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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盛槐初放 槐花绽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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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快乐的时光总是格外的短暂,如同一捧细沙,越想紧紧握住,流逝得越快。转眼间,我已经走进了初中,开启了一段新的旅程。不过令我暗自开心雀跃的是,徐安宁和林沐辰也和我分到了同一所初中,熟悉的陪伴并未因升学而中断,这让我对陌生的新环境少了许多忐忑。我们三个还是如同以往一样,每天约着一同上下学,走过那些熟悉又似乎有些不同的街道。放学路上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只要是在花期,总能闻到那清甜如旧的槐花香,丝丝缕缕,勾连着过往。林沐辰常常会顺手折一小枝开得最旺最密的递给我,语气随意地说:“插在你书桌的玻璃瓶里吧,写作业的时候都能闻见香味,提神。”我把那枝花小心收好,像是接过什么珍贵的礼物,连后来花瓣渐渐枯萎凋落了,都舍不得随意丢弃,而是仔细地收集起来,一片片压在厚重的日记本里,那一页纸也因此染上了淡淡的、持久的香气,夹了好多年,每次翻开,都仿佛能重启那个午后。那时候课业开始明显变重,晚自习下课后,天往往已经全黑了,星星点点地亮起灯火。林沐辰总是推着他那辆自行车,走在我和安宁的左边,车轮发出轻微的声响。我们慢悠悠地聊着班里新发生的趣事,或是抱怨某科繁重的作业,他把我和安宁安全地送到巷子口,才会转身蹬上车往自家方向走。我站在巷子口昏黄的路灯下,看着他背着书包的背影逐渐融入那片朦胧的光晕里,变得越来越小,连自己的脚步都忍不住放得很慢很慢,心里总盼着脚下这条回家的路,能再长一点,再长一点就好了。后来到了高二,面临分文理班的重要选择,徐安宁和我基于兴趣和擅长,选了文科,而林沐辰则毫无意外地选了理科。我们班的教室只隔了一层楼,直线距离不过几十米,但见面的机会却好像比以前少了许多,各自被不同的课程和习题包围。我的数学一直不好,尤其是几何部分,那些复杂的图形和空间想象总是让我头疼不已,仿佛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迷雾,总是对着图形半天摸不着头脑,林沐辰知道后,总抽晚饭过后的晚自修过来找我,给我讲题,笔尖在草稿纸上一步步画着辅助线,声音温柔得像槐花落进水里,耐心细致,不厌其烦。后来林沐辰当上了值日班长,负责登记课上说话的同学。那天自习课,我又卡在一道几何题上,林沐辰正在前面管纪律,我不好意思喊他,怕打扰他履行班长的职责,也怕引来其他同学的注目,就转过头,压低声音问坐在后面的男同桌张樾,想悄悄把题目弄懂。没想到刚说了两句话,声音虽轻,还是被林沐辰眼尖看到,他拿起粉笔,认认真真、一笔一画地把我和张樾的名字并排写在了黑板右上角的违纪栏里,字迹工整,却像判决。我看着自己的名字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墨绿色的黑板衬得白色粉笔字格外刺眼,周围同学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扫过来,带着好奇或窃窃私语,探究着这小小的“违纪”缘由,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火辣辣的,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视线瞬间模糊,趁着大家低头做题不注意,赶紧用手背抹掉偷偷掉下来的眼泪,咸涩的滋味渗进嘴角。下课铃响之后,同学们都收拾书包走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空气里。林沐辰收拾好讲台,走到我座位旁边,看到我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一下子慌了神,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巾递给我,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问我怎么好好的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为什么不开心,语气里满是关切和不知所措。我吸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告诉他,我有一道几何证明题怎么也绕不过弯,不会做,想问张樾,可是因为你今天是值日班长,要在讲台上管纪律,我不方便直接找你问,怕打扰你,也怕你觉得我是在故意破坏课堂秩序。