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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只能听见你的声音 ...

  •   马上就要真的上台了,免不了要去实地踩点,顺便调试一下设备。

      这家餐吧叫JustOne,景兴只来过几次,因为景兴是不喝酒的,不是因为酒量不好,而是因为他的嗓子需要保养,不能碰酒。
      JustOne是他发小谢清明开的,店面很大,开在旺角最繁华的地方。
      谢清明是有钱人的儿子,这么介绍是因为他是谢家的私生子,生母死了谢家才认了。他爸和景兴他爸认识,他又和景兴年龄相仿,两个人一直是铁哥们儿。
      他是高材生,港大会计学毕业,那整片店面都是他自己的,当时恰好没人租了,就自己装了个酒吧。
      本来也就是开着玩一玩,盈利亏损他也不在乎,但这人又是个认真做事的,亏了半年后,还真给他盈利了,而且越做越大,现在成了主业,真做上老板了。
      餐吧既非完全的餐厅,也非纯粹的酒吧,可以理解为一个因提供的饭菜太美味了导致很多人来吃饭的酒吧。
      JustOne因收费合理,服务态度好被国内外很多知名媒体列为来港必来的餐厅,游客量很大,内陆来的游客尤其多。店里普通话讲的多,季遐年应该会很适应。

      周末清晨,JustOne褪去了烟火喧嚣,谢老板为他们开了门,带他们来了二楼,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

      两人走上低矮的木质舞台,在空旷的声场里敲定最终的演出站位。
      钢琴安置在舞台侧边,避开中心刺眼的聚光,安静独立又不脱离舞台整体。
      季遐年就坐在钢琴前,而景兴立于舞台中央,视线平视交错,整场演出无论行进到哪一段落,两人都能随时对视交汇,衔接彼此的情绪与节奏,无需走位。

      餐吧的立式钢琴自带天然的大空间混响,声场开阔弥散,和密闭琴房收敛干净的音色截然不同。

      景兴反复落座试弹,敲定了最稳妥的坐姿与角度,避开头顶直射的强光,避开夜间客人来回走动的动线盲区,隔绝夜晚满场人影晃动的视觉干扰,让少年登台之后,眼里只剩琴键与谱面,心无旁骛。

      然后他逐一盏调控舞台光源,关了刺眼的频闪灯与冷白强光,只留一片柔和温暖的光线稳稳笼罩钢琴区域。

      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季遐年就这么安静的站在那里。

      少年身形本就清瘦单薄,宽松的浅色T恤衬得肩头愈发单薄,背脊笔直却透着温顺的软感。晨光透过餐吧的落地窗斜斜落进来,落在他蓬松柔软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柔光。

      他双手垂在身侧,站姿乖巧又拘谨,静静立在空旷舞台的边角。
      一副全然信赖、任由他安排的模样。

      景兴心底轻轻一软,收了调试的目光。
      他拿起侧边的监听耳机递给他。

      “小年,来,戴上耳机。”

      他看着少年温顺地微微低头、脊背轻弯,乖乖凑近过来。
      景兴抬手,动作轻缓地替他扣上两侧耳罩。

      没有人比景兴更清楚酒吧舞台的致命短板。
      餐吧人声堆叠、乐器轰鸣、杯盏喧杂,无数杂音与混响层层交织,会彻底吞噬台上的声线。
      一旦辨不清伴奏,短短半秒脱拍,整场演出便会无可挽回地崩盘。

      技术可以打磨,心态可以稳住,但现场无序的嘈杂,永远是新人最无解的问题。

      景兴退后两步站定在麦前,垂眸盯着调音台跳动起伏的细密音轨,指尖微调推子,一点点滤干净电流底噪、空间余响、多余杂混,将钢琴与人声轨道彻底提纯。

      他为季遐年淬炼出了一轨干净到极致的专属返听。

      做完所有校准,他稳住气息,开口:
      “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他视线始终锁在琴凳上的少年身上,留意着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季遐年轻轻点头:“可以,很清楚。”

