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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四:旧磁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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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旧磁带
我在这条街上收了四十年破烂,什么都见过,但没见过像周怡恒这样的人。
那天他把那支录音笔拿到我店里,问我收不收。笔身是钛合金的,沉甸甸,外壳磨得发亮,边角却有几处凹痕,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过,又被人细心敲了回去。我一眼就认出,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军工货,当年只有电台和情报部门才用得起。这东西录出来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狠劲儿,不像现在的电子产品,声音都是漂的,没根。
我问他:“这玩意儿里头录了啥宝贝?”
他看着我,眼睛红得像兔子,嘴角却挂着笑,说:“神谕。”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人疯了。但我还是接过笔,掂了掂分量,开了个价。他没还价,数了十倍的钞票拍在柜台上,转身就走,连找零都没要。
我拿着那支笔,心里发毛。晚上关了店,我插上电,戴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前20分钟,是地狱。
风声、雨声、金属扭曲的呻吟,还有一个男人癫狂的、不成调的嘶吼。那声音不像人声,像野兽在磨牙,在啃噬自己的骨头。我听得头皮发麻,好几次想摘下耳机。但我忍住了,我想听听,这所谓的“神谕”到底是什么。
到了第20分01秒。
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慢慢淡出,是被人拿剪刀剪断了似的。
然后,是一片空白。
不是寂静,是空白。一种有质量的、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空白。我仿佛能听见耳机里电流的“滋滋”声,像蛇在吐信子。我试着调节音量,把声音放到最大,那片空白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但我却觉得,那片空白里,藏着什么东西。
它在盯着我。
像一只蹲在黑暗里的猫,眼睛发着绿光,等着我伸手去摸,然后一口咬断我的手指。
我猛地摘下耳机,像是被烫到一样。
我把录音笔扔进了抽屉里,再也没有碰过。
但我忘不了那片空白。
晚上睡觉,我总觉得枕头底下有东西在响。不是“滋滋”声,是一种极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我掀开枕头,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是那支笔在作祟。
过了几天,我又把它拿出来。我是个生意人,我不信鬼神。我想,也许是那支笔坏了,或者是磁带松了。我拆开外壳,想修理一下。里面的结构很简单,一个马达,一个磁头,一圈圈的磁带。我用手拨动磁带,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我凑近了看,发现磁带上有一小块区域,颜色比其他地方深,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沾了血。
我愣住了。
我想起周怡恒临走时那个笑容,想起他说的“神谕”。
我突然明白,那不是神谕。
那是一个人的命。
那20分钟,是一个人的煎熬。
而那缺失的一分钟,是一个人的死亡。
我把磁带拆了下来,扔进了垃圾桶。但那支笔,我留着了。我把外壳擦得锃亮,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有个年轻人来买,说要送给女朋友当定情信物,说这东西结实,象征爱情天长地久。
我没卖。
我对那年轻人说:“这东西不吉利。它录进去的声音,是带刺的。你放进去的是爱,它吐出来的,可能是恨。”
年轻人笑我迷信,走了。
我把录音笔拿下来,擦了擦灰。
我试着按了一下播放键。
没电了。
但我好像听见了里面传出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回音的叹息。
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我把电池卸了,扔进了垃圾桶。
有些声音,不该被听见。
有些故事,就该烂在废墟里。
七年过去了。
那支笔还在我柜台上。外壳已经氧化发黑,但我没舍得扔。有时候,会有收破烂的老头路过,想买走它。我总是摇摇头,说:“不卖。这是镇店之宝。”
老头笑我傻,说这破玩意儿一文不值。
我没解释。
因为只有我知道,这空荡荡的笔壳里,曾经装过一个男人长达一生的疯狂,和一个男人永远错过的、最后的一分钟。
它不再是录音笔。
它是一个坟墓。
一个没有碑文的、无人祭奠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