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初长》Jinger是只猫

1、槐夏垂钓 初夏池塘垂

　　初夏的早晨，阳光尚未完全展露锋芒，却已透出隐隐的暑气，炎热的天气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悄然笼罩着整个巷子。然而，这闷热并未能侵扰孩子们的兴致，他们欢快的笑声清脆而响亮，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活泼的涟漪，与周遭沉闷的空气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树上的蝉似乎也被这蓬勃的生气所感染，鸣叫声愈发高亢，与孩童们无忧无虑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竟奇妙地谱成了一支独属于夏日的、轻快而富有生命力的旋律。
　　“晓蕾，云晓蕾”，一声熟悉的呼唤穿透了我半梦半醒的迷蒙，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视线尚未完全聚焦，便看到了闺蜜徐安宁那张近在咫尺、写满了急切与笑意的脸。“咱们不是说好了今天跟林沐辰他们一块儿去后院那个小池塘里钓鱼嘛，你怎么又睡过头了？”她的话语像连珠炮似的，带着不容分说的亲昵，话音刚落，便不由分说地伸出手，一把将我从尚存余温的被窝里拉了出来。临出门时，她还不忘扭过头，朝着我妈房间的方向，提高嗓门清脆地喊了一声：“云姨，晓蕾跟我们出去玩啦！”我妈闻声从房间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她先是仔细地为我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和袖口，然后又轻声叮嘱我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别离水边太近。我刚乖巧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话音未落，急性子的安宁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我的手，像一阵小旋风似的跑出了家门。
　　等我和安宁一路小跑着到达小池塘边时，林沐辰和其他几个平日里相熟的小伙伴早已经准备妥当。他们不仅支好了几根简易的鱼竿，还在岸边寻了一处浓密的树荫，正随意地坐在那里，一边望着水面泛起的粼粼波光，一边悠闲地闲聊着。看到我终于气喘吁吁地出现，林沐辰转过头，脸上漾开一抹了然的、带着阳光气息的笑容，他顺手拿起身边预留的一根鱼竿，自然而然地递给我，说道：“就猜到你可能会晚到，特地给你留了一个正对着树荫的好位置。”就在我伸手去接的刹那，我的指尖不经意地蹭过了他递鱼竿时伸出的手背。那一瞬间传来的、属于少年皮肤的微凉触感，却像带着奇异的电流，一下子烫得我连耳根都热了起来。我慌忙垂下眼帘，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接过那根尚带着他掌心温度的鱼竿，紧紧攥在手里，仿佛它能给我一些支撑似的，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了句“谢谢”，就再也不敢抬头看他，低着头快步走到他示意的那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许多。安宁在一旁将我这副窘态尽收眼底，捂着嘴偷偷地笑，眼里满是促狭的光。她很快便跟着其他几个兴致勃勃的小伙伴凑到池塘的另一边，蹲在湿润的泥土旁开始挖找鱼饵，嘴里还兴奋地嚷嚷着要比比看今天谁钓的鱼最多最大。林沐辰倒没有立刻跟着他们过去，他依旧站在原地，随后便很自然地靠在了我旁边那棵粗壮槐树的树干上，微微侧身，用他那清朗的嗓音，耐心地跟我讲解着怎么看水面上那小小浮漂的细微动静，比如怎样的下沉是有鱼试探，怎样的晃动可能是水波。正当我努力集中精神听他说话时，一阵初夏的微风恰到好处地卷过树梢，摇落了几朵洁白馥郁的槐花。它们飘飘悠悠地落下，其中几朵不偏不倚，恰好沾在了我的发梢上。林沐辰的话语顿了一下，他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替我拂掉了那几朵落花。当他靠近时，那股独属于少年的、干净清爽的皂角香气，混合着阳光晒过衣物的温暖味道，随着他的动作拂过我的颈侧。这气息让我心头猛地一跳，连握着鱼竿的手指都忍不住微微发颤，几乎要握不稳了。那时候年纪尚小、心思懵懂的我，还不懂得这份只要一见到他就会心跳漏拍、面红耳赤的奇异感觉究竟是什么，只知道只要看到林沐辰对我露出那样清澈的笑容，整个原本燥热的夏天，都好像被浸入了一罐清甜的蜂蜜里，连空气都变得更甜、更柔软了一点。
　　我们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并肩坐在浓郁的树荫里，目光专注地落在自己面前的浮漂上，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池塘的水面像一块被微风吹皱的碧色绸缎，偶尔有蜻蜓点过，漾开一圈细密的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林沐辰的讲解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安心的沉默，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充满了默契，仿佛我们共享着同一片静谧的时光。我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他，看到他侧脸的轮廓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是那样专注而宁静。偶尔，他会轻声提醒我注意浮漂的微小动作，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和淡淡槐花混合的清新气息，远处安宁他们压低了的嬉笑声，还有池塘边偶尔响起的蛙鸣，都成了这午后背景里最和谐的配乐。