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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孵化期 ...

  •   季遐年指尖轻轻抵着冰凉的奶茶杯壁,轻轻咬了一口吸管:“可以吗?”
      “乐队名,和歌曲的名字用同一个?”
      “有什么不可以,同名最好记,辨识度高,也算从第一首主打,就定住我们整个乐队的调性。”他顿了顿,顺势把话题落进现实,抛出正题,“而且,正好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季遐年闻言立刻坐直一点,认认真真看向他。
      “下个月,有没有考虑接一场公开演出?”
      “啊?会不会太......”季遐年猛地抬头,唇瓣微微张着,眼里是猝不及防的慌张。
      又藏着细碎的期待。
      “不会。我们就两个人,排练速度很快。一个月够了。”
      “我、我可以上台吗?”

      “当然。你有十几首成型原创,足够撑一场mini set。”
      被他这么笃定肯定,季遐年胸口轻轻发烫,慌乱稍稍褪去,又生出新的无措。
      “哦。那,怎么......在哪里演出?”
      他眨了眨眼,声音轻轻软软的,全无头绪。
      “我有个发小在旺角开了一间餐吧。”景兴补充。“不是夜店,是餐酒一体的Live Bar,会举办乐队的小型音乐展演。香港很多新晋独立音乐人第一场公开演出都是在那里。”
      “那,那里会不会很吵啊?”
      “是会热闹。”景兴坦然直言,“晚上生意很好,满场都是喝酒、闲谈、放松的客人。”
      “但正是因为热闹,才更考验音乐。”景兴浅浅一笑,“能在嘈杂人声里抓住别人耳朵、让人愿意停下闲聊认真听的旋律,才是真正打动人的东西。”
      “况且,人声、玻璃杯碰撞声、交谈声环绕四周,才是香港闹市live最独特的味道。”
      “怎么样?我打电话去问问他?”景兴一直是雷厉风行的一个人,只是看见眼前抿着吸管犹豫的季遐年......
      不知怎么,事事都想先问过他的意愿。
      季遐年点点头。

      电话接通。那头老板是景兴多年的发小,正好店里的二楼表演时间有空档,老板这时又很忙,不用过多交涉便一口应下。
      挂断电话,景兴说着安排:“一楼人流杂、游客多,杂音太重,不适合我们。他给我们留了二楼VIP座,不对外开放散客,只有会员才能入内,来宾有品味,审美安静,氛围也纯粹些。而且舞台小,观众离得近,能听到最直接的反馈。”

      季遐年的脸上总算多了一点被人全权托底的安心。“那……我们还要找其他乐手吗?我只会弹钢琴。我唱歌也......不好听。”
      “我做主唱、舞台统筹和编曲监制,所有对接工作都给我。你只需要全程钢琴键盘铺垫,弹你自己写的歌。不用唱。”景兴细细为他规划,“你的歌只有简单的配置才能突出那种高级感,所以,不需要另外招募固定乐手了,我找几个临时乐手客串木吉他、贝斯、轻打击乐就行了。”

      首演求精不求多。景兴翻开歌本,和季遐年一起挑了八首最适合餐吧演出的曲子,刚好凑够四十分钟标准Live时长。
      前两首选节奏舒缓、旋律温柔的曲子,用来暖场。
      二楼一开始也会有轻微闲谈的杂音,轻柔的琴声最适合慢慢收拢四散的注意力。
      中间则要挑旋律起伏更鲜明、情绪层层递进的,节奏感稍微突出一点,能接住现场的氛围,适配夜晚热闹松弛的调性,不会太闷、太寡淡。
      最后压轴,当然是《再别旺角》。

      问题最大的,也是《再别旺角》。
      为了适配吵闹环境,这首歌的编曲要略加修改。
      其他的歌也还好,这首歌最特别,原本的旋律留白多、节奏松弛,安静环境里是氛围感,一旦放进热闹的Live现场,就很容易被杂音吞没,显得单薄空洞。
      所以要适度强化钢琴的旋律主线,把琴音的线条拉得更清晰、更利落一点。
      让主旋律立起来、透出来,既能穿透现场的细碎杂音,保证观众抓得住旋律。

