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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再别旺角 ...

  •   其实,景兴认识他确实是纯属偶然。

      在学校当艺术节评委那天,听了几个节目,特别是校园乐队的,感觉......
      没什么水平。
      吉他扫弦、鼓点编排没问题,演唱演奏技巧也称得上稳妥。外行人看来,应该已是不错的表演。
      可整首曲子通篇都是模仿的影子,复刻的外壳,内里空空荡荡,见不到半分创作者自身的情绪。

      虽然是来拉乐队的,但景兴其实也没抱太大希望。毕竟,如果一个都没入行的中学生随手就能创作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作品,那像他在英国接受的那种系统化的高等音乐教育又算什么。
      下半场的舞蹈节目并不是他来打分,中场休息时他起身离席,想在校园里转一转,怀念一下纯粹的中学时光。

      虽然从英国回来也好长时间了,好几个月了吧,但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家里,偶尔出门跑几个音乐工作室和唱片公司找合适的音乐制作人而已。兜兜转转,基本上都是无功而返。
      爸妈劝他去找一个稳定的工作,去TVB唱唱歌写点背景音乐也行,去唱片公司找个闲职随便做点事也行,在自家公司当当文员也可以,就是别打着在香港重新组乐队的旗号每天窝在自己房间里听音乐。家里不是没钱,是怕他每天没有社交会出问题。
      景兴没那个当暗黑宅男的想法,就是想在网上找几个他看的进眼的做原创音乐的。但是也没有。他要求很高。想听到有灵气的音乐,见到有灵气的人,不是互联网上的那种包装炒作。

      那段时间过得很昏沉,经常日夜颠倒。
      深夜的时候,会想在英国时的事情,想当初组City Pieces的时候,几个人都那么合拍,后来还不是分崩离析。后来明明都站在同一个舞台上,却好像已经隔了好远,几个人的灵魂已经在人群的欢呼声和口哨声中走散。
      在机场送机时,他们都来了,拥抱的动作很做作,客套。景兴知道为什么。自己是队长又是主唱,是最出风头的那个人,是年龄最小学历最高家世显赫的人,往台上一站,很完美的样子。
      但没有完美的人,景兴不会写歌。
      是的,他擅长演绎旋律,驾驭舞台,却并不擅长创作。
      或者说,他能够写出的旋律,缺少直击人心的力量。

      他知道他们是不服气的,写一首歌会比唱一首歌付出更多时间,灵感,以及运气。
      四年,City Pieces真的变成散落的 Pieces。即使双胞胎姐姐还在英国继续深造,他还是选择回到香港。一方面,乐队落幕带来巨大的空洞,让他失去继续深造的动力;另一方面,他也开始怀疑,继续留在海外,是否还有意义。
      多年的海外经历带给他带来好像只有疲惫,看到毕业证书和在利兹时拍的照片时他依旧感到恍惚,因为他没有想好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他只是想继续玩乐队,对生活没有任何规划。
      没有去找工作,就在房间里听着一段又一段的陌生的旋律。有时候听到耳鸣才会把音响关掉。在卧室弹吉他,去琴房弹小时候家里买的施坦威,拉小提琴,偶尔写几段旋律,最后会把它们扔进废纸篓,就这样混掉好多日子。
      对自己愤怒,失望,到最后没有力气对自己愤怒,失望。

      爸妈给他安排了一家音乐公司的工作,基本上就是坐坐办公室,每天上五个小时的班。
      可能是爸妈和陈老师说了,陈老师打电话来邀请他去参加学校的音乐节当评委。陈老师是他中学时的音乐科老师,是他的恩师,就连他来英国后也持续关注他乐队的演出和他的发展。
      他答应了,这一天穿的正式来了学校,接受众人英雄般的礼遇——包括但不限于和校长们握手并大谈当代乐坛。

      他一路转到艺术楼,隐约听到钢琴声。
      是未曾听过的旋律,流行乐,没有炫技式的快速音阶,没有刻意煽情的强弱起伏。
      像春日缓慢涨落的潮水。很轻易的抓住他的心。

      艺术楼是他心中很神圣的地方。以前放学的时候,他经常在最后一间琴房弹琴,唱歌。
      直觉告诉他,声音正是从最后一间里琴房传出来的。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看见一个穿白色衬衫校服的少年背对着房门,很专心的弹着琴。
      当时心里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最准确的描述是,感觉像是看到了多年以前的自己。

