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下来,我闻到了一股骚味。但我顾不上这个,我只是死死地盯着头顶那片黑暗。
我感觉,那一下“心跳”,不是从这栋楼传出来的,是从地底下,从地狱里传出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C-47承重柱变形的声音。专家说那是结构失效的前兆,是金属疲劳的极限。
但我知道不是。
那是庄梓白。
他没死透。
他那口气,那股怨气,顺着那根柱子,一下一下地往外顶。他在告诉周怡恒,告诉这栋楼,告诉这个世界——
“我还在。”
“我疼。”
“我恨。”
台风过去后,我被救了出来。
医生检查说我没病,就是受了惊吓。但我知道,我病了。
从那晚起,我再也不敢进高楼。哪怕是去医院体检,坐电梯我都会发抖,冷汗直流。晚上睡觉,我总觉得枕头底下有东西在跳,一下一下的,像那晚的心跳。
老婆让我去看心理医生,我不去。因为我知道,医生治不好。
因为那不是病,是记忆。
是刻在骨头缝里的、那一声沉重的“咚”。
有时候,风大的晚上,我坐在家门口,听着远处高楼被风吹得呜呜作响,我就会想起云顶大厦。
想起那个黑漆漆的楼梯间。
想起那一下,改变了我一生的“心跳”。
那不是风声。
那是死亡的回声。
它告诉我,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哪怕你用再多的爱去粘合,哪怕你用再长的时间去忏悔,那道裂缝,永远都在。
就像我听见的那一声。
它只响了一次。
却在我脑子里,响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