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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彭缪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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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缪言的嗓音还残留哭过之后的沙哑,眼尾泛红,睫毛湿漉漉的,心底压了七年的那块重石,终于挪开了大半。
他俯身先拿起那套泛黄的高中校服。
昏黄台灯下,彭元杉垂着眼,刷着高考冲刺练习题,少年在一旁拨弄琴弦,屋子里安安静静,没有阴谋,没有算计,只有寻常姐弟的温情。
彭缪言将校服对齐边角,认认真真叠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那条银项链,指腹摩挲吊坠塞进自己的衣服口袋。
最后是那把琵琶。
琴身温润,浅浅磕碰的痕迹遍布边角,是时光留下的印记。
他左臂微微发力,绷带之下的伤口传来一阵钝麻刺痛,身子微微一晃。
段赫立刻伸手,稳稳托住琵琶下半部分,将全部重量接了过来,不让他再多承受一丝负担。
“我拿不行吗?”低沉的声音落在耳畔,掌心稳稳托住琴身,木香缓缓散开。
“你给我碰坏了怎么办?”嘴上虽这样说,但还是轻轻松开手,抬眼望向纸箱底部,那张死亡证明安安静静躺在一堆旧纸之间,白纸黑字,写尽惨烈。
“带打火机没?”
段赫抬眼看向彭缪言,“要烧?”
彭缪言垂眸,目光落回箱底那张薄薄的纸页上。
死亡证明报告。
他该烧掉这纸冰冷的定论,烧掉彭家留给姐姐最后的不堪,烧掉自己七年的愧疚与执念。
段赫拿着彭缪言要带走的东西,两人一同走到楼下。
段赫小心翼翼将琵琶靠在墙边,动作轻缓稳妥,生怕磕碰分毫。随后起身,站在少年身侧,安静陪着他,不催、不扰。
彭缪言俯身,指尖终于不再颤抖,稳稳拿起那张泛黄卷曲的死亡证明。
纸面冰凉,字字刺骨,七年的隐忍、自责、无能为力,全部凝缩在这薄薄一张纸上。
他看着上面冰冷的制式文字,看了最后一眼。
段赫腾出一只手,摸出兜里随身带着的打火机,金属机身冰凉,咔哒一声轻响,火苗窜起又被他摁灭。
“确定?”
不要封存,不要留存。
“嗯。”彭缪言轻声应着,声音沙哑平静,“不留了。”
彭缪言抬手,将纸张递到打火机的火苗上方。
细碎的火星舔舐纸角,温热的火光骤然亮起,在昏暗的小房间里跳动。
纸张一点点蜷曲、发黑、化为灰烬。
冰冷的文字被烈焰逐一吞噬,彻底消融,随风簌簌散落。
彭缪言静静看着,眼底无悲无喜,只剩一片澄澈的释然。
火光照亮他泛红的眼尾,跳动的明暗在他下颌、肩头来回摇晃。
他就静静站在离火一步之遥的地方,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
纸页在火焰里不断蜷缩,那些代表死亡、定论、彭家肮脏过往的字迹,一点点被烈焰啃噬干净。
灰烬被穿堂而过的微风卷起,轻飘飘四散飘落,落在院中丛生的杂草之间,归于尘土。
直到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熄灭,地上只剩下几缕浅灰残迹,那张困住他七年的证明,就此彻底不复存在。
不必再年年被这一纸文书提醒姐姐惨烈的结局,不必再把沉重的愧疚随身携带。
彭元杉的苦难留在此地,随火焚尽;而她的温柔,校服、琵琶、项链,全部由他带走。
“走吧。”
彭缪言没有再回头望向楼房的方向。那些争吵、算计、绝望,那些年少无力的夜晚,全都随那簇火光一同留在了这里。
锈迹斑斑的铁门被轻轻合上,金属铰链发出沉闷的嗡响,将整整二十二年的囚笼岁月,隔绝在身后。
初春的晚风掠过发梢,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
两人并肩穿过杂草丛生的院落,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彭缪言靠在座椅上,后背彻底陷进柔软靠背,紧绷了数年的肩背,完完全全松弛下来。
他微微阖上双眼,指尖反复摩挲口袋里的项链,眉眼间那层长久笼罩的阴郁,消散大半。
段赫坐进驾驶位,并没有急着发动车辆离开,侧过头静静看向身侧的人。
“等你身体养上两三天,我陪你去墓园。”他的声音放得很缓,沉稳又郑重,“到时候,你想和她说什么,都可以慢慢讲。”
过去七年,他只敢远远回避,只能托江川代为捎去祭品,独自承受那份难以言说的愧疚。
“不去了。”彭缪言缓缓睁开眼,望向车窗外渐渐沉下的天色,远处树枝抽出嫩生生的新芽,在暮色里晕开朦胧的绿意。
“不去就不去了。”
引擎低沉地响起,黑色轿车调转车头,平稳驶离这片死寂的别墅区。
彭家老宅的轮廓,一点点向后退去,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车厢里安安静静,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浅声响。
“以前不敢去。”
彭轻声开口,嗓音褪去了哭过的沙哑,清浅平静,是和自己彻底和解的坦然。
“总觉得我没做好,没对得起她拼了命换的生路。”
“现在不想去了。”
他不知道该怎样告诉彭元杉自己怎样变成omega的。
从前无数次设想站在墓碑前的画面,千言万语到了喉头,最后都会卡在这一处。姐姐拼尽一切护着他,是希望他平安顺遂,可命运偏偏把他推到另一条完全陌生的轨道。
分化带来的剧痛、腺体的隐患、身不由己的本能,那些狼狈不堪的撕裂,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讲给那个一心盼他安稳的人听。
说自己平安无事?
