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要又要》邪恶荞麦皮

23、第 23 章 听筒里

　　听筒里骤然炸开的嘶吼，打碎了病房原本轻柔静谧的氛围。
　　段赫眉心狠狠一蹙，几乎是本能地将手机死死按低、挪远。
　　“闭嘴，小声点。”他压低嗓音。
　　贺辽浑然不觉依旧在那头放声大喊，“我说真的！我非江川不娶！缪言你懂我的对吧！”
　　响亮的声音隔着听筒嗡嗡震响。
　　床上本已经阖眼的人，被这阵喊叫扰出了动静。
　　吵闹、震荡、突兀的声响，粗暴地刺进他刚刚复苏的听觉神经。
　　久病虚弱的身体本能生出不适。
　　眉心缓缓蹙起，原本平稳柔软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半拍。
　　腕间那根红绳，也随着骤然起伏的胸口，急促晃了两下。
　　“他没醒透。”
　　听筒那头瞬间死寂。
　　足足两秒，贺辽连呼吸都屏住了。
　　“……啊？”他声音陡然变小，从刚刚的嘶吼变成小心翼翼的气音，“我吵到他了？”
　　“嗯。”段赫垂眸，目光牢牢锁着彭缪言安静苍白的侧脸，指尖温柔抚平他蹙起的眉头。
　　贺辽在那头吸了口气，彻底收敛了所有跳脱闹腾，声音郑重下来，“那我不叫了。我要跟我爸博弈了，缪言醒来还得参加婚礼呢。”
　　“江川同意跟你在一起了？”
　　“嗯呢。”贺辽脸上透着自豪。
　　“死缠烂打，又哭又闹上吊求来的。”
　　对面明显卡顿一下，“段赫，你说话很难听。挂了。我要博弈了。”
　　“嗯。”
　　段赫应完，直接挂断电话。
　　彭缪言依旧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安静覆下，小脸苍白脆弱。
　　可他的呼吸，在熟悉的温度与声音包裹下，一点点重新变得绵长、安稳。
　　刚刚被惊扰的慌乱，彻底褪去。
　　潜意识里，他分得清谁是安稳。
　　病房里安安静静，日光斜斜漫过窗沿，落在被褥上，晕开一层浅淡的金边。
　　小半个月过去，窗外的结香花开了，段赫做了场梦。
　　梦里，看不清那人的面孔，但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彭缪言。
　　“段赫。”他开口，声音轻浮不切实际，“你哭什么？我是不是破相了，特别丑。”
　　“没有，很漂亮，你睡得太久了。”段赫哽咽道，“早点醒来，好不好？”
　　“好啊。”
　　落日的橘色柔光淌满整间病房，晚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携来一缕清浅温润的花香。
　　结香已经缀满一团金黄绒球状的花簇，枝干光秃秃的，还未抽生出新叶，柔细的枝条微微垂落，甜淡的香气缓缓漫入室内。
　　这是他在这两月，第一次梦见彭缪言好好的站在他面前。
　　段赫静坐片刻，确认床上的人呼吸安稳、睡得沉静，才小心翼翼松开相握的手，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他起身轻步走出病房，搭乘电梯下楼。
　　初春傍晚的风温温柔柔，褪去了冬日的凛冽。
　　光秃秃的枝桠上无半片新叶，缀满团团簇簇金黄的花球，细碎绒花攒聚成团，晚风一吹，满院都浮动着清甜温软的香气。
　　自是柔肠能自结，不随桃李嫁春风。
　　结香枝韧，可结同心，可许所愿。
　　段赫走到最粗壮的那一株花树前，目光落在柔软柔韧的青枝上。
　　他抬手，指尖捏住一截缀满繁花的枝条，轻轻弯折、缠绕、绾结。
　　枝条柔软不折，稳稳扣出一个规整紧实的花结，牢牢锁住满枝繁花，锁住他心底执念。
　　这是他为彭缪言，为自己打的结。
　　晚风拂过花结，金黄花团轻轻摇晃，暗香萦绕周身。
　　段赫垂眸望着那枚亲手绾起的结香。
　　结香寄梦，梦花圆满。
　　结香绾结，可解噩梦，可圆所愿。
　　如果是真的，请让我的爱人醒来，回到我身边，他吃了太多苦。
　　那场纠缠他许久的、别离的噩梦，该到此为止了。
　　待到暮色再沉几分，晚风渐凉，段赫才转身折返病房。
　　落日最后的余晖铺满床沿，温柔得近乎慈悲。
　　段赫刚推门走入病房，目光落向病床的那一瞬，脚步骤然顿住。
　　病床上的alpha漆黑的眸子初露人世，蒙着一层薄薄的、大病初愈的水雾。
　　光线涌入眼底时，他没有仓促躲闪，只是微微眯起眼，迟钝地收拢涣散的焦距。
　　先是模糊的天花板，再是窗边摇曳的结香花枝，最后——视线稳稳落定在门口那人身上。
　　段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晚风从窗缝穿入，携着满室清甜的结香花香，轻轻拂过两人。
　　他眼底积压两个多月的疲惫、惶恐、日夜煎熬的不安，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化作滚烫无声的泪砸落在地。
　　四目相对。