      多年以前,他也是穿着一样的校服,坐在同一架钢琴前。
      琴房老旧如初,少年与记忆里的自己重叠。
      而这个少年双手之下连绵不绝的琴声,自己想象中的更加惊心动魄。

      他听过无数职业音乐人打磨出的得意成品,熟悉业内标准化的编曲逻辑和模板化的表达方式。
      可此刻流淌的旋律截然不同。
      这首歌的创作者似乎不懂市面上通行的创作套路,整首歌没有一点刻意讨好听众的痕迹,带着未经商业打磨的原生质感。
      像是一个长久独处的孩子,把积压心底又无人倾诉的思绪倾泻在琴键之上。把弹琴当做记日记,没想过要给别人看,妄谈出版。
      隐约能够捕捉到弹奏技法里的青涩,却丝毫不影响旋律本身动人的力量,令人泪流满面的力量。
      技巧可以依靠日复一日的练习补足,但与生俱来的灵气,可遇而不可求。

      这些日子他四处奔波寻觅合拍的创作者,固执地认定,能够和自己同频的人,只会混迹在各大工作室、livehouse之中。

      可是多年前的自己,今天的季遐年,分明在这里。

      那时候对季遐年没产生什么特殊感情,很普通的,就是碰到天才后的欣喜。

      知道歌是季遐年自己写的后夸了他几句,铁了心想把他挖过来组乐队,动用了一下陈老师的人脉。

      季遐年半夜打电话来说同意后,景兴要了季遐年父母的联系方式,当时已经周四,周六的时候带着陈老师和季遐年爸爸一起吃了顿饭,签了份类似保证协议的东西,内容大概就是好处都给季遐年且不耽误他学习和休息。

      季遐年爸爸给他的印象不深,就是典型的小老板形象,小钱有一点,但人还是渔民模样,阔气不起来。讲一口蹩脚的粤语,不过人还算很直爽,也很礼貌,说我家小年人很内向,我们当父母的又忙成这个样子,多谢你们照顾了。

      那个周末景兴第一次和季遐年交接工作,在季遐年眼里这叫约会。那时景兴打电话给他,约他到一个咖啡馆里,带上他所有写歌的本子。
      景兴挑的咖啡馆隐在半山,远离闹市车流,最适合静坐听曲、翻看谱子。
      季遐年说不行,坐地铁要好多钱,我八达通要没钱了。
      咖啡馆很偏,从地铁口走过去要很长时间。
      我要走好久的路。那个地方小巴怎么坐我也不知道。
      景兴说,没那么麻烦,我开车接你。

      小市民气质,真是可爱。

      景兴就开了自己那辆法拉利296 GTS到季遐年住的那条街上。
      打季遐年电话,说,我已经到了,停在邮局旁边。
      季遐年短促的啊了一声,说自己马上下楼。
      两三分钟的光景,破旧的公寓前走出一道清瘦的身影。
      季遐年穿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搭配干净的浅色长裤,手里还拿着一台老旧的录音机和一个本子,额前的碎发因为快步走微微凌乱,有点慌慌张张的。然后季遐年远远站定,望着眼前线条流畅利落的黑色跑车,眼神带着陌生与怀疑。
      季遐年走过来,冒冒失失地敲敲驾驶座的车窗。
      景兴就把车窗放下来,看着季遐年懵懵的脸说是我,景兴。
      景兴......你好!
      上车吧。

      刚上车,季遐年有点手足无措。
      超跑的内饰精致奢华,和他日常接触的拥挤地铁、老旧小巴、合租小屋是全然不同。他不敢随意乱动,脊背绷得笔直,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

      后来季遐年居然侧着脸,小声问出一句,你的车是什么牌子,为什么我没有见过啊?
      啊?景兴自认为法拉利在香港很常见啊。这车在他家的车库里,算挺差的了。
      是法拉利。
      哦......那是不是很贵啊。季遐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底还全是茫然。

      还好,就一千多万。

      估计是给季遐年吓着了,季遐年半晌没讲话。

      一辆车的价格,一份豪门世界的成年礼,是他无数次精打细算八达通余额、为几块钱车费纠结的人生里,从未想象过的奢侈。

      也买过来好几年了,我成年的时候我爸给我买的,在英国维修了还几次呢,早就开旧了。

      季遐年依旧是不知道说什么。
      确实内向啊。又乖。一点点落差就能让他这样,而且还被自己吓到了,真是......
      景兴决定换一个话题。

      季遐年......欸,你有没有小名啊,这样叫听起来很生疏欸。
      叫遐年,可以吗?
      嗯......还是叫我小年吧。季小年也可以。
      为什么呢?
      因为不喜欢遐字哦。少年摸着怀里老旧录音机的边角,像摸着爱
      嗯?
      遐字写起来像瑕疵的瑕,我不喜欢这个字。
      而且爸爸妈妈也叫我季小年。以前在老家上学的时候大家都喜欢叫我季小年,除了用花名册点名的时候哦。

