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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真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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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兴戴好耳返,低声调试对讲:“Reynard,听得到?”
耳机里立刻传来少年干净通透的回应:“听得到。”
“试一下钢琴,声音清楚吗?”
景兴听到他弹了几个和弦。
“清楚。”
景兴顿了顿,轻声追问:“吵吗?”
“我只能听到你的声音。”
“好。”
现在,他成了季遐年人海里唯一的声源。
店内背景音乐缓缓压低、渐隐。
喧闹没有消失,却莫名出现一层微妙的留白。
空气轻轻沉淀,像沸腾潮水临时放缓一瞬。
临时乐手就位。景兴握麦站定舞台中央,身姿挺拔松弛。
他抬眼,下意识望向钢琴的方向,恰好撞进季遐年望来的目光。
四目猝然相接。
少年眼底的慌乱尚未完全褪去,却依旧下意识看向他。
应该是寻求安稳。
被他撞见视线的瞬间,季遐年迅速移开目光,装作专注看向琴键。
世界喧嚣似乎与他无关,好像只剩眼前黑白琴键。
被揭穿的小小模样,真是......
景兴笑了。
八点整。
景兴干净通透的声音压过满场嘈杂。
“晚上好,我们是再别旺角。”
“所有词曲创作,来自Reynard。”
“今晚的歌,送给这座永远人来人往、永远不停告别的城市。”
话音落。
下一瞬,季遐年指尖轻落。
第一声钢琴清亮温柔,穿透层层叠叠的喧闹,像在沸腾人海里,硬生生剖开一道狭长、安静、干净的缝隙。
景兴人声缓缓跟进。
喧闹没有骤停,人群没有静止,烟火没有消散。
前两首歌,绝大多数客人依旧自顾闲谈、碰杯、欢笑、走动。
舞台音乐只是这寻常的夜里一层寻常的背景。
随着旋律持续铺展,慢慢有人停下交谈,转头望向小小的舞台。喧闹如同潮水,短暂退去一小块空地,留给琴声与人声。
从第三首开始,走动的人慢慢驻足,吧台举杯的客人放缓动作。
原本漂浮游离的空气,被温柔琴声一点点收拢。
不是戏剧化的全场死寂。
是喧嚣逐层退潮,是人心主动归顺温柔。
有人悄悄放下手机。
有人敛去脸上玩乐的笑意。
有人在迷离灯光里,静静望向钢琴前安静垂眸的少年,望向台前从容歌唱的男人。
他们听不懂全部心事,却莫名被这股闹中取静的怅然击中。
音乐是有力量的。无关语言,无关国界。
前七首,一切都配合的恰到好处。
一曲接着一曲推进,舒缓但有起伏。
景兴看得到喧嚣的人群,但这一切似乎与他们没有关系。
外界的喧嚣仿佛被一层薄幕隔开,偌大空间里,只剩下琴声与歌声相互呼应。甚至,在彼此出现漏洞时相互承托。
这是景兴寻觅多年的同频。
从前在英国,乐队成员志同道合,却依旧需要大量沟通磨合编曲。
可他和季遐年,认识合排仅仅一个月就能达成默契。
景兴看向季遐年。
季遐年居然,在看着他。
也许刚才的三十多分钟里,一直在看着他。
季遐年这次没有回避眼神。
景兴对他笑了一下。
季遐年在昏暗的灯光下,也笑。
景兴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一刻他的笑容。
是羞怯的但是甜美的。冰雪消融的。
最后一首前奏落下。
钢琴声空旷清冷,带着海岛的潮气,与满场热烈烟火对冲。
季遐年后来说,这首歌明明写的是旺角,但总让他想起家乡。
那个地方卧在大屿山外的海面,风总是裹着咸涩的海水气息。
岛上没有平整公路,只有渔民踩出来的泥路。
低矮石屋沿着海湾零散排布,岸边常年泊着几艘小木渔船。居民讲外人听不懂的渔家话,浪潮声、织网的声响是岛上最长久的动静。
想去市区要先搭小艇到长洲再转渡轮,进出一趟格外折腾......
告别无关旺角。人生海海,无处不是告别。
景兴的人声压得克制,好像是平铺直叙地诉说初来的憧憬、落脚的局促、漂泊的茫然、预知的别离。
这一刻,全场静默。
仅剩远处模糊人声、空调细微低鸣。
整间餐吧沉落在绵长的曲调之中。
旺角最大的酒吧,二楼的贵宾席,数十个陌生的成年人,静静聆听一首少年写的告别。
钢琴前的少年眼底有淡淡的怅然,仿佛整个人融进自己写下的故事里。
灯光温柔落在他眉眼,指尖起落间,离岛长大的孤静与初入闹市的怯懦全部倾泻而出。
曲终。
最后一个琴音缓缓飘散。
下一瞬,掌声掌声轰然响起。
热烈、真诚、厚重。
是被完整打动之后,发自心底的动容喝彩。
景兴微微垂眸,紧绷整晚的肩线,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四十分钟live完整落幕。
客人陆续回暖,氛围重回夜夜不息的沸腾。
谈笑、碰杯、喧闹迅速重新填满整间餐吧,仿佛刚刚那场动人的静默与温柔,只是港岛夜色短暂的走神。
但被打动过的人心早已留下印记。
不少乐迷、年轻听众围向舞台侧边。
“头先首《再别旺角》太正啦!原创旋律好干净,想问首歌几时会上音源平台?”
