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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彭 ...

  •   彭缪言想过在某个街角两个人相遇。

      他预想过对峙,预想过沉默,预想过所有情绪翻涌,唯独没有预想这一幕。

      没想过再见时是段赫插着管子带着氧气罩躺在床上昏迷。

      消毒水厚重的气味裹住整间病房,仪器规律地发出滴滴的声响,在安静里反复回荡。

      段赫陷在白色被褥之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氧气罩扣在鼻梁上,透明管路沿着脸颊延伸,往日里那股偏执又紧绷的锐气全部散尽,安静得一触就碎。

      贺辽站在彭缪言身边轻叹口气,“不是故意叫你回来的,他父母正带着段不幸在国外赶不回来,名义上的家人只有你一个了。”

      彭缪言的指尖微微蜷起,垂在身侧。贺辽那句“名义上的家人”轻飘飘落下来,压得空气都沉了几分。

      仪器滴滴答答,每一声都在丈量段赫微弱的生命体征。

      “名义上而已。”彭缪言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悲喜,“早就不是了。”

      “我知道。”贺辽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疲惫,“但医院这边要签病危知情同意书,紧急状况下,按系统里登记的伴侣信息,只能找上你。”

      彭缪言的视线落在段赫露在被子外的手腕,骨节突出,消瘦得厉害,毫无力气地搁在床单上,遍布细小的针孔。

      他从来没想过,重逢的第一桩事,是要他为段赫签下关乎生死的字。

      彭缪言往前挪了半步,停在离病床一米远的地方,不肯再靠近。隔着一层空气看着氧气罩下微弱起伏的胸膛。

      他恨段赫,这份心意从来没有变过。可生死摆在眼前,不是一句恨,就能全然置之不理。

      “他到底怎么搞成这样的?”

      “被对家袭击了腺体。”贺辽指了指自己的腺体,“腺体出于兴奋状态稳不下来,随时会暴毙死亡,他腺体本来就挑,更何况已经有过标记的omega了。医院没法治好他,给他用过其他抑制剂,没用,找不到匹配的omega只能等死了。”

      彭缪言听见腺体二字的刹那,颈侧腺体泛起一阵尖锐的酸麻,像是恢复多年的旧伤被人豁开一道口子。

      那是标记残留的本能,不受大脑控制,仅仅是听到相关字眼,身体就会产生联动反应。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背抵在颈侧,轻轻压了一下,压下那阵翻涌的不适感。目光落在病床之上,看着氧气罩下,段赫每一次微弱起伏的呼吸。

      “找不到匹配的omega?”彭缪言低声重复,尾音很轻,“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只有你能救他。”

      监护仪滴滴的声响在病房里放大,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你们叫我来,不只是签字。”彭缪言缓缓睁开眼,平静地看向贺辽,“是想让我用信息素救他。”

      “不想逼你。”贺辽苦笑一声,眼底满是两难,“想不想救他,选择权在你手上,你可以选择现在报复他五年前干下的混账事。”

      彭缪言看向床上毫无知觉的人。

      “就算不救他也不会怪你,毕竟他欠你的,拿命还他也心甘情愿。”

      彭缪言垂着眼,目光落在段赫苍白毫无生气的脸上,身体本能想要趋近,理智却死死拽住他往后退。

      报复。

      贺辽这句话直白残忍,把选择摊开摆在他面前。放任段赫就此逝去,所有的煎熬的委屈,好像就能跟着一并了结。

      彭缪言清楚,这算不上什么报复,段赫是对不起他,但同样的段赫足够爱他,不是那种因为利益驱使而是心甘情愿,虽然在爱一个人这方面他做的不是很好。

      “我救。”

      “我救他。”彭缪言缓缓走向病床终于跨过距离停在段赫的枕边,他蹲下身,手覆上段赫的手背,“腺体稳定下来就好了吗?”

