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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槐落情终 物是人非, ...

  •   镜头一转,时空切换,我回了老巷。眼前的景象熟悉又陌生,记忆中的老房子拆了一半,断壁残垣裸露着红砖,诉说着变迁的仓促。但令人欣慰又心酸的是,那棵老槐树还倔强地立在原地,树干似乎更粗壮了些,树冠依旧如云。时值初夏,它照样开得满树雪白,层层叠叠的花穗压弯了枝头,熟悉的甜香飘荡,依然能弥漫半条巷子,仿佛时光在这里打了个盹,未曾改变它的容颜。我独自站在树下仰头看花,细碎的花瓣偶尔旋转着飘落,落在肩头、发梢。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那声音穿越了多年的光阴,有些微的沙哑,却带着我记忆深处的温度,喊的是我小时候只有家人和极亲近伙伴才知道的小名。我心头猛地一颤,几乎以为是幻听,迟疑着,慢慢地回过头去。视线穿过簌簌落下的槐花,就看见巷口那铺满雪白花瓣的地上,站着一个穿着简单白衬衫的身影,阳光给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他笑着,笑容清晰而真实,对我说:“我回来找我的槐花了。”巨大的惊喜和委屈瞬间淹没了我,我正要不管不顾地向他奔去,一阵风恰在此时拂过,卷起漫天花雨,也模糊了他的身影。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那一刻,他的身形竟随风化作无数洁白的槐花花瓣,轻盈地散开,飘旋着融入空中飞舞的花雪里,再也分不清彼此。我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额角渗出薄汗。不知道是为什么,最近总是反复梦到林沐辰,梦到那些清晰得可怕的细节。窗外的天光刚漫过窗帘的下沿,在室内投下青灰色的、朦胧的亮,空气里飘荡着一缕清甜的花香,那是从巷口老槐树那边随风送过来的,跟刚才梦里的味道一模一样,真实得让人恍惚。我坐起身,揉了揉因睡眠不佳而有些发涨的太阳穴,指尖无意中碰到枕边那个冰凉的铁盒——里面放着纪念册和干花的铁盒。那金属的冰凉触感,像一剂清醒剂,瞬间将我从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处拉回。这次回来,并非一时兴起,是因为妈妈在电话里说,老巷这一片要整体改造,规划已经下来,原来的老房子马上要全部清拆,催我赶紧回来收拾剩下的旧东西,有些或许还能用,有些则只能成为回忆。我对着卧室里熟悉又陌生的墙壁发了好一会儿呆,昨夜的梦境和现实的缘由在脑中交织。终于,我起身换了衣服,一件简单的棉布裙,下楼拎起早就准备好的布袋子,慢慢地、一步一步往老巷的方向走去。老巷里大部分住户都已搬空,门窗钉上了木板,或干脆敞开着,露出里面搬空后狼藉的局部。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往日的炊烟与人声都已消散,只剩下风扫过槐树茂密枝叶和花穗时,发出的那种持续的、细细碎碎的簌簌声。那声音很轻,却无处不在,像是无数个过去的日夜在耳边汇聚成的、一声悠长而温柔的叹息。我踩着一地厚厚的、雪白的落花往巷子深处走,脚下软绵绵的,没什么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一层由时光和记忆铺就的、柔软而虚幻的地毯上。空气里浮动着那熟悉的、甜丝丝的槐花香,浓郁依旧,但不知为何,比记忆里年少时感受到的,似乎多了几分空旷的清冷,少了那份躁动蓬勃的暖意。走到那棵熟悉的老槐树下的时候,我的脚尖无意中踢到了一个半埋在落花里的东西。低头看去,是半块印着橘子图案的旧冰棒纸,塑料材质,边角都磨得发白起毛了,颜色也褪得几乎看不清原来鲜亮的橘黄色,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这残破的样子,像极了记忆中中考出成绩那天,他递给我的那支橘子味冰棒的包装。那天的阳光也像今天这般明亮耀眼,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只是温度更加灼热烫人,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他的手心带着运动后的薄汗,有些湿漉漉的,却把那只冰棒握得稳稳的,递到我面前时,指尖有轻微的颤抖。橘子味的清甜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暑气,也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能将心里那些关于未来的、沉甸甸的忐忑,都暂时冰冻封存起来。我蹲下身,捡起那片残存的冰棒纸,指尖触到的是粗粝的纸面和边缘毛刺的质感。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带着橘子味的清凉和槐花味的甜香。就在这时,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柔软的落花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带着一点明显的犹豫,最终停在了我身后不远的地方。紧接着,是一声带着笑意、又似乎有些不确定的试探性呼唤,那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穿过了多年厚重光阴的帷幕,清晰地、轻轻地敲打在我的耳膜上:“晓蕾?”我浑身骤然一僵,仿佛被这简单的两个字施了定身咒,攥着那片冰棒纸的手一下子收紧,纸张锋利的边缘立刻硌得掌心生疼。这疼痛让我清醒,也让我确认并非幻听。我极其缓慢地、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一般,转过身去。