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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失而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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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而复得该是皆大欢喜,他却要在三天之后,借着治病救人的名义,往他的血肉里埋下一枚定位器。
那种濒临彻底失去的恐惧,早已生根,牢牢缠绕住他的骨头。
不知在走廊呆了多久,微凉的暮色彻底沉落。
长廊顶灯次第亮起,惨白光线笼罩住他单薄的身影。
段赫慢慢站起身,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所有晦暗、挣扎全部压回心底。
脸上重新覆上那副平静温和的模样,只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抬手,轻轻推开病房门。
屋内暖光融融,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寒凉。
彭缪言并没有熟睡。
听见推门动静,他费力转动眼珠望过来,看见段赫,紧绷的肩线才悄然松弛几分。
“交代了后续休养,还有左手手术的相关安排。”段赫走到病床边坐下,伸手,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散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局部麻醉,耗时很短,不用怕。”
彭缪言的视线落向自己层层纱布包裹的左手,下意识微微动了动手指,皮下立刻传来熟悉的钝麻刺痛。
“我要见江川。”彭缪言的嗓音依旧干涩沙哑,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费力气。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段赫柔软又紧绷的心口。
他指尖的动作微不可察一顿。
空气安静了一瞬。
段赫垂眸看着他苍白虚弱的侧脸,暖光落在彭缪言纤长的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大病初愈的人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雾,语气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敷衍的执拗。
昏迷两个月,世界只剩无边黑暗、风雪与枪响。
他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段赫,守着他的也是段赫,可残存的破碎记忆里,还有江川冷静的身影,还有贺辽吵闹的声音,还有要走向幸福的季楠然。
他刚活过来,本能地想见一见旧人,确认自己不是孤零零活在这人间。
段赫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心底那点隐秘的偏执悄然翻涌。
他怕彭缪言见了别人,心思就会往外偏一点。
怕他清醒过来,慢慢回忆起过往的捆绑、博弈、身不由己,会一点点疏远自己。
更怕这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圆满,会被旁人轻易分走。
他看着彭缪言脆弱得一触即碎的模样,所有酸涩的占有欲,最终只化作温柔的妥协。
“好。”
段赫轻声应下,声音低缓,听不出任何情绪,“我让他们过来。”
彭缪言闻言,眼底浅浅亮起一点细碎的光,像是终于落地了一点心神。
他太累了,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周身都是茫然的空。
他需要确认,他的朋友,都还在。
段赫拿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动作从容平静。
他可以依着他、顺着他、宠着他。
可三天后的手术,他依旧不会反悔。
晚风穿窗而过,携着满室结香甜软的花香。
窗外花枝垂结,花结牢牢绾住满枝繁花。
结。
解不开。
段赫没有耽搁,指尖快速编辑消息,通知三人彭缪言已经醒了可以过来探望。
三人依次轻步走入病房,落地无声。
瞧见彭缪言睁开眼看向他们时,早已把段赫叮嘱的安静抛之脑后。
“我靠,你知道我担心成啥样了不?”江川走到彭缪言床边,“你再不醒我就要给你开死亡证明了!”
“醒了。”
“我要娶江川了。”贺辽一脸坏笑,“早点好来参加婚礼。”
刚说完,贺辽小腿上被踹了一脚。
“你爱娶谁娶谁。”
“娶你。”
“去你奶奶的。”
彭缪言望着眼前吵吵闹闹的两个人,苍白的脸上终于扯出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季楠然站在一旁,看着打闹的两人,又看向床上面色虚弱却眉眼舒展的彭缪言,眼眶微微发热,轻轻叹了口气,“你们两个别闹了,他才刚醒,经不起你们折腾。”
贺辽立刻收了嬉皮笑脸,乖乖站好,“不过我还是要娶他的。”
“娶娶娶。”季楠然摆手把江川推到贺辽面前,“你老婆,不抢你的行吗?”