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浸润在一种朦胧而美好的氛围里，让我几乎忘记了最初那点羞涩与慌乱，只觉得内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的喜悦所填满，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被树荫庇护的天地，和身边这个让我心绪不宁却又无比安心的少年。等待着可能有鱼儿上钩的时机，那份专注的期待让时间都变得粘稠而缓慢。周遭的世界仿佛都彻底安静了下来，屏住了呼吸，只剩下轻柔的风持续拂过茂密槐树叶时发出的、细碎而连绵的沙沙声，像是大自然在耳边哼着无字的歌谣。远处，隐约传来安宁他们刻意压低了的嬉笑声，那声音飘忽而遥远，更衬得我们所在的这片小天地格外静谧。我们偶尔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几句，话题无非是学校里新发生的趣事，或是昨晚电视上播放的、让我们念念不忘的动画片情节，言语简单，却透着少年人之间特有的轻松与默契。那清甜的槐花香一阵阵地随风飘过来，丝丝缕缕，沁人心脾，与他身上那股干净而清冽的皂角香悄然混合在一起，两种气息交织缠绕，不分彼此地钻进我的鼻子里，萦绕不散，构成了一种独属于那个清晨的、难以言喻的芬芳。这香气让我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很轻，仿佛生怕稍微重一点，那过于用力的气息就会惊碎了眼前这如同槐花花瓣一般、脆弱、柔软而珍贵的片刻宁静，生怕打破这梦境般的安然。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又仿佛是一个世纪，我水面上的浮漂突然毫无征兆地、猛地往下一沉！我心头骤然一紧，一股混杂着惊喜与慌张的情绪瞬间攫住了我，慌得一下子从坐着的石头上站了起来，动作太急太猛，身体失去了平衡，差点把手中握着的鱼竿直接甩脱出去。就在这手忙脚乱、几乎要功亏一篑的瞬间，旁边的林沐辰反应极快，仿佛早有预料般，连忙伸过手来稳稳扶住了我有些摇晃的胳膊，他的手掌宽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暖与稳定力量，同时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安抚的、令人心定的语调在我耳边快速说道：“别急，别慌，是鱼咬钩了，稳住，慢慢往回拉，稳住力道。”我按着他轻声而清晰的指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那因为紧张和兴奋而怦怦直跳、如同擂鼓般的心平静一些，然后屏住呼吸，开始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鱼线一圈一圈往回收。随着线轴吱呀吱呀的转动，阻力从水底传来，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终于，一条巴掌大小、鳞片在透过树叶缝隙的阳光下闪着细碎银光的鲫鱼破水而出，它在半空中奋力地扑腾着，扭动着身体，尾巴甩动间，溅起了不少清凉晶莹的水花，有几滴正好凉丝丝地落在了我的裙摆上，留下深色的圆点。安宁在对面看到了这完整的一幕，立刻兴奋地踮起脚尖，远远地喊着：“晓蕾可以啊，第一个上钩！开门红！”声音里满是纯粹的喜悦。我手里紧紧攥着那根还在因鱼的挣扎而轻微晃动的鱼竿，感受着另一端生命的力量，忍不住开心地、毫无保留地笑了起来，然而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带着一丝羞怯的探寻往身旁瞟去，恰好不偏不倚地撞进了林沐辰那双正注视着我的、带着明显笑意和些许赞许的眼睛里。那目光清澈而专注，含着鼓励，让我刚平息一些的心跳再次彻底失序，慌乱地漏跳了好几拍。我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一般，又慌慌张张地、欲盖弥彰地转开了脸，只觉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想必已经红了一片。一整个上午，我们都这样兴致勃勃地、心无旁骛地泡在池塘边。时光在漫长的等待与偶尔不期而至的惊喜中悄然流逝，静谧而丰盈。直到日头越爬越高，灼热而明亮的阳光逐渐驱散了清晨残留的最后一缕凉爽，连我们赖以乘凉的、那片浓郁的树荫都仿佛被热浪逼退，缩成了小小的一团，紧贴着粗壮的树干，吝啬地提供着一点阴凉。汗水开始顺着额角和脖子往下淌，滑过皮肤，带来微痒的触感，后背的衣衫也微微濡湿，贴在身上。我们才意犹未尽地、带着满足的疲惫感开始收拾起散落的渔具，拎着装了几条小鱼儿的、水声晃荡的塑料桶，踏上了回家的路。林沐辰自然而然地走在我的旁边，桶里偶尔传出鱼儿扑腾的声响。快到熟悉巷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弯腰将他钓到的那条最大、最活蹦乱跳的鲫鱼从自己的桶里拿出来，那鱼尾还在有力地摆动，他不由分说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将它塞到我手里，说道：“给，带回去给云姨炖汤喝，肯定鲜。”我手足无措地抱着那条还在我掌心微弱蹦跳的、滑溜溜的、带着河水湿凉气息的鱼，那鲜活的生命力透过皮肤传递过来。一路走回去，我都没敢再开口说话，只觉得手里传来的、属于生命的温热触感暖乎乎的，那股奇异的暖意似乎顺着胳膊一路蔓延，悄然渗入，连带着心口都跟着隐隐发烫，仿佛揣了一个小小的暖炉。那个弥漫着清甜槐花香、混合着少年清新皂角气息、充满了懵懂心跳与简单纯粹的快乐的初夏早晨，就那样完整而安稳地、如同被时光精心封装好的标本，落在了我记忆中最柔软、最明亮的那个角落。直到这么多年过去，世事变迁，人海浮沉，每当初夏的风再度带着熟悉的暖意吹起，我闭上眼睛，仿佛还能清晰地闻到那天萦绕了整个巷子的、馥郁到几乎令人沉醉的槐花香，还能清晰地想起那个穿着简单白衬衫的少年，微微倾身替我拂去发上不经意飘落的槐花时，指尖轻巧地擦过头皮带来的、那一瞬即逝的微痒与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