      那我就叫你小年吧。
      好可爱的名字。
      你需要一个艺名,这样可以保护你的隐私。有英文名吗?
      有。叫Reynard。
      嗯?
      我自己取的,拉丁语里小狐狸的意思。爸爸妈妈都说我的眼睛像小狐狸的眼睛。我很喜欢小狐狸。

      老家是哪里的呢?景兴又问。
      普通话会讲,广东话却不会讲,不是香港本地人吧?
      台湾那边的?是讲闽南话的或者是客家话的?
      季遐年有点诧异了,说,不是呀。
      还是新马的华人?
      季遐年一下子笑出来。不是啊。真是越猜越离谱。
      是香港的哦。离岛的。一个小岛上。
      那小的时候,就住在岛上吗?
      对呀,住在一个小岛上。讲一种特别的方言。
      好酷。

      下车吧。小心啊,慢一点。手上的东西给我拿吧。
      就是前面这家店。
      你看起来好紧张。不要紧张啊。
      想喝什么呢?小孩子最好不要喝咖啡吧。看看菜单,喜欢喝什么呢?
      喜欢喝奶茶吗?这家的奶茶也很好喝。提拉米苏也很不错。
      不要担心价格啊,我来买单。明明是我要约你出来。
      好的,那就招牌的奶茶和提拉米苏。

      靠窗的安静卡座旁,季遐年认真地开口。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叫景兴那也太不礼貌了。叫景师哥?景前辈?还是叫景老师?
      一直叫这些的话,那也太生疏了吧。你想怎么称呼我呢?
      叫什么都可以吗?眼前的少年有点害羞。
      想怎么称呼我呢?

      可以叫你景兴哥哥吗?
      因为你看起来是哥哥的样子啊。
      不像是老师。是像哥哥一样的可靠的大人呦。
      我从来都没有哥哥,一直想有一个哥哥。
      季遐年有点害羞地笑。

      好啊。你喜欢这么叫那你就这么叫吧。

      那是第一次季遐年叫他景兴哥哥。

      我什么时候可以放自己的歌?季遐年很认真的问。上次你问我有没有谱子,我就整理誊抄在本子上了。昨天你说今天要出来,昨晚我就把我最好的歌曲弹了一遍录到录音机里了。

      放吧。

      季遐年小心翼翼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杂音过后,钢琴旋律缓缓流淌而出。
      流利的弹奏自小小的扬声器缓慢溢开。
      没有人声,只有弹奏。
      音色不算清晰,带着独有的朦胧质感,缥缈得仿佛自遥远海面随风渡来。
      当时季遐年一口气给他放了十几首。一首接着一首,没有间断。
      景兴翻着本子,跟着看歌词。
      冷气开的很足,温热的奶茶氤氲出薄薄白雾,整块蛋糕的奶油纹路慢慢融化。
      最后嗡鸣的杂音响起。周遭安静片刻。

      就凭这些歌,你可以出一张专辑。
      我不知道别人会不会买,但是我会买来收藏。
      最后一首是最成熟最完整的一首。你在琴房弹的是这首?

      是的。

      我很喜欢这首。

      对面小男生的眼睛亮了起来。
      对了,你当时不是问我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吗。当时还没有名字,现在有了。
      叫,再别旺角。

      这个名字......
      让他想到再别康桥,想到自己在英国的时光。曾经红火而后解散的City Pieces乐队,无数个往返livehouse、音乐节的黄昏。曾经拥有过的一切。已经全部终结。
      虽然不是在剑桥读书,也不是徐志摩那个年代,但有些东西是相通的。比如那个国家弥漫在空气里的淡淡的惆怅。

      面前又到底是什么样的孩子,明明才刚到旺角,却已经想好怎么离开。

      那,景兴哥哥,我们的乐队叫什么呢。眼前的少年开口。
      也可以就叫这个名字。
      哪个?季遐年很疑惑。
      再别旺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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