所有人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团圆里,欢声笑语,松弛安稳。
唯独角落里的段赫,静静立在光影交界处,一言不发。
他温柔地看着床上眉眼带笑的alpha,看着他被朋友簇拥、被温柔包裹。
眼底笑意是真的,温柔是真的,可心底那片沉沉的阴霾,半点未散。
越看见他安然喜乐,越贪恋这份失而复得。
越贪恋,越恐惧失去。
热闹持续了片刻,彭缪言体力渐渐不支,胸口微微起伏,倦意席卷而来。
季楠然看到立刻道:“行了,我们别多待了,让他好好休息。”
几人默契点头,轻声叮嘱他好好养身体,改天再来看他。
贺辽临走前还对躺在床上的彭缪言小声说,“你放心我会娶到他。”
江川无奈拽了他一把,带着人轻手轻脚退出病房。
房门轻轻合上。
一瞬之间,喧嚣尽数褪去。
偌大的病房,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段赫缓步走回床边坐下,抬手轻轻替彭缪言拢好被角,指尖划过他微凉的侧脸,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
“开心吗?”他低声问。
“嗯。”彭缪言眼底染着笑。
余下的三天,日子过得安静缓慢。
病房的窗帘半拉开,初春的日光每日按时落进来,混着窗外飘来淡淡的结香花香。
彭缪言清醒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身体依旧虚弱,说话久了便会气短乏力,大部分时间半靠在床头静养。
左手纱布包裹严实,时不时会传来一阵一阵的钝麻,偶尔夜深人静,还会窜起一阵细碎的刺痛,顺着手臂蔓延上来。
白天,江川、贺辽、季楠然会抽空过来。
几人说笑闲谈,病房里常常漫开轻快的气息。
彭缪言也会跟着笑,很浅很淡,笑得久了便会疲惫。
他会望向窗外盛放的结香,目光放空,脑海里断断续续闪过破碎的片段。
枪响,剧痛,无边的黑暗。
“彭家怎么样了?”他问江川。
见段赫不在病房,江川便也不再有所遮掩,直白地将实情摊开。
“彭家绑架你被段赫知道了,他直接把彭家端了,他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早就打算让彭家当一辈子吸血虫,不过这些前提条件是你好好的。”
“既然彭家绑了你,段赫也没打算让彭家能完好如初。”
“你妈被逼死了,你爸现在躺病床上。”
“哦。”
眼底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听着关于自己家族覆灭的消息,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旧事。
没有滔天怒火,也没有撕心裂肺悲痛,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麻木,沉沉盖过心底。
太好了,终于去死了。
血缘这根枷锁,从前死死捆着他,一次次把他当做棋子利用,推向棋盘。
母亲的算计,父亲的取舍,整个彭家只把他视作可以交易的筹码,从未真正把他当做亲人。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他感受不到复仇的快意,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荒芜。
没有家人了。
他是恨彭家对他做的一切,可惜,他们或许不该死,或许这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江川安静望着他,将他神色里那点不易察觉的释然尽收眼底,低声提醒,“他没跟你提过,一方面为你现在身体着想,另一方面,他可能就没打算告诉你。”
彭缪言长长的睫毛微微震颤了一下。
他并不意外,只不过他没想到段赫竟然放任彭家为所欲为。
脚步声自走廊由远及近,落在病房门外。
江川收住话题,不再继续深挖,神色如常。
房门被推开,段赫拎着保温桶走入,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彭缪言身上,敏锐捕捉到他眉宇间那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聊什么呢。”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试探。
“无聊分享些八卦。”江川淡淡应答。
彭缪言抬眼看向段赫,漆黑的眼眸安静无波,将方才内心翻涌的情绪尽数敛藏,表面依旧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
段赫走上前,伸手探了探彭缪言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缠着纱布的左手外侧。
腕间那根艳红的红绳轻轻一晃。
江川没有久留,又简单嘱咐两句休养的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离开。
病房门关上,室内再度归于安静,只剩下仪器规律平稳的滴答声。
“不高兴?”他凝视着alpha的眉眼,低声发问。
“手疼,很疼。”
他没有追问彭家。
有些答案,他暂时不想戳破。
他清楚段赫是为了他才出手倾覆整个彭家,可那份雷霆手段,也让他心底生出几分寒意。
连血亲都可以如此毫不留情地清算,那倘若有朝一日,自己想要离开,又会是什么下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
“明天做完手术会好很多。”
说起手术两个字,段赫的心脏悄无声息往下沉了沉。
愧疚又一次翻涌上来,啃噬着他的胸腔。
眼前的人还蒙在鼓里,满心以为那只是一场减轻伤痛的修复。
彭缪言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自己层层缠绕的纱布上,皮下隐隐传来熟悉的钝麻刺痛。
“嗯。”他应了一声。
距离左手手术,只剩最后一夜。
床头只留一盏光线柔和的小夜灯,昏黄光晕圈住病床一小块区域,其余大半房间沉在浅淡的阴影里。
彭缪言半靠在床头,还没有入睡。药物与病痛耗损了他太多精力,可脑子里格外清醒。
彭家倒台的画面反复在心里盘旋,母亲被逼死,父亲卧病不起。
那些年被当做筹码、被肆意牺牲的过往一幕幕浮上来,心里空空落落,没有悲恸,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只剩一片麻木。
他侧过头,看向窝坐在沙发上处理工作的段赫。
他知道段赫所有的疯狂都是源于在乎,源于那场差点永别的恐惧。
可亲手覆灭一整个家族,杀伐果决到如此地步,也让他不由得暗自去想。
这份爱,边界到底在哪里。
他能够这样无情的对待彭家,而自己无非是可以留在身边久玩的玩物,像大清留下的旧制度,被人摒弃。
彭缪言安静看了他几秒,慢慢合上眼皮。
身体的疲惫终究压倒思绪,困意层层叠叠涌上来。
没过多久,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他睡着了。
段赫起身,坐到彭缪言床边的椅子上。
小夜灯的光打在彭缪言安静的睡颜上,毫无防备,完完全全将自己交付给他。
这份信任,重得像一块巨石,压得段赫喘不过气。
他缓缓伸出手,悬在那一层厚厚的纱布上方,距离不过毫厘,却迟迟不敢落下去触碰。
只要现在反悔,一切都还来得及。
只要他开口叫停,那枚冰冷的微型定位器,就永远不会被埋进这具刚刚死里逃生的身体。
他不敢,不行。
许久,段赫缓缓收回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眼底最后一丝摇摆与犹豫,一点点彻底消散。
他没有别的选择。
一滴泪砸落在手背。
眼泪是无根之水。
落到他人身上,徒增忧伤。
落到自己身上,却奢望洗去悲伤与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