      景兴抬手开启一旁的外放立体声音响。

      下一秒,满室喧嚣滔天。
      拥挤人潮的细碎粤语闲谈、吧台冰块撞击杯壁的脆响、酒客的低声笑谈、远处live鼓点的厚重轰鸣,层层叠叠。
      这是昨天他叫老板在表演同一时间录下的真实录音。
      比他在琴房里放的更混乱嘈杂。

      景兴再次开口,带着让人安心的定力:
      “现在呢?”
      “你可以听到我的声音吗?”
      他静静望着季遐年,等着他的答案。

      他清晰看见少年肩头一颤。
      季遐年下意识抬眼环顾四周翻涌的喧闹,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落回琴键上。
      “可以。”
      季遐年的眼睛依旧澄澈又纯粹。
      头发在阳光下被渲染成金色,好像一个不属于人间的天使。
      脸好像很柔软。让人想伸手去碰。

      “景兴哥哥,我只能听见你的声音。”

      这一句话落下的瞬间,景兴微调设备的指尖一滞。
      莫名的怜惜与偏爱,无声地漫溢开来。

      是不是偶然呢?

      夜晚七点的旺角,城市白日规整的秩序被揉碎。
      白日里干净空旷、只剩专业设备的酒吧,入夜后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景兴驱车带着季遐年抵达JustOne。

      门上挂着写着未成年人禁止饮酒的木质挂牌。
      景兴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季遐年跟在他身后。

      空气浮动着酒水微醺的淡香,人群躁动。令人兴奋的有些危险的气氛,有些陌生。

      一楼有人要开Party,工作人员来回穿梭调试设备。
      吧台前垒起香槟塔,剔透杯盏在彩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巨型音响立在角落,密密麻麻的黑色电线交错铺满地,野蛮又鲜活。

      是成年人的世界。

      季遐年一身最简单的素色白T恤、宽松运动裤和运动鞋,身形本就单薄,落在流光溢彩、衣香鬓影的夜场里,浑身都透着无措的拘谨。
      店内人潮尚未彻底挤满,零星落座的客人已然下意识侧目打量。
      少年眉眼太干净,气质太温顺,不属于这个地方。

      穿过一楼大厅时,季遐年的脚步下意识放快,牢牢盯着前方的楼梯口。

      景兴没说话,无声地将他护在身侧,替他隔开往来的人流与打量的目光。

      拾级走上二楼,喧闹稍稍隔远,空气安静了大半。
      提前到场的临时乐手们正调试乐器,都是熟面孔。
      季遐年跟在他身后,局促地站在一旁。
      景兴轻快地开口:“喂几位,嚟咗几耐?器材调妥未?今晚歌单同排练版本一致,两段间奏留返自由发挥嘅空间就得。”
      (“各位,来多久了?设备调试好了吗?今晚歌单就按排练的版本来,两段间奏留出即兴发挥的空间就行。”)

      吉他手阿力边拨响一根琴弦试音边爽快地应声:“放心啦,吉他同效果器全部校准晒,绝对唔会走音。”
      (“放心,吉他和效果器全都调准了,绝对不会跑调。”)

      季遐年突然往前怯生生挪了小半步。
      景兴有点困惑,想想,大概是季遐年有什么想说的。
      季遐年开口,声音很低,讲的有点机械但很流利,好像是提前好久就准备好的,听起来很真诚的样子。
      “今晚辛苦大家啦。等阵上台,麻烦大家多多担待照应,愿我哋整场表演顺顺利利。”
      (“今晚辛苦大家了。待会儿上台,麻烦各位多多帮忙照看,希望我们整场演出一切顺利。”)

