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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医生做 ...

  •   医生做完最后一次复查,各项指标全部达标,正式下达了出院通知。
      段赫提前办妥所有手续,回来时手里只拉着彭缪言简单的行李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
      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在门口,段赫先护着彭缪言坐进副驾,绕到另一侧上车,将车内空调调至舒适的温度。
      密闭的车厢里,清冽的alpha信息素缓缓弥散开来,温柔包裹着彭缪言敏感的腺体,让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
      “什么时候回彭家?”彭缪言倚靠在窗边。
      段赫瞥见他一身轻松,嘴角勾起,“那阿言什么时候想要回去。”
      阿言?
      听到这个称呼,彭缪言明显顿了顿。
      “现在。”他吐出两个字,语气轻淡却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他早已一秒都不愿多等。
      段赫眸色微动,敛去眼底所有细碎的情绪,“好,听你的。”
      他得看彭缪言听到称呼他为阿言时的诧异。
      不是不喜欢,倒有些失而复得的神情。
      段赫眼底掠过一点极浅的笑意,温和又缱绻。
      不讨厌就好。
      从前他只敢郑重叫他彭缪言,客气、疏离、隔着身份与恩怨的层层壁垒。
      可现如今他无家可归,心甘情愿落在他身边,便不用再生疏的称呼他,以此隔开彼此的距离。
      “不习惯?”段赫嗓音低低的,带着试探的温柔。
      彭缪言指尖轻轻抵着车窗微凉的玻璃,眼尾悄无声息泛起一点浅红。
      他别开眼,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语气淡得故作平静,“这样叫吧。”
      从彭元杉离开后便没人会温柔唤他一声阿言。
      这两个字太软、太暖,裹着独一份的偏爱,猝不及防撞进他荒芜空落的心底,让他一时间无从适应。
      彭缪言微微垂着眼,长睫覆下浅浅阴影。
      车厢内只剩引擎平稳的低鸣,轿车平稳调转方向,朝着彭家老宅所在的别墅区驶去。
      初春的风从车窗缝隙溜进来,吹散残留的消毒水味道,拂动彭缪言额前的碎发。
      彭缪言喉头微微发涩,抬眼看向窗外,熟悉的别墅区楼宇渐渐映入眼帘。
      阔别数月,这片地方依旧气派,只是内里早已物是人非。
      车子缓缓减速,最终停在彭家老宅锈迹斑驳的铁门外。
      庭院里草木无人修剪,肆意疯长,昔日门庭若市的豪门府邸,如今只剩一片死寂荒芜。
      段赫熄火,转头看向副驾上的omega,眉眼柔和,“到了。”
      “嗯。”彭缪言开口询问段赫,“陪我一起?”
      不是强硬的要求,是带着依赖的征询。
      “好。”他应声的语气温柔至极,字字妥帖,“我陪你。”
      两人先后下车,初春的风掠过荒芜的庭院,卷起地上细碎的落叶,簌簌作响。
      往日庄严气派的彭家老宅,如今杂草丛生、落满尘埃,冷冷清清的院落,无声印证着树倒人散的结局。
      段赫自然地走到他身侧,刻意放慢脚步,迁就他尚且虚弱的身体,始终和他并肩而立。
      他没有主动触碰,只悄悄释放出浅淡的alpha信息素,稳稳萦绕在彭缪言周身,替他隔绝这片旧地的寒凉与压抑。
      彭缪言抬步,伸手轻轻推开虚掩的铁门。
      生锈的金属摩擦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为这段潦草又破碎的过往,奏响终章。
      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彭缪言直奔自己的家。
      屋内落满薄尘,家具蒙着白布,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
      那些年家人的苛责、亲戚的攀附、无休止的利益纷争,一幕幕在脑海闪过,最终只剩一片冰凉的空白。
      彭缪言眼底没有恨,没有怨,只剩彻底的漠然。
      爱恨皆散,他早已不值得为这里耗费半分情绪。
      他熟门熟路踏上旋转楼梯,步伐平稳,径直走向二楼最深处的房间。
      那是彭缪言锁起来的杂物间,是冰冷的彭家里,唯一干净、唯一温柔、唯一属于他的念想。
      彭缪言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说是杂物间却有着一股干净陈旧的木香,和整座宅子的腐朽破败截然不同。
      他缓步走到橱柜前,蹲下身,指尖精准拽出个纸箱。