　　跨越凛冬风雪，跨越生死别离，跨越一场漫长无边的沉梦。
　　到此结束。
　　彭缪言静静地望着他，瞳孔里慢慢映出段赫的身影，映出他眼眶的泪。
　　彭缪言干裂的唇瓣轻轻翕动，声带涩痛，许久未曾发声。
　　他试着抬眼，轻轻眨了一下，抖落睫间薄薄的湿气，声音微弱、沙哑，却字字清晰，“段赫。”
　　“哭什么？”
　　彭缪言看着他，眼底还有未散尽的懵懂与虚弱，却轻轻弯了一点极浅的弧度。
　　窗外结香满枝，繁花垂结，晚风摇曳花结，暗香满室。
　　段赫走向他抬手按动墙上的呼叫器，按键发出一声极轻的提示音。
　　“醒来了。”
　　这句话像告知护士，像告诉自己。
　　他醒来了，他没有白等。
　　“嗯。”彭缪言轻声应着。
　　彭缪言静静望着他，气息虚浅，每一次呼吸都要耗费几分力气。
　　只是视线跟着段赫的动作缓缓移动，带着大病初愈的懵懂，还有零碎记忆翻涌过后的茫然。
　　仓库呼啸的风雪，震耳的枪响，弥漫的火药味，腺体撕裂灼烧般的剧痛，无边无际的黑暗。
　　最后的黑影——段赫。
　　段赫找到他了。
　　他没死在那个破旧寒冷的仓库。
　　他想要开口询问些什么来确定一切。
　　段赫的手掌轻轻覆上他完好的右手，掌心的温度稳稳传过去，指腹无意识摩挲腕间那根依旧鲜亮的红绳，“别乱动，说不了话过几天再说。”
　　彭缪言轻轻眨了眨眼，想要抬一抬左手，才稍稍用力，掌心便传来一阵尖锐的麻痛。
　　枪伤留下的疤痕还裹在纱布之下，皮肉内部神经粘连，一阵阵钝麻源源不断传来。
　　门外传来急促却放轻的脚步声，房门被推开。
　　护士带着主治医生匆匆赶来，手里捧着病历本，一抬眼看见病床之上睁着双眼的彭缪言，脚步骤然一顿，脸上瞬间浮起难以掩饰的惊喜。
　　“恭喜。”医生快步上前，立刻拿起监护探头，动作尽量放得轻柔，“感觉怎样。”
　　监护仪屏幕上，心率、血压各项数值正在一点点向上抬升，慢慢脱离长期昏迷带来的偏低区间，线条起伏变得鲜活起来。
　　彭缪言转动眼珠看向医生，嗓音沙哑微弱，“头……有点晕。”
　　“这是正常现象，沉睡太久，身体机能还没有恢复。”医生一边记录数据，一边仔细观察他的瞳孔反射，“能认出人吗，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医院。”彭缪言顿了顿，目光落向身侧的alpha，“段赫。”
　　一番细致的检查有条不紊进行。心肺、腺体、神经反应全部筛查完毕，各项结果都比医生预先设想的要好上许多。
　　“生命体征已经稳住，算是闯过最凶险的一关。”医生合上病历，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但千万不能急，体力、记忆力、神经都需要漫长休养，后续还要做不少康复训练。左手枪伤皮下粘连严重，后续评估之后，要做一次微创松解手术，缓解长期的麻木隐痛。”
　　这句话落进段赫耳中，他眼睫微微垂下，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
　　如果再有一次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恐怕接受不了。
　　医生又叮嘱完一堆饮食与看护注意事项，拍了拍段赫的肩膀示意人跟他出去。
　　“如果你真的要这样干，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我知道。”段赫捏着自己的指关节咔咔作响，“手术的时候，麻烦您了。”
　　“但我必须再提醒你一遍。”医生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东西埋进皮下，就算体积再小，也属于异物。日后有发炎、排异的风险。”
　　晚风从走廊的通风窗钻进来，卷起他白大褂的衣角。
　　“我清楚，按照我说过的做就好。”
　　段赫垂在身侧的手还在微微收紧，指关节泛出青白。
　　彭缪言呼吸微弱的几近消失，监护仪直线下坠的曲线，那一种眼睁睁要失去的恐慌，如同冰冷潮水，至今还牢牢攥住他的五脏六腑。
　　他忘不了，他不能再让这样的事情重演，如果当初没有及时找到。
　　段赫明白风险。
　　但他没办法再看彭缪言这样在自己面前。
　　见过他离死亡只差一步。所以再也没办法承受第二次。
　　“我没有想伤害他。”段赫抬眼，眼底翻涌着偏执与愧疚，两种情绪撕扯在一起，“定位器只是为了知道他在哪里。只要他平安，我不会干涉他别的。”
　　把一枚异物偷偷埋进爱人皮肉，无论包装上多少“为了保护”的说辞，本质依旧是卑劣的枷锁。
　　但经历过那场生死别离之后，理智已经压不住心底根深蒂固的不安。
　　“手术时间定在三天之后，各项术前检查这两天做完。”医生说完，不愿再多谈这件事，转身便离开。
　　空旷的长廊只剩下段赫一人。
　　心愿得以成真。
　　他却只能用这样见不得光的方式，去牢牢攥住这份失而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