林沐辰听完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懊恼,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然后就笑了,笑容干净又明朗,像拨开了阴云,他说,值日班长怎么了,班长本来就是要帮助大家解决问题的啊,下次有题直接问我就行,不用顾忌这些。说完他没走,直接从旁边过道搬了一把空椅子,挨着我的桌子侧着坐下,拿起我摊在桌上的数学练习册,指尖点着那道画了好几个圈的题目,声音温和地说,哪道题不会,我再给你从头讲一遍,这次我讲慢一点,一步一步来,保证你能听懂,直到你彻底明白为止。窗外的槐花香刚好随着微风飘进来,清甜的气息落在摊开的、写满公式的练习册上,也落在他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上,阳光透过窗户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子,随着他讲解时轻微的眨动而跳跃,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侧脸,连哭都忘了,只觉得心跳得又快又重,怦怦怦的,快要冲出胸口,像那年夏天他钓上来的那条小鲫鱼,在我心口的水桶里,一下一下,不知疲倦地扑腾着,搅乱了满池的平静。后来临近期末考试,我的数学成绩在林沐辰一天天耐心细致的讲解里,像春天的藤蔓一样,慢慢地、稳稳地提了上去,那些曾经拦路的几何图形和代数公式,渐渐变得清晰可解。出成绩那天,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年级排名单,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迫不及待地跑去找他报喜,想第一时间和他分享这份进步的喜悦。他正站在教学楼外那棵老槐树下等我,斑驳的树影落在他白色的校服衬衫上,光影摇曳,听到我的脚步声,他转过身,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变魔术似的从背后拿出一支橘子味的冰棒递给我,带着狡黠的笑意。冰棒的甜丝丝凉意漫开在舌尖,驱散了夏日的燥热,也抚平了等待的焦灼,我攥着那根小小的木棍,心里翻涌着无数的话,感激、依赖,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却最终只是跟着他笑,偷偷把那句排练了好久的“我喜欢你”咽回了肚子里——那时候的我们都还太年轻,总天真地觉得来日方长,总固执地以为这样并肩走在校园里、分享一支冰棒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连那些藏在槐花香里、随着心跳鼓噪的小心思,都可以慢慢等,等一个阳光更好、花开更盛的合适时机,等我们都再长大一点,等勇气攒得再足一点,再轻轻说出口,仿佛时间会永远停留在那个蝉鸣不止的夏天。再后来,中考结束的那个漫长夏天,林沐辰跟着工作调动的爸妈搬去了遥远的北方城市。走之前的那天下午,阳光白得晃眼,空气里弥漫着离别的味道,他约我在老槐树下碰面,递给我一本蓝色封皮的毕业纪念册,封面上有他清秀的签名,墨迹仿佛还带着温度。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指不经意蹭过我的手背,皮肤相触的瞬间,还是像那年钓完鱼、在夕阳下分开时一样,带着阳光的余温,暖得我心口发烫,一阵酸涩涌上喉咙,堵住了所有想说的话。可那天我紧紧攥着那本纪念册,指甲几乎要嵌进封皮里,仿佛抓住它就能抓住些什么,直到他坐上车,从车窗里探出头用力地朝我挥手,身影随着车子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巷子拐角,被扬起的尘土和刺目的阳光吞没,我都没敢鼓起勇气,说出口那句简单的“我会想你”,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本纪念册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车开远之后,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知了不知疲倦的鸣叫,那单调而悠长的声浪,仿佛为这个午后织就了一层密不透风的茧,将我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开。我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树皮的纹理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一种坚实而微凉的触感。