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要又要》邪恶荞麦皮

25、第 25 章 段赫蜷

　　段赫蜷起手指，将那点冰凉的湿意捂在掌心。
　　泪不会因为他手里的一点温度就变热。
　　彭缪言不会因为他守在自己身边就选择留下。
　　他抬眼望向病床里熟睡的人，小夜灯的柔光落在彭缪言清浅的眉骨，少年呼吸匀净，全然不知明日的手术刀，除了愈合伤痛，还会将一份卑劣埋在皮肉之下。
　　结香花的淡香穿过窗缝漫进来，缠绕在空气里。
　　那道花结牢牢绾住满枝繁花，绳结紧缚。
　　一旦成结，便再难拆解。
　　清晨病房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护士推门而入，开始术前的一系列准备。
　　彭缪言抬眸望他，漆黑的瞳孔安安静静映出他的轮廓。
　　段赫低头吻向彭缪言的额头，“等你出来，不用担心，只是个小手术。”
　　他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微弱，“嗯。”
　　病床被推离病房，穿过惨白悠长的医院走廊。
　　厚重的手术室大门缓缓闭合，红色的手术指示灯骤然亮起，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消毒水凛冽的气味充斥密闭空间，监护仪器滴滴作响。
　　局部麻醉药剂缓缓推入，彭缪言只感觉左臂渐渐失去知觉，意识依旧清醒。
　　他听得到器械碰撞的细碎声响，医生低声交谈的模糊话语，却感受不到皮肉的切割。
　　神经粘连松解的手术按部就班开展，剪开粘连的软组织，修整受损的创面，缓解枪伤遗留下来的压迫痛感。
　　待到公开的治疗步骤完成，主刀医生短暂停顿，侧头看了一眼昏睡感笼罩下、意识渐渐模糊的彭缪言。
　　按照早前与段赫达成的约定，将一枚巴掌大小都不及的冰冷微型定位器件，稳妥埋入手臂深层软组织之间，再分层，一丝不苟地缝合皮肉。
　　手术室大门被向内推开。
　　医生摘下口罩，神色平淡，“手术很成功，神经粘连的松解完成，后续休养，手臂的痛感会逐步缓解。”
　　手术结束。
　　段赫做到了。
　　往后无论彭缪言去往何方，他都可以知晓他的踪迹，再也不必再经历那种濒临彻底失去的窒息恐惧。
　　这个事情彭缪言一辈子都不该知道。
　　待他醒来，下意识动了动左手，纱布之下，旧伤带来的钝麻刺痛立刻顺着骨缝窜上来，他蹙了蹙眉，无声地倒吸一口凉气。
　　左手换上一圈崭新厚实的无菌纱布，将伤口牢牢遮盖。
　　麻醉的余韵缓缓褪去，昏沉的意识一点点回笼。
　　彭缪言躺回病床，安静地感受着左臂的状态。
　　没有突兀的胀痛，没有异物拉扯，甚至连往日反复纠缠的钝麻刺痛，都真真切切地消失了。
　　就像医生说的那样，这场手术干净利落地修复了枪伤残留的神经粘连。
　　手臂轻缓、松弛，是他昏迷两个月以来，从未有过的轻松舒展。
　　他微微动了动指尖，灵活无碍，躯体平静安稳，没有任何一丝不对劲的预兆。
　　那枚冰冷的定位器，完完全全蛰伏在血肉深处，无声无息，与骨骼皮肉相融，长在一起。
　　病床平稳推进病房，窗外日光温柔，结香繁花簌簌摇曳，岁月静好近乎虚假。
　　他靠着枕头，微微偏头看向窗外盛放的结香，眼底是难得的松弛与安稳。
　　彭家覆灭的沉重、过往算计的冰冷、生死一线的恐惧，好像都随着这场手术彻底翻篇。
　　他终于可以安稳活着，不用再做棋子，不用再被血缘捆绑。
　　“段赫。”彭缪言缓缓开口，“你该走了。”
　　短短四个字，落得极轻，却狠狠砸在段赫心上。
　　空气死寂。
　　段赫整个人僵在原地，垂落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没料到彭缪言绝情到这样。
　　“太累了。”alpha不加挽留的开口，“你该回去了，我会照顾好自己，在此期间所有的费用我都会转给你。”
　　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漠然。
　　像是卸下了所有苦难之后，顺带也卸下了他的过去。
　　“你现在还不能照顾好自己。”
　　段赫的声音压得很低，褪去了术前所有的温柔温和，裹着一层沉冷的固执。
　　他一步步走近病床，身形投下的阴影轻轻笼罩住彭缪言单薄的身躯，将窗外温柔的日光尽数隔绝。
　　刚刚尘埃落定的圆满，在彭缪言这句疏离的告别里，碎得彻底。
　　“伤口还在愈合，手臂不能用力，作息需要人盯着。”段赫垂眸看着他，眼底翻涌着隐忍的酸涩，字字沉缓，“你离不开人。”