      怎么样?接下来就要一起练习了。

      都听你的,景兴哥哥。
      景兴看见他温顺澄澈的眼神。

      夏天,工作日一三五晚上,天暗得很慢。
      景兴会把车开到那家邮局旁边等他。
      季遐年永远提前伫立在树荫下。
      看见车他也不会挥手,只会轻轻站直身体,眼底浮起一点温顺的光亮。
      他很乖,就站在那里,怀里抱着谱本,指尖蹭着谱本边缘。
      在渐沉的暮色里安静得好像一帧静止画面。
      到了之后会跟着景兴,从后院走别墅外侧扶梯上楼。
      景兴开门,金属锁芯转动发出细微咔嗒声,他便跟在身后,轻手轻脚走进景宅琴房,景兴开空调时,季遐年便乖乖落座在施坦威冰凉的琴凳上。

      他们大部分的时间都只是在做同样的事情。
      季遐年端坐在施坦威钢琴前,指尖像活泼的小兽在黑白键上跳动。
      景兴拿着乐谱,一遍遍试唱。
      他站在少年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
      偶尔,视线落于琴键、落于少年垂落的长睫、落于谱纸上密密麻麻的手写音符。

      季遐年的这些旋律,带着天然的私隐性。
      就像季遐年内心深处的孤独感与生俱来。
      这些音符诞生于离岛空荡的海风、合租小屋深夜惨白台灯下、学校无人琴房的寂静里,
      没有节拍器的规训,没有商业编曲的套路,
      所有快慢、轻重、停顿,全部跟随他瞬息万变的情绪起伏。
      旋律柔软、留白空旷、情绪内敛,像潮水缓慢涨落。
      自由得无迹可寻。
      也正因如此,很难与人声完美契合。
      况且季遐年也是新手。一开始季遐年是不适应的,容易忽快忽慢。
      季遐年情绪沉入旋律深处,弹至伤感段落,指尖力度会不自觉放轻,节奏缓缓拖慢,像舍不得把一段心事说完。
      还动不动弹错重来,可能是因为在新的环境......和景兴的存在。

      眼前的少年常常是愧疚的样子,会偏过头来问他是不是自己拖慢了。
      永远先怪自己。
      景兴总是告诉他没关系,自己也可以慢一点,从不会让少年产生自我怀疑。

      之后每一遍,景兴主动收束自己的舞台惯性,一点点磨掉规整的棱角,顺着季遐年的情绪流动走。
      琴声沉,他人声便沉;琴声慢,他气息便缓;琴声留白,他便安静停顿。

      遇到衔接别扭的段落,景兴会俯身凑近谱架,点着季遐年手写的音符,低声和他商议调整。
      狭小的空间距离很近,少年常常不自觉走神,指尖弹错琴键,而后慌忙收敛心神,耳尖烧得通红。
      这个小男生,真可爱。

      多年来,国内国外,景兴见惯圈子里形形色色的音乐人:
      有人恃才傲物,不肯退让分毫;
      有人急于讨好,轻易改动自己的作品迎合市场。
      唯独季遐年截然不同。
      他和他的作品就像是朝露,天然的,有易碎的质地。
      让人想要去保护,把这样的东西珍藏起来。

      景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只是欣赏他的音乐,开始好奇音符背后,这个少年拥有怎样的人生。
      但那时少年胆怯,从来都不和他聊任何音乐之外的事。
      后来季遐年离开他的时候,他也在懊悔。
      好像,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季遐年。
      自己只是短暂参与过他的人生。
      练了几次,差不多能合拍后。
      为了模拟日后酒吧嘈杂的演出环境,景兴打开控制音响的IPAD,循环播放着酒吧的现场白噪音。
      杯盏磕碰、冰块撞击杯壁、游客夹杂粤语的闲谈、调酒器摇晃的沙沙声,无数细碎的噪音充斥整个密闭琴房。
      这是很磨人的适应性训练。
      也是最残酷的新人训练。
      这一关很难过,连当时的CIty Pieces练了好久。

