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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三:白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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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白菊
王姨在云顶大厦扫了十年地。
她不信那些高科技,那些冷冰冰的仪器和满屏跳动的波形。她只信鬼神,信因果,信人死如灯灭,但怨气不散。她常念叨,这楼太高,阳气压不住,底下的阴气顺着电梯井往上爬,容易招脏东西。
庄梓白刚来的时候,王姨就觉得这小伙子身上有股“阴气”。不是病气,是种空。他走路没声,吃饭没声,连呼吸都轻得像猫,坐在角落里,像一尊快要化掉的雪人。周怡恒让他住地下资料室,那地方终年不见光,潮气重,王姨心疼,就趁着没人,偷偷给他送过几次热粥。她总说:“住地下室的人,阳气不足,得补。”庄梓白不说话,只是接过粥,指尖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他跳楼那天,王姨正在一楼拖地。
那是下午三点多,阳光正好,大厅光洁如镜。王姨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布料撕裂的声音。她下意识地抬头,透过那层层叠叠的玻璃幕墙,看见一双脚,正慢慢地、慢慢地,从高空飘落下来。
不是自由落体那种惊慌的坠落,而是一种近乎优雅的、从容的飘荡。像一片枯叶,或者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王姨没吓着,也没喊。她见过死人,知道人死的时候,身上那股气儿散了,表情是松的。她只是默默地,把那一小块地上的灰尘拖干净,然后把拖把洗干净,重新蘸上清水,把那块地方又仔仔细细地拖了一遍,直到地砖光可鉴人,再也映不出天上的云。
第二天,她没去菜市场买猪肉,而是拐进了花店。她挑了一束开得最精神的白菊,用报纸包好,揣在怀里。
她走到庄梓白坠地的那个位置,蹲下身,把白菊摆好。花瓣上还带着晨露,晶莹剔透,像眼泪。
“孩子,”她对着那块地砖低声说,“这儿凉,垫朵花儿,软乎。”
从那以后,每年的今天,王姨都会在那里摆一束白菊。哪怕后来那里铺了新地砖,哪怕后来保安过来撵人,说影响公司形象,她也偷偷地放。有时候被发现了,她也不争辩,只是默默捡起来,换个角落,塞进消防栓的缝隙里。
周怡恒知道后,没有怪她。他甚至还给了她一笔钱,让她每天在那附近撒一些花瓣。王姨没要那钱,她把钱塞回了周怡恒的口袋,说:“周总,这钱脏。我这是给那孩子买路钱,不能用你的。”
王姨退休那天,是秋天。风很大,卷着落叶在地上打转。她最后一件事,就是拿着一束开得最盛的白菊,走进了那栋已经半废弃的大楼。
她坐电梯到了顶层,找到了那根C-47承重柱。柱子上的裂缝比以前更大了,像一张咧开的嘴。她把白菊小心翼翼地塞进裂缝里,花瓣被挤得变了形,但那抹白色,在灰暗的水泥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缝上了。”王姨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柱子说,“这下,他就能安生了。你也别哭了,再哭,楼真要塌了。”
她转身准备走,却又停住了。她回头,看着那束在风里微微颤抖的白菊,像是想起了什么。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桃木符,那是她去庙里求的,本来是想给自己压惊的。她想了想,也塞进了裂缝里,挨着那束白菊。
“双保险。”她嘟囔了一句,“一个保平安,一个垫着软乎。”
走出大楼的时候,王姨回头看了一眼。云顶大厦在夕阳下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她知道,楼里那个男人还在等,等一个永远听不见的声音。而楼外,她种下的这朵白菊,会在裂缝里慢慢枯萎,化成泥,和那个年轻人的血融在一起。
王姨不识字,她不会写诗,也不会算什么21分钟。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比钢筋水泥结实。
比如一朵花的柔软,比如一个老人的念想,比如那个年轻人临走前,留在风里的那一声叹息。
她慢慢走远了,背影佝偻,消失在城市的暮色里。
而那束白菊,在四百米的高空,在凛冽的风中,静静地开着。
像一场无人知晓的,漫长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