      恨也好,不恨也罢,段赫死在他面前这绝对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彭缪言抬手把抑制环摘下,摆摆手示意贺辽出去。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动静。病房里剩下监护仪持续不断的滴滴声,还有段赫隔着氧气罩微弱的呼吸。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段赫,你欠我的。”彭缪言手指在他手背上摩挲,“但你不该这样。”

      他的指腹轻轻蹭过段赫手背上交错的针孔,颈侧没有抑制环束缚,腺体开始隐隐作痛,旧标记的纽带在安静的病房里悄悄绷紧。

      “我没想过你去死。”彭缪言的声音压得很低,“最恨你的时候都没有想过。”

      温润的omega信息素自颈间缓缓流淌出来,柔和地漫开,一点点包裹住床上陷入昏迷的alpha。

      信息素触碰段赫他身体里狂暴横冲的信息素像是找到了落点,原本剧烈波动的监护曲线,一点点平缓回落。

      份安抚是有代价的。

      尖锐的酸胀顺着彭缪言的颈侧炸开,沿着神经蔓延到四肢百骸。

      多年养着的腺体旧伤被强行唤醒,细密的冷汗渗出来,打湿额前碎发。

      身体本能疯狂叫嚣,想要靠近、依偎,回应这个濒临溃散的alpha。

      他咬着下唇稳住身形,没有倾身靠近,仅仅维持着手背相贴的距离。

      理智像一根冷硬的缰绳,死死勒住身体不受控的本能。

      段赫无意识地轻轻动了动手指,微弱地,往彭缪言掌心的方向蜷了一下,像是在茫茫混沌里抓住唯一的依托。

      “别这样。”彭缪言低声呢喃,像是说给段赫,又像是告诫自己,“别靠着本能抓着我。”

      “当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的声音轻轻发颤,一半是疼痛,一半是压了多年的情绪,“好好跟我说我不会不同意。”

      omega信息素持续缓缓流淌,裹住病床,压制着段赫体内失控暴乱的alpha气息。

      直到屏幕上所有数值稳稳落在安全范围,彭缪言才收拢向外释放的信息素。

      信息素一点点收回,那股撕扯般的胀痛没有消散,疼痛持续啃噬着他。

      他缓缓抽回自己的手,指尖离开段赫微凉的皮肤,刻意往后挪了一点距离,拉开空隙。

      彭缪言抬手拿起床头柜的抑制环,指尖发抖,费了些力气,才将冰冷的环扣锁在颈间。

      他垂眸看向氧气罩下那张苍白的脸,“我不恨你,你不用偿命,活下来吧。”

      彭缪言抬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门外很快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贺辽和医生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彭缪言面色惨白,额角遍布冷汗。

      医生上前查看监护仪上的各项数据,目光扫过屏幕,松了口气,转头对旁边的护士低声交代术前准备。

      “稳住了。”彭缪言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声线,“我去签手术知情同意书。”

      颈侧的疼痛还在翻涌,抑制环只压制腺体继续外泄信息素,却消不掉旧伤被撕开的灼烧感。

      那句“我不恨你”还卡在喉咙里,连他分不清,究竟是放下了经年的怨怼,还是仅仅不愿背负一条人命。

      厚厚的文件摊在桌面,密密麻麻写满手术风险,腺体手术的死亡率、术后感染、信息素永久紊乱的可能,一行行刺目。医生逐条讲解,彭缪言安静听着,指尖捏起笔,笔尖悬在纸面停留几秒。

      段赫生死都在这一张纸上了。

      笔尖落下,一笔一划签下名字。

      医生收好文件,抬眼看向彭缪言,语气郑重,“手术预计六小时,我们会尽全力。”

      “感谢。”

      惨白的走廊灯光落在他身上,每走一步,颈侧腺体就传来一阵钝痛,像有细小的针,反复扎在旧伤上。

      他扶着墙壁短暂停驻,闭上眼,脑海里又闪过方才病房里,段赫无意识蜷起手指、想要抓住他掌心的模样。

      贺辽跟在他身侧,不敢多说话,只是静静陪着。

      手术室门口的长椅冰凉坚硬。彭缪言缓缓坐下,后背靠住冰冷墙面,抬手按住脖颈抑制环的位置。

      六个小时的等待,漫长到没有尽头。

      贺辽递过来一瓶水,轻声开口,“这事,能不跟川儿讲不?他不让我跟你说。”

      彭缪言的指尖碰到矿泉水瓶冰凉的外壁顿了顿,没有立刻接过来。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颈侧腺体隐隐的灼痛还在持续,让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虚浮。

      “江川早知道他住院了?”

      不是质问,只是陈述。

      彭缪言心里能猜到,江川大概是怕,怕一旦告诉他段赫危在旦夕,他会被逼到两难的境地,一边是过往的伤害,一边是濒死的人命,怕他舍不得。

      如果他不知道,段赫死了也就死了。

      贺辽靠在墙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心疼你。你拿信息素稳住段赫,腺体旧伤复发了。万一留下后遗症……他知道不得豁了我?”