      纸箱不算沉,边角被岁月磨得温润,外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却看得出是常年被细心妥善存放的模样。
      段赫安静站在门口,没有上前打扰,只静静看着他蹲在地板上的清瘦背影。
      彭缪言背脊绷得很直,却没有往日拒人千里的冷硬,在这间堆满旧物的小房间里,难得卸下所有锋芒,像个终于敢回望年少遗憾的孩子。
      这是彭缪言藏了很多年的东西。
      一把琴身木质温润漆面有几处浅浅磕碰的痕迹的琵琶,一套布料早已微微泛黄的高中校服,一条细巧的银项链,还有一沓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卷曲的A4纸报告。
      这是属于彭元杉的。
      是遗物。
      是彭缪言这灰暗人生里,仅存的、不带一丝利益与算计的温柔。
      彭缪言垂眸,指尖轻轻抚过琵琶温润的木纹,那些浅浅的磕碰痕迹,都是年少细碎温柔的佐证。
      小时候他性子孤僻执拗,不合群,整日闷在宅院里,是彭元杉特意挑了这把琵琶陪他解闷,耐着性子教他拨弦调音。
      “还会弹吗?”段赫开口询问,看见他左手上的绷带,改口,“不会也没关系,我妈会。”
      “我会,我姐姐教过我。”
      彭缪言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小房间里,温柔得像一阵春风。
      年少孤僻,不爱说话,也不爱参与彭家那些虚伪热闹。
      偌大冰冷的宅院里,唯有姐姐愿意蹲下来陪他,愿意耐心教他识谱、拨弦。
      那时候琴弦声清浅,院落安静,他还有人疼,还有人盼着他岁岁平安。
      只是后来人走了,琴也被他小心翼翼收进箱底,再也没有碰过。
      彭元杉最后见他说的是,“逃出去。”
      逃出去,逃到哪里都好,总之不要留在这宅院,不要被利益算计然后像她一样死去。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是彭元杉留给他这辈子最后的遗言,是贯穿他半生的执念。
      那时候太小,被彭家的枷锁死死捆着,跑不掉、逃不开。
      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最后独自葬身这场棋盘。
      她逃不出去。
      她让他逃。
      他隐忍、蛰伏、硬撑数年,拼尽全力挣脱血缘与家族的捆绑。
      他逃出来了。
      逃出了彭家的算计,逃出了身不由己的命运,逃出了注定被牺牲的结局。
      有人替他把这场棋盘打翻在地。
      只是代价太大,满身伤痕,彻底无家可归。
      段赫轻轻抬步走近,脚步极轻。
      他没有说话,只是释放出更柔的一缕信息素,稳稳裹住少年单薄的身形,替他托住所有翻涌的情绪。
      他瞥见彭缪言身侧的一沓报告,上面赫然写着——死亡证明报告。
      不是腺体筛查,不是分化预估。
      是彭元杉的死亡证明报告。
      段赫从未知晓过。
      彭缪言从未和任何人提起,他的纸箱里,藏着姐姐潦草又冰冷的结局。
      空气静了一瞬。
      段赫的脚步彻底顿住,眸光沉沉落在那叠薄薄的纸页上,心底猛地一沉。
      他终于懂了。
      懂了彭缪言数年执拗的逃离、懂了他对彭家深入骨髓的冷漠、懂了他骨子里极致的偏执。
      这场棋盘希望逃出去的不止有彭缪言。
      只是彭元杉没机会了,她不希望自己的弟弟重蹈覆辙。
      他藏好了姐姐的死亡证明,亲手封存了姐姐惨烈落幕的所有真相,一个人扛着这句“逃出去”的遗言,硬撑了整整数年。
      彭缪言的指尖轻轻覆在那张死亡证明上,动作轻柔,像是怕惊扰长眠之人。
      字迹冰冷、制式规整,白纸黑字,定格了彭元杉离开人世的那一天、那一刻。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体面收场,只有被彭家利益牺牲殆尽的潦草结局。
      “我一直留着。”
      彭缪言开口,声音轻得近乎透明,带着一丝尘封多年的沙哑,是从未对外人展露过的脆弱。
      “不敢看,也不敢丢。”
      丢了,彭元杉来过这世间、拼尽全力护过他一场的痕迹就彻底没了。
      他扭头看向段赫,“她已经走了七年,我没敢去见她,每次路过那里都是让江川进去给她送点东西。”
      段赫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翻涌上来,疼得发紧。
      他从前只知彭缪言孤苦,知他无依无靠。
      却不知他的孤苦,是带着一场无法救赎的遗憾生生熬出来的。
      他难以想象,这七年里,彭缪言是怎么熬过来的。
      段赫站在他身旁,与他对视,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没有触碰那纸冰冷的证明,只是目光牢牢锁着少年苍白隐忍的眉眼,嗓音低哑得发沉,“为什么不敢去?”