      打鼓的乐手抬眼看向紧绷的少年,善意笑开:“唔使咁拘谨?小年,你弹琴功底咁扎实,完全唔使慌,放开手脚就得啦。”
      (“不用这么拘束小年,你弹琴功底这么扎实,根本不用紧张,放开弹就好。”)

      季遐年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容。

      景兴余光留意到他紧绷的肩膀,顺势接过话。
      “大家都唔好绷太死,想即兴发挥尽管试,但一定要把控好声音大小,唔好盖过钢琴同主唱声线。”
      (“大家别绷得太紧,想即兴发挥尽管尝试,但一定要控制音量,别盖住钢琴和主唱的声音。”)

      阿力比了个OK手势:“收到,我哋会时刻留意监听音量。”
      季遐年竟小声补充一句:“万一我弹奏节奏稍有不稳,劳烦大家稍微迁就一下我,真系唔该晒......”
      (“万一我弹奏节奏稍微有点乱,麻烦大家稍微迁就我一下,拜托各位了......”)

      景兴侧过头望向他,用眼神摸摸他的头安抚他那样子,打断他低声说:
      “别胡思乱想,整场的节奏有我撑着呢,你正常发挥就好了。”

      寒暄过后,季遐年便自觉退开,默默走向吧台后方的狭窄过道。

      JustOne没有专属的艺人休息室,所谓后台,不过是吧台后侧逼仄幽暗的夹缝空间。头顶管线隐约外露,错落悬垂;墙边堆叠着闲置的杯箱、杂乱线材与清洁工具,空间狭小、昏暗,远离前场的霓虹灯火。

      季遐年打开乐谱看,不断活动手指,默默熟悉旋律。
      安静得像一隅无人问津的阴影,独自消化着初次登台的慌乱。

      景兴当时是真的没空管他。
      他要和乐手复核编曲细节,和场控逐一敲定整场live的所有流程。
      灯光档位的明暗切换、音响音量的高低阈值、观众动线的避让范围、店员工作区域的划分、开场BGM的淡出节点,每一处细碎细节,都逐一确认、反复敲定。

      所有流程落地妥当,他才敛了工作时的利落气场,转身走向角落的少年。

      季遐年抱着谱本缩在角落。坐在一把小板凳上。
      黑发垂落额前,眉眼干净温顺,在暧昧嘈杂的夜场灯光里,干净得格格不入。
      景兴知道他没演出过。
      自己带他来酒吧这样的地方,他一定很害怕。
      景兴走到他跟前。
      酒吧的老板是我的好朋友。你不要害怕。好吗?

      季遐年闻声抬眼,像受惊后寻求庇护的小兽。
      有一点点无助的样子。叫他,景兴哥哥......

      景兴蹲下,让两人视线平齐。
      褪去所有工作的凌厉,只剩温柔的安抚。
      Reynard,要进入状态了啊。
      不要害怕。我们都在。就像平时训练一样。

      季遐年听到他叫自己Reynard,定定看着他,点点头。

      放松,别紧张。有什么事就和我说。安安稳稳弹好你的旋律就可以。
      嗯。

      彼时晚间七点五十分。
      落地窗外的旺角彻底坠入最繁盛的夜色。
      整条街巷的霓虹招牌尽数亮起,层层叠叠的繁体灯牌明暗闪烁,红蓝暖白的光影交织错落。游客、本地人、下班白领、结伴年轻人穿梭往来,车流不息,人声鼎沸。

      餐吧内场彻底沸腾。
      全场圆桌座无虚席,吧台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站满了驻足消遣的客人。
      调酒器摇晃的清脆声响、冰粒坠落杯壁的簌簌声、宾客松弛的谈笑声交织重叠,层层叠叠汇成汹涌的声浪,裹挟着夜的慵懒与热烈。

      无人刻意关注角落小小的舞台,所有人都沉浸在九龙平凡又热闹的夜晚,松弛、随性、自在。

      世人沉溺夜色浮华,他们的乐队在等一场无人知晓的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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