      “不怪你。”彭缪言轻轻打断,颈侧又是一阵熟悉的抽痛,他微微侧头,用指腹按压着抑制环,“段夫人还要多久才能赶回来?”

      “七个小时。”贺辽摆摆手,“赶回来,如果活下来了皆大欢喜,活不下来就是赶回来看最后一眼。”

      “能活下来吧。”

      贺辽沉默了几秒,眼底藏着不确定,声音压得很低,“不好说。腺体被重创,术中随时可能再次爆发信息素暴动。刚才术前稳住,全靠你的信息素兜底。”

      “为什么其他信息素救不了他?”

      “就属他腺体挑呗,要认,只认一种信息素,其他的不仅没用还可能刺激到他。”

      彭缪言的指尖微微收紧,瓶身被捏出浅浅的凹陷。

      只认一种信息素。

      当初腺体标记,不仅绑住了自己也捆住了段赫。

      贺辽以一种开玩笑的语气打趣他,“这么说,段赫这是把命交给你咯。”

      “他大概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性命要靠标记来续。”颈后的腺体又是一阵灼烧般的疼,彭缪言微微偏过头,肩膀不自觉绷紧,“这不是浪漫,是报应。”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彭缪言抬眼,目光落在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上,红灯静静亮着,无声地提醒里面悬着的性命。

      两个人谁都没在开口,彭缪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没有入睡,只是在忍受腺体一波接一波的隐痛。疼痛不算撕心裂肺,是绵长、磨人的灼烧感,顺着后颈蔓延到肩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牵扯。

      贺辽拿着手机来回踱步,低声应答电话,大多是段家那边传来的消息,还有公司里因为段赫遇袭掀起的动荡。

      他侧头看一眼长椅上的彭缪言,对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角一层薄汗,眼下藏着些情绪,他看不清。

      纸包不住火,消息一有风声就往外蔓延。

      江川风尘仆仆赶来,外套都没来得及拉好,一眼就看见长椅上虚弱苍白的彭缪言。

      他快步奔过来,目光扫过彭缪言颈间的抑制环,脸色沉下来,转头看向贺辽,压着怒火,“贺辽,你就是这么答应我的?”

      贺辽肩膀一垮,语气里满是无奈,压低声音辩解“彭缪言心甘情愿,我拦不住。我能怎么办?段赫当时体征已经垮了,除了他没人能稳住。我总不能眼睁睁看段赫死了。”

      “拦不住?”江川嗤笑一声,“你不跟他说还用你拦?你不能看段赫死了,我就能看见彭缪言为了他把自己搞个半死不活?”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江川抬手一拳挥在了贺辽肚子上,“他他妈死了活该。”

      打断这场闹剧的是医生。

      “哪位是病患的配偶?!病人腺体出于异常,药物无效!”

      彭缪言猛地睁开眼,腺体的灼痛让他眼前发黑,却还是撑着扶手勉强起身,声音发飘,“是我。”

      “术中应激反应突发,alpha信息素疯狂失控,所有抑制剂推入之后没有缓解,心率持续往上飙升,再压不住,心脏会骤停。”医生语速急促,目光落在彭缪言颈间的抑制环上,“我们没有备选匹配omega,只能依靠信息素短暂安抚。这是最后一次尝试,能不能稳住还不确定。”

      彭缪言起身随医生去抽了信息素。

      采血针刺破皮肤,彭缪言后颈腺体跟着抽痛。他垂着眼,看着试管里缓缓漫开属于自己的信息素,温润浅淡,却是唯一能够钳制住手术台上那股狂暴alpha气息的解药。

      护士快速封管,转身快步送入手术室。

      又是漫长的等待。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女人压抑不住的哽咽,五岁的段不幸跟在身侧,小鞋哒哒踩在冰冷地面。

      江川下意识往彭缪言身侧靠拢半步,无声地将人护在身后,冷着脸没有开口。

      贺辽先开口交代手术。

      段夫人眼眶通红,抬手轻轻抹掉眼泪。

      段不幸伸着脑袋看着坐在长椅上的彭缪言,拉了拉段夫人的衣袖,脆生生的喊了声,“奶奶。”

      段夫人顿了一下,弯腰摸了摸段不幸的头顶,轻声纠正,“小段,要叫彭叔叔。”

      段不幸眨了眨圆圆的眼睛,乖乖点头,看向彭缪言,小声改口,“叔叔好。”

      段夫人站直身子,目光落在彭缪言苍白的脸上,喉头哽咽,“缪言,对不住你。”