逆着初夏上午有些耀眼的阳光,我看见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站在那里,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他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边,面容在背光中有些模糊,但那站姿,那身影……随意地挽到小臂,眉眼还是记忆里干净舒展的样子,只是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轮廓更深了些,线条也更清晰,眼神也更沉静,像被时光细细打磨过的玉石,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与内敛。他看着我,眼睛一点一点弯起来,那笑意从眼底漫开,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一圈一圈,还是像当年给我递鱼竿时那样,带着温热的、让人安心的暖意,那暖意里仿佛还裹着旧日阳光的温度:“真的是你,我路过这边,想着过来看看老槐树,没想到能碰到你。”他的语气里有些意外,也有些故人重逢的欣然,那声音穿过十几年的光阴,听起来熟悉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岁月浸润过的质感。风卷着槐花落下来,洁白的花瓣打着旋儿,飘了几朵落在他的肩头,像是不经意的点缀,又像是时光温柔的叹息,我才看见他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简单的婚戒,素圈的款式,没有任何繁复的雕饰,就那么安静地圈在那里,反射着淡淡的、午后斜照的阳光,那光芒很柔和,却莫名刺得我眼睛发疼,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轻轻抽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无声的光芒轻轻触碰,然后悄然碎裂。我听见自己用平静得近乎陌生的声音回应他,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克制,仿佛在努力维持某种摇摇欲坠的平衡:“真巧,我回来收拾点旧东西。”声音飘在风里,显得有点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飘飘的,没有着落。他跟我寒暄了几句,语气寻常得像在聊天气,说这些年在那边安家了,爱人是大学同学,感情很好,这次是跟着公司出差回来,顺道看看,孩子已经上小学了,很懂事。他说话时神情温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满足与安然。我笑着听,时不时点头,嘴角保持着恰当的弧度,仿佛一个训练有素的演员,完美地演绎着“故人重逢,甚为欣慰”的戏码,手指却悄悄蜷缩起来,把那半块冰棒纸攥得更紧了些,粗糙的纸角几乎要嵌进肉里,带来一丝尖锐而真实的痛感。原来攒了几十年的话,那些在心底翻腾过无数遍的问候、玩笑、甚至一点点委屈,到了嘴边,被风一吹,被眼前的现实一照,最后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体面而疏离的“挺好的,恭喜你。”这句话说出口,连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像晒透了的槐花,没了水分,只剩下一点脆弱的、一碰就碎的轮廓。他看了看表,说时间不早了,要赶飞机,便伸出手跟我握手道别。手掌还是记忆里那般温暖宽大,指节分明,带着成年男性特有的、坚实的力量感,只是这一次,他仅仅是礼貌地轻握了一下,指尖一触即分,很快就松开了,那温度还没来得及传递,就已经消散在空气里,只剩下指尖残留的一点点、转瞬即逝的触感。他转身往巷子口走,步子迈得稳,背影在斑驳的日光里拉得很长,那影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仿佛在丈量着我们之间已然存在的、无法逾越的距离。我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那身影渐渐远去,和十几年前那个夏夜站在巷子口跟我们挥手道别、然后消失在夜色里的少年身影慢慢重叠,又随着他每一步的远去,慢慢散开,最终只剩下眼前这个成熟而陌生的轮廓,清晰,却又隔着千山万水。风又吹过来,比刚才更急了些,摇得满树槐花纷纷扬扬,落了我一身雪白的花瓣,凉丝丝的,沾在头发上、肩头,带着一种清冽的香气。这景象像那些年他踮起脚,折下最高处开得最盛的那一枝,笑着递到我手里时的样子,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也像我藏在铁盒最底层,用绸布小心包好,却从来没敢拿出来、也从来没说出口的一整盒潮湿而芬芳的、关于夏天的记忆。他走了,巷子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甚至比刚才更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那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只剩下我和这棵开了几十年、见证过无数悲欢离合的老槐树,默然相对,仿佛两个守着同一个秘密、却再也无法言说的旧相识。我蹲下来,拨开树根处松软的泥土和积年的落叶,把那半块已经褪色发白的冰棒纸轻轻埋了进去,覆上土,用手掌压实。这个动作很轻,很慢,就像在进行一个郑重的、无声的告别仪式,埋葬了我整个少女时代那些雀跃的、酸涩的、最终也没能说出口的秘密,连同那些在心底发酵了多年的、微小的期盼与幻想。泥土微凉的气息混着槐花香涌上来,那是一种混合着腐朽与新生的、复杂的味道。站起身,抬头望去,今年的槐花开得还是很好,一簇簇,一团团,如云似雪,香气馥郁,铺天盖地,几乎要淹没整个巷子,只是那香气闻在鼻子里,却仿佛隔了一层薄薄的纱,浓烈,却不再真切。心里清楚地知道,无论花开得多么繁盛,多么相似,属于我们的那一枝,带着那个夏天特有的温度和心跳、浸透了少年汗水与笑声的那一枝槐花,早就在十几年前那个蝉鸣最响、阳光最烈的夏天悄悄地、彻底地,谢了。 花瓣零落成泥,香气散入风里,只剩下这满树的热闹,与我无关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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