　　彭缪言轻轻抬了抬完好的右手，动作清淡又疏离。
　　“不用麻烦你。”他平静回话，眼底无波无澜。
　　麻烦。
　　段赫心口骤然发堵，窒息的闷痛漫遍全身。
　　“彭缪言。”段赫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哑得发涩，指尖微微颤抖，“这一点都不麻烦。”
　　段赫俯身，视线与他平齐，漆黑的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破碎与偏执。
　　“我不缺钱。”
　　“你家原本不就是为了钱，把你送到我家的，你忘了？”
　　彭缪言微微蹙眉，难得生出一丝不耐。他刚从无边痛苦里脱身，只想清净度日，再也不想卷入任何纠缠、任何捆绑。
　　“段赫，过去了不是吗？”彭缪言轻声道，语气淡漠决绝，“恩怨已了，我们两清。”
　　两清。
　　段赫放轻口气，轻声对他说，“等你好了，我就走好不好？”
　　彭缪言抬眸看他，漆黑眼眸干净又冷静，带着大病初愈后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愿再多纠缠的倦怠。
　　他不是看不出段赫眼底的执拗，只是太累了。
　　随他。
　　彭缪言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耗尽了争辩的力气。
　　再争执下去没有意义，徒然消耗自己刚刚捡回来的半条性命。
　　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和段赫拉扯爱恨对错。
　　“随你便。”
　　三个字轻飘飘落地，是彻底的倦怠，也是无声的疏离。
　　他妥协得毫无温度，没有半分迁就，只是纯粹的、懒得周旋的放任。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种敷衍的默许。
　　他想要的是他心甘情愿。
　　段赫缓缓直起身，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我不吵你，睡会吧。”
　　病房重新归于安宁。
　　往后朝夕，他可以冷淡，可以疏离，可以闭口不谈情爱，可以无数次重申两清。
　　但他不能走。
　　结香花簌簌落了几片，落在窗沿，缠缠绕绕。
　　接下来的日子，病房安静得近乎死寂。
　　段赫恪守诺言，不再纠缠、不再争辩、不再逼他回应分毫。
　　他包揽了所有琐事，按时换药、调整输液、准备温软的餐食，细致入微，体贴得挑不出任何错处。
　　他温柔、克制、安分，像个毫无所求的看护，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这种平静融合的环境被彭缪言的分化期打破。
　　段赫在公司处理完事务再次回到病房前嗅到了一丝属于彭缪言的信息素味。
　　他没有犹豫推门进去，漆黑一片。
　　窗帘被拉上，属于alpha的信息素被围困在这密封的空间，混着药物消毒水的冷味，沉甸甸压得人呼吸发紧。
　　空气里翻涌的信息素躁动又紊乱，不是平日里彭缪言那种清冷克制的气息，带着特有的失控，慌乱，还有难以掩饰的痛楚。
　　“彭缪言。”
　　他的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只能凭着气味寻找着他。
　　“彭缪言。”
　　他又低低唤了一声，适应片刻黑暗之后，才隐约看见床上蜷缩起来的一道轮廓。
　　彭缪言侧着身子，脊背绷得很紧，右手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左臂还缠着厚厚的纱布，不敢大幅度挪动，只能勉强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分化期来得猝不及防，大病初愈的身体根本扛不住这波席卷全身的浪潮，燥热顺着骨缝往外钻，每一寸神经都在突突跳动。
　　听见段赫的声音，他肩头猛地一颤，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失控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向外溢散，把他所有的脆弱，完完整整暴露在段赫面前。
　　段赫大步迈过去，没有释放自己的信息素去压制，怕加重他的负担。
　　他打开床头一盏光线极暗的小夜灯，昏黄微弱的光一点点漫开，勉强照清alpha冒汗的侧脸。