      “都过去了。”彭缪言看向躲在段夫人身后的孩子,他是不想认这个孩子,但当孩子顶着一张跟自己相似的脸喊自己叔叔时,心里却是滞涩。

      手术成功,抽取的信息素撑住了最后的难关,腺体创面修补完毕,生命体征暂时稳定。

      走廊里悬着的那根紧绷的弦,在医生吐出这句结果后,段夫人肩膀剧烈颤抖,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她捂住嘴,泪水顺着指缝不停往下淌。段先生伸手牢牢揽住她的肩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底积压的沉重稍稍散去,可眉头不展紧锁。

      段不幸走到彭缪言面前蹲下,小声的开口,“叔叔,你是妈妈吧,我偷偷看过照片了。”

      那句童言毫无预兆砸下来,砸的彭缪言晕头转向,眼泪顺着脸颊落下。

      眼泪落下来的时候,彭缪言自己没有察觉。

      一滴,接着一滴,尽数砸到地上。

      终究是五岁的小孩,见到自己把彭缪言搞哭了自己站到一旁慌张起来,“对不起,叔叔对不起,我不问了,你别哭。”

      彭缪言抬手,指尖冰凉地蹭过脸颊,擦掉不断滚落的泪水。

      腺体的钝痛混着心口翻涌的酸涩,层层叠叠压过来,让他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

      他没有责怪孩子,段不幸什么都不懂,只是凭着相册里的照片、凭着段赫日复一日的念叨,单纯地寻找那个被称作妈妈的人。

      “不要道歉。”彭缪言的声音沙哑,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

      段夫人过来牵起段不幸,“走吧,你跟爷爷回家。”

      “我要见爸爸。”

      段不幸小小的身子往后挣了挣,不肯被段夫人拉走,两只脚牢牢踩在医院冰凉地砖上,仰着小脸执拗地重复,“你说回来就能见到爸爸的,你骗我。”

      段夫人喉头一哽,眼眶又红了,弯腰耐着性子哄他,“没骗你,等你爸爸醒来就让你见。”

      “我不!”段不幸的哭声猝不及防在安静的走廊响起,混在监护仪器滴滴的背景音里,听得人心头发紧,“平时我都看不到他!”

      彭缪言颈侧抑制环下持续传来灼烧般的疼,每一次情绪起伏,腺体都跟着震颤。他看向哭泣的小孩,蹲下身把他揽进怀里,“别哭了,让你见。”

      江川立刻往前半步,低声阻拦“放开他。”

      “就一小会儿。”彭缪言的声音很轻,手臂只是虚虚环着,颈后腺体一阵阵发烫,尖锐的酸胀顺着神经蔓延开来,他低头贴着段不幸的耳边说,“别哭了,别哭了,小宝乖。”

      段不幸埋在他肩头,抽噎慢慢收住,小小的手攥住彭缪言后背的衣服,不肯松开。

      “你先跟奶奶回家,该让你见的,会见的。”

      江川站在一旁,手一直悬在半空,随时准备把彭缪言和孩子分开。他清楚此刻任何情绪波动都会持续损耗彭缪言本就残破的腺体。

      “我就看一眼,我会乖乖的。”

      贺辽和ICU护士沟通,几番商量,护士点头,“只能站在探视区,禁止敲击玻璃。一旦病人生命体征波动,探视立刻终止。”

      “我知道了。”彭缪言轻声应下,慢慢松开怀里的段不幸,抬手擦干净孩子脸上残留的泪痕,将他抱起来。

      冰冷的玻璃横亘在两个世界之间。

      段赫安静躺在里面,呼吸机规律起伏,透明管路贴在苍白脸颊上,往日里所有强势偏执尽数沉眠。

      段不幸被彭缪言抱在臂弯里,小小的身子很轻。

      他屏住呼吸,圆溜溜的眼睛牢牢贴在玻璃上,视线一眨不眨落在病床里的人。

      只有三十秒的窥探时间。

      护士很快抬手示意时限已到。

      “小宝,该走了。”彭缪言轻声说,“改天再带你来见他。”

      段不幸的手指舍不得离开冰凉的玻璃,指尖在上面轻轻划了一道浅痕,“我知道了。”

      “我们走。”彭缪言放轻力道,托着段不幸的腿弯,慢慢把他放到地面。

      段不幸一步三回头,频频望向ICU的方向,直到段夫人伸手牵住他的手腕,他跟在长辈身后离开。

      临转过走廊拐角时,他回头看了彭缪言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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