      彭缪言指尖依旧覆在死亡证明泛黄的纸页上,指尖微微发颤,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湿意,声音轻得像破碎的风,“不想让她感觉我没用。”
      “她的遗言就是让我逃,我被困在彭家那么多年,依旧任人拿捏、任人摆布,连自己都护不住。”
      七年里,他隐忍蛰伏,步步为营,一边挣脱彭家的牢笼,一边活在无尽的自我拉扯里。
      他活着,却活得麻木。
      段赫看着他卸下所有孤傲防备、袒露最狼狈脆弱的模样,心口疼得发紧。
      他缓缓抬手极轻、极缓地覆在彭缪言的后背上,掌心温热,力道轻柔,带着包容与安抚,清冽的alpha信息素层层叠叠裹住他。
      “阿言,没关系。”
      彭元杉拼尽一切所求,从来不是要年少的他立刻倾覆整个彭家,不是要他锋芒万丈、所向披靡。
      她只求一件事——彭缪言能够好好活下去。
      哪怕狼狈,哪怕伤痕累累,只要人还在,就不算输。
      彭缪言肩背微微发颤,埋在垂落的黑发之下,眼眶滚烫得厉害。
      这么多年,他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总觉得辜负了姐姐以命换来的嘱托。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无力。
      是少年时代最大的梦魇。
      段赫掌心轻轻顺着他的脊背,避开他后背尚未完全复原的伤口,动作克制又珍重。
      “她不会怪你。”段赫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到他耳中,“这不是你的错。”
      是彭家的算计,是利益的倾轧,是成人世界肮脏的棋盘,不该由一个少年来承担全部罪责。
      积攒了整整七年的隐忍、愧疚、无处安放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半分克制。
      彭缪言身体一倾,直直扑进了段赫怀里。
      他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埋在段赫温热的衣襟里,压抑多年的哭声终于破腔而出,细碎、嘶哑,带着极致的委屈。
      不是崩溃的嘶吼,是积年累月、无人知晓的心酸,终于有了出口。
      段赫收住力道,双臂稳稳环住彭缪言清瘦的背脊,动作温柔到极致,生怕碰疼他、惊扰他。
      彭缪言一直都在忍。
      忍别离、忍愧疚、忍孤单、忍身不由己的命运,忍到习惯沉默、习惯自愈、习惯把所有过错都归到自己身上。
      彭缪言攥着段赫身前的衣料,指节泛白,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深色的布料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房间安静得只剩下压抑的哭声与两人浅浅的呼吸。
      满地旧物,满室旧香,封存的年少与遗憾,在这一刻终于不再是冰冷的枷锁。
      彭缪言哭了很久,哭得浑身发软,哭得把七年积压的郁结尽数放空。
      他只是彭缪言,只是一个想念姐姐、愧疚了七年、终于被人理解、被人疼惜的少年。
      哭声渐渐微弱,只剩细碎的抽气声。
      段赫抬手极轻地替他拂开濡湿贴在额前的碎发,指腹温柔擦去他脸颊残余的泪痕,动作珍重得不像话。
      “回家吧,阿言。”
      “都过去了。”
      彭缪言轻轻点头,攥着他衣服的手指,终于缓缓松开。
      他抬起泛红的眼,看向纸箱里静静躺着的几样旧物,看向那张依旧躺在箱底的死亡证明。
      释然,彻底取代了愧疚。
      “收拾东西吧。”彭缪言声音还有些许沙哑,却异常平静。
      带走这些折磨他许久的物品,带走彭元杉来过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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