这未免太假。
又像是自欺欺人的谎话。
他不怪彭元杉,不怪命运。
他笃定,那场彻底、毫无预兆的腺体崩毁,从来不是意外。
彭家要弃子牟利,段赫要倾覆彭家。
而他,是两家博弈里最完美的牺牲品。
他现在一无所有,旧家覆灭、身体残缺、孤身一人。
唯有段赫,是目前唯一能替他遮风挡雨、替他挡尽残余纷争的靠山。
“贺辽要娶江川是真假?”
“真的。”段赫目视前方,“你现在没有手机,没法看新闻,贺辽估计是动真心了,搞得整个贺家鸡飞狗跳的。”
彭缪言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贺辽桀骜张扬,向来随心所欲,骨子里带着世家子弟的凉薄傲气,从前从不受任何人、任何感情桎梏。
如今为了江川,不惜搅动贺家局势,倒是难得的真心。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浅、近乎虚无的弧度,语气平淡无波,听着只是随口闲谈,“蛮厉害的。”
“他哥现在压着他。”段赫余光瞥见他清淡的神色,嗓音依旧温和,带着闲谈的松弛,“贺辽性子野,这辈子也就栽在江川身上了。”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半山别墅区。
这里远离市区喧嚣,沿路林木葱郁,晚风清净,路灯一盏盏次第铺开,温柔地照亮前路。
与彭家老宅终年阴冷压抑的气场截然不同,这里明亮、干净、安稳,是真正可供人落地安生的地方。
段赫将车稳稳停在独栋别墅院前。
“这边适合休养,等好了,再回闹市区也不迟。”
“行,听你的。”彭缪言笑着说,“别半路把我赶出去。”
“不会。”
这份心意坦荡热烈,毫无杂质,可落在彭缪言心里,只余下一片冰凉的清明。
“下车吧,夜里风凉。”
他先一步下车,快步绕到副驾,指尖悬在半空,小心翼翼虚护着彭缪言的右臂,全程避开他缠着厚厚绷带的左臂,生怕稍有磕碰,就扯裂他未愈的伤口。
“段赫,我只是伤了左手,又不是半身不遂了。”彭缪言轻轻抬了抬左手,语气带着点浅淡的笑意,刻意装出几分松弛的无奈,“我不是七岁小朋友吧?”
段赫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眼底的疼惜半点未减,指尖依旧虚虚护在他身侧,没有收回,“行,阿言小朋友自己走。”
他太清楚彭缪言的性子。
从前桀骜执拗,满腹算计。
如今骤然跌落云端,沦为体质孱弱、自带软肋的omega,怕是比谁都别扭、都难熬。
“放心,没那么娇气。”他随口一句,抬脚踏上院前的石板路。
暖黄路灯落了满身,将他清瘦的影子拉得很长。
草木清香混着段赫清冽的alpha信息素漫过来,是本能里最能安抚他躁动腺体的气息。
段赫回身抱出后座的琵琶与校服布袋,依旧是极尽小心的姿态,将琴身牢牢护在臂弯,半点颠簸磕碰都不肯有。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别墅。
大门闭合的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夜色与风声。
段赫领着他走上二楼,推开朝南的卧室门。一室温柔灯火倾泻而出,家具简洁柔软,通风采光恰到好处,每一处布置都是精心为他调养准备。
“怎么样?”
“段少爷真有钱。”
段赫将琵琶稳稳摆在窗边置物架,把叠好的校服细心收纳妥当,回头看向他,“现在我才是董事长。”
“那段董事长蛮有钱。”
“还不是为了金屋藏娇?”段赫的嗓音低沉微哑,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语调轻缓又认真,落在暖融融的卧室里,格外缱绻温柔。
彭缪言闻言,眼尾轻轻弯起,漾开一抹干净又轻薄的笑。
灯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湿漉漉的长睫上,衬得那点笑意温顺又软和,像全然被这句情话取悦,松弛又自在。
“荣幸。”
段赫看着他眉眼弯弯的模样,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这是彭缪言久违的、不带疏离的笑意,没有防备、没有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