      季遐年原本极度依赖安静环境,一点点杂音就能打乱他的专注力。
      嘈杂声涌入的瞬间,节拍瞬间乱掉。
      旋律断层的刹那,他连呼吸都重了。
      但就是日复一日的如此,两人日复一日的磨合,生出了旁人插不进来的默契。
      季遐年一个微小的停顿,一次下意识的减速,景兴立刻就能接住他情绪的落点;
      而季遐年也学会了调整自己的节奏。
      也许是因为乐队只有二人,季遐年适应的出奇的快。
      好像顽强的野草,肆无忌惮的在荒原上生长。

      景兴本是live老手了,于是两人排练的进度,也是快的出奇。

      合奏迈入完整编曲的打磨阶段。

      景兴邀请了几位专业临时乐手,分担木吉他、贝斯与轻打击乐的铺垫声部,乐手只在傍晚短暂到场合排。

      有外人在场的时刻,整个排练场是利落、克制、高度职业化的。
      各色乐器声部层层咬合堆叠,原本单薄的钢琴与人声被稳稳撑起,旋律瞬间变得饱满立体,初具live现场独有的通透质感。
      他们开始全程不间断跑完整套歌单,刻意复刻真实舞台的体力消耗与节奏密度。

      外人日后看见的行云流水、完美无瑕,都是他们在无人知晓的时分一点点磨出来的。

      这一段日子,被景兴称作,孵化期。

      一些新的东西,将要破壳而出。

      那天是第一次和临时乐手场外合排的时候,长时间的高度专注悄悄耗空季遐年的气力。
      外人完全听不出任何破绽,只有景兴和季遐年自己知道季遐年身心的涣散。
      季遐年原本利落的触键变得温吞,平稳的节奏藏着几不可察的滞涩。

      景兴没有选择出声提醒,打断少年的演奏。

      其实这是景兴一贯的选择吧。
      选择包容忍让,站在温柔的那一边。
      季遐年说,这是他沦陷其中的原因之一。

      每当季遐年心神微散、琴声稍乱的瞬间,景兴便不动声色延长两拍气息,托住少年涣散飘摇的琴声,耐心等季遐年慢慢找回指尖力度,错落的节奏彻底落稳,再悄然收回多余的铺垫,回归原本的编曲韵律。

      曲终了,流畅顺滑,浑然天成,在旁人耳中是无可挑剔的默契配合。
      只有他们两人心知肚明,这一场完美无缺的合奏,藏着多少景兴不动声色的包容与迁就。

      那天排练到很晚。长时间弹奏让季遐年肩颈发酸。他微微塌下肩头,指尖低头揉着发红的指腹,动作轻轻软软,带着疲惫的温顺。
      累?景兴问他。
      然后不等季遐年牵强地摇头否认,他已经顺手收好了散落的谱纸,拎过少年搭在椅背上的帆布包,不由分说地送他回家。
      返程的车厢浸在深夜的晚风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车流掠过的轻响。

      谢谢你今天......让着我。
      快下车的时候,季遐年忽地抬头和他说。

      那时候他很清楚的看见少年的脸。他喜欢少年那双眼角微翘的眼,像一只小狐狸,可是季遐年是干净又温顺的,微微的会让人有些怜悯。

      这有什么谢的。景兴笑。从容又纵容的样子。
      不然怎么对得起你叫我景兴哥哥。
      少年像急于证明自己、不愿成为拖累的小兽,鼓起勇气对他说:
      我会继续进步的!
      一副一鼓作气的样子,特别可爱。

      好呀,期待你的进步。
      看着少年单薄的身影融进巷口沉沉暮色,他的脑中突然浮起一句话:

      你的琴声,撑得起香港最喧闹的夜色。

      他没有来的及和季遐年说,就已经看不见季遐年。

      景兴靠在座椅上,慢慢敛去笑意。
      他曾经拥有过势头滚烫、风光无限的乐队,在最鼎盛的时刻毅然选择解散归国。
      浮沉乐坛数年,见惯了功利往来、权衡取舍、刻意逢迎,早已练就一身冷静自持的坚硬。
      但季遐年不带任何目的靠近他,所求仅仅只是一个机会。
      一个机会,让自己笔下无人看见的旋律得以奏响。
      季遐年要的只是被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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