　　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滚烫的额角，唇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又粗重。
　　段赫果断喊来医生来查看这种情况。
　　医生很快带着护士推门进来，手电的微光划破黑暗，快速落在病床之上。
　　仪器被快速调试，滴滴的声响在密闭病房里变得格外刺耳。
　　护士上前一步，熟练测量体温与各项生命体征，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无一不在昭示这场分化期来势汹汹。
　　“术后身体底子太虚，药物诱导分化。”医生沉声判断，目光扫过彭缪言缠着纱布的左臂，“伤口目前没有受牵连，但身体消耗极大，不能硬扛。”
　　彭缪言陷在滚烫的混沌里，浑身都在发颤。周遭来人的动静、器械的声响，都变成钝重的鼓点砸在他神经上。
　　他本能想要蜷缩得更紧，右手攥得床单起了深深褶皱，紊乱的alpha信息素依旧源源不断向外翻涌，带着抗拒与痛苦。
　　“他大概率会分化成omega，分化期没办法使用药物，只能靠他自己。”
　　段赫目光牢牢锁着床上人发白出汗的侧脸，心底的不安疯狂往上涌。
　　“没方法干涉吗？”
　　“找一个信息素不相互排斥的alpha引导一下。”医生话音落下，病房里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找到alpha定力一定要好，在这个节骨眼上zuoai，那是不想要他的命了。”
　　找一个信息素不相排斥的alpha引导。
　　空气之中，彭缪言紊乱躁动的alpha信息素还在一波波扩散，滚烫、慌乱，满是生理本能的渴求。
　　他陷在滚烫的混沌里，浑身止不住地轻颤，意识大半已经模糊，只剩身体本能在疯狂叫嚣。
　　周遭护士已经散了大半，不是所有人都能抵挡住现在的alpha信息素。
　　段赫垂眸望向病床。
　　别的alpha？
　　分化期硬扛的风险摆在眼前，术后本就虚弱，持续高热消耗下去，很有可能损伤腺体，留下永久性损伤。
　　“除了这个，没有别的备选方案？”段赫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医生轻轻摇头，语气冷静，“抑制剂对本次这种术后突发分化效果有限，强行大剂量使用，会冲击他刚刚恢复的身体机能。信息素引导是目前风险最低的方式。”
　　站在一旁没有离开的护士轻声补充，“最好是亲近、气味适配的人，陌生人的Alpha信息素，反而会激起他本能的对抗，加重应激反应。”
　　他缓步靠近病床边缘，垂眸凝视着床上痛苦辗转的少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来。”
　　一句话出口，连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喉咙发紧。
　　医生愣了一瞬，随即上前，将段赫拽到一个护士面前，“你，现在带他去做匹配。匹配率在80％左右就好，动作要快。”
　　身旁的护士轻声回应，“好，段先生这边来。”
　　“嗯，好。”段赫压下喉间所有酸涩与晦暗，淡淡丢下两个字，转身跟着护士快步走出病房。
　　身后病房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里滚烫紊乱的气息。
　　检测室就在走廊尽头，仪器启动的蓝光冷冽刺眼。
　　简单的信息素采样、适配匹配不过短短数十秒，屏幕跳转而出的数值，直白得毫无余地。
　　匹配度97%。
　　两人注定要纠缠在一起。
　　护士看着屏幕上的数值，微微怔愣，随即低声道，“段先生，匹配度远超标准，完全可以进行引导，安全性是最高的。”
　　段赫垂眸看着那串冰冷的数字，眼底一片沉沉的暗色。
　　说要让我走，到头来还得用我，能照顾好自己，骗鬼呢。
　　“回去吧。”段赫收回目光，声音冷得近乎漠然。
　　快步折返病房，推开房门的瞬间，那股滚烫躁动的气息再次扑面而来，比先前更加汹涌。
　　不过短短几分钟，彭缪言的状态又差了几分。
　　他已经无力蜷缩，整个人软软瘫在被褥之间，细密的冷汗浸透了枕巾，原本清冷的气息彻底乱了，分化的灼热啃噬着他每一寸筋骨。
　　模糊的意识里只剩本能的渴求，却残存的理智又在拼命抗拒，两种极致状态的拉扯，让他无意识发出细碎破碎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