(“刚刚这首《再别旺角》太好听了!原创旋律特别干净,想问这首歌什么时候上线音乐平台?”)
“你哋乐队系本地独立乐队咩?呢首歌背后系咪有旺角嘅故事?”
(“你们是本地独立乐队吗?这首歌背后是不是藏着旺角的故事?”)
“下次仲有live一定要提前预告!今晚呢场真系赚到,质感比好多商演都好!”
(“下次还有演出一定要提前通知!今晚这场太值了,质感比很多商业演出都要好!”)
人群外围,JustOne的年轻老板谢清明走来,是留着长发的中年男子,一身休闲装束,气质随性松弛。
他笑着拍了拍景兴的肩头,语气熟稔真诚:“今晚真系爆场!我哋酒吧长期留舞台位畀你哋,得闲就过来常驻演出,保证好多客专门过嚟撑场!”
(“今晚太出彩了!我们酒吧长期给你们留舞台位置,有空就过来常驻演出,肯定有很多客人专门来捧场!”)
景兴应下,礼貌答谢邀约。
却下意识望向舞台另一侧。
季遐年安静站在钢琴旁,避开了拥挤人群,低头细细整理谱纸,一页页对齐、压平、收进文件夹。
很平静,有点落寞的样子。近乎透明。
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落寞,不是委屈,也不是遗憾,只是骤然卸下所有紧绷后,疲惫的空落。
像一场盛大的烟火燃尽,余下漫天安静的余灰。
整场演出,他是旋律的缔造者。
明明他才该是主角。
落幕之后,他却习惯性退至角落。
他的生活不会因为这样的演出有多大的改变。
热闹是所有人的,掌声、喝彩、追捧、邀约,都涌向台前的景兴。
而他,只剩手里一本谱本,和尚未缓过来的、不真实的恍惚。
等人潮渐渐散去,宾客重回卡座碰杯谈笑,夜场的喧嚣彻底复苏,回归港岛的野性。
景兴终于脱身。
他抬步穿过零星走动的人影,避开散落的线材与桌椅,径直走向角落的少年。
少年站在吧台后方的狭窄过道里,像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声音的站在那里,等着景兴送他回去。
拿着有些旧的文件夹。他的身上一切都是旧的。
眉眼清浅,但已经有些疲倦。
眼角微翘的眼睛微微眯起,好像已经等了很久。但是没有不耐烦。只是定定望着景兴。
旺角潮湿的晚风穿窗而入,裹挟着淡淡的酒香与人气,轻轻拂动他柔软的额发,撩起鬓边细碎的发丝。暖昧迷离的舞台光影落在他清浅的眉眼间,揉出一层温柔又易碎的朦胧。
“景兴哥哥……”
他礼貌的叫了一声,想说什么。
到底也没说出什么。
“走吧,我送你回去。”
景兴向他伸出手。
他把自己的手放在景兴的手心。
他的手是小孩的手。可指节那么长。
景兴哥哥。今天晚上的表演,好像是我在做梦一样。
感觉不真实?
很不真实。
累吗?
很累。像做了一场大梦醒来了一样累。
弹琴都是累的。
不,平时不会的。少有地,季遐年和他争执。
回去好好睡一觉。睡一觉就会好。
季遐年下车以后,景兴把法拉利开回家,停在车库里,已经是十二点多。
洗漱完躺在床上,他突然想到刚才的那段对话。
不真实。
呵......
快要十年了。今天,他在上海,送季遐年回郊区的合租房,依然是开法拉利,但是换了型号。他回到上海的别墅。一个人躺在床上,突然想到一模一样的对话。
想到自己当时曾留意少年发白的指节,留意他疲惫时微微塌下的肩膀,留意他开心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
想到那时靠近他讨论乐谱时,嗅到少年身上干净清淡的气息,心跳会不受控制加快。
想到盛大的烟火燃尽。漫天安静的余灰。
想到少年冰雪消融的微笑。
想到掌声如雷。和站在角落的少年。
季遐年问过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景兴说,慢慢喜欢上。
弄的季遐年很失望。反正不是很开心。
他心里渐渐有一个回答。
但好像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说出口。
小年。
如果你硬要我说,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你的。
那应该是一瞬间。
那天早上你在JustOne对着空座练琴。
空旷的餐吧二楼除我没有别人。
偌大空间回响孤单的琴声。
你望着空空荡荡的客座,安静描摹未来人潮汹涌的夜晚。
我见过舞台上万众瞩目的热闹。
我体验过乐队巡演时沸腾的欢呼。
可季遐年......
我的小年......
你那天安静弹奏的模样,比任何一场音乐节都更能撼动我。
我还有机会说这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