我慢慢翻开那本边角已经磨损的蓝色纪念册,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仿佛打开的不是一本册子,而是一段尘封的岁月。第一页的塑料膜下,夹着一朵压得平平整整、几乎透明的干槐花,花瓣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可见,泛黄的颜色诉说着时光的沉淀,凑近了,还能闻到一丝极淡极淡、若有若无的浅香,那香气微弱却执拗,固执地不肯完全消散。页面上只有一行干净利落的蓝色钢笔字迹,墨水似乎已微微晕开:“槐花香年年都有,我会等你。”那行字,我翻来覆去、反反复复地看,目光一遍遍描摹着每一个笔画的走向,试图从中读出更多当时未能言明的温度与重量,就这样看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夕阳西斜,橙红色的光线穿过树叶的缝隙,把我和树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交叠着铺在满是落叶的地上。眼眶终于再也盛不住那份汹涌而来的酸涩,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恰好落在干燥的花瓣上,晶莹的泪珠晕开一小圈浅浅的、深色的湿痕,像一声迟到了许久的叹息。这么多年过去,时光的洪流推着我向前,我换了好多本带锁的日记本,每一本的密码都不同,却似乎都锁不住那些翻涌的心事;我也搬了好几次家,从城东的老旧居民区到城西的高层公寓,生活的场景不断切换。然而,那朵干槐花和那本边角磨损的蓝色纪念册,却一直被我妥帖地、珍重地收在行李箱最底层,用一个柔软的棉布口袋仔细包好,外面还缠了几圈细绳。它们跟着我辗转,像两个沉默的旅伴,守护着一个秘密的坐标。那个坐标,指向一个永远槐花飘香的初夏午后,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花香与青草的气息,指向那个穿着干净挺括白衬衫的少年,他低头为我讲解数学题时,眉眼低垂,神情专注而温柔,阳光在他细密的睫毛上跳跃。那个画面,那个少年,一直安安稳稳、纤尘不染地停驻在我记忆最深处、最柔软的角落,从未被时光的尘埃覆盖,也从未因距离的遥远而褪色。他就在那里,不需要刻意想起,却也从来不曾真正走远。之后漫长的年月里,地理的距离像一条逐渐拓宽的河流,横亘在我们之间。我们只能靠着每年过年时互寄的明信片,维持着那一丝微弱而珍贵的联系。那些单薄的卡片,穿越千山万水而来,邮戳盖着不同的城市名。卡片正面是千篇一律的风景或祝福图案,背面则用钢笔或圆珠笔,填满“最近好吗”、“学习忙吗”、“天气冷了注意加衣”这类无关痛痒、小心翼翼的标准问候,客气而疏离,字里行间都在谨慎地回避着任何可能越界的情感流露。我攒了满满一铁盒这样的明信片,它们来自天南地北,带着不同地域的气息。每一张空白的背面,在收到并反复看过之后,我都会偷偷地、郑重地夹上一朵自己晒好的、当年新落的槐花。那是我每年初夏的仪式,挑选最完整、香气最浓郁的花朵,小心地压在厚重的书本里,等待它们变得干燥而脆弱。我想用这种方式,把那份独属于那个季节的香气,连同内心深处无法邮寄的思念,一同封存在这小小的空间里。然而,我从来没有勇气,真的将其中任何一封夹着槐花的、写满了未曾言说话语的卡片,贴上邮票,投进街角那个墨绿色、沉默寡言的邮筒。它像一个审判者,我害怕投递出去的石沉大海,更害怕得到回应的不知所措。再后来,人生的轨迹像被预设好的程序,我们各自奔赴不同的城市念了大学,新的环境像一块巨大的海绵,迅速吸走了我们大部分的注意力。我们有了新的朋友圈,谈论着彼此陌生的话题;我们有了新的生活轨迹,忙碌于社团、学业和初探社会的种种新鲜与压力。我们就像两条曾经在某个山谷短暂交汇、激起过美丽涟漪的溪流,在交汇之后,又不得不遵循着地形的指引,奔向各自遥远的、未知的远方。最初,QQ列表里那个属于他的头像,偶尔还会在深夜亮起,闪烁几下,简单的“在吗?”或分享一首歌的链接,是我们之间最后的默契。但渐渐地,那点亮光闪烁的频率越来越低,最终归于长久的灰暗。手机号码也随着跨省求学、更换运营商而换了又换,通讯录里的那个名字,最终变成了一个无人接听的空号。那包我每年添加、精心收藏的槐花干,混合着不同年份的气息,它们的香气也终究敌不过物理的法则,在密封的铁盒里,在流逝的时光中,慢慢消散、淡去,最后只剩下视觉上的存在。而铁盒里那些泛黄卷边、字迹或许都已模糊的明信片,还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群沉睡的蝴蝶标本。它们躺着的,是那些年被现实的洪流冲刷、被岁月的砂纸磨平了所有尖锐棱角、最终也未曾有机会说出口的,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