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我等你的答复 ...
-
“季遐年，”邻座的女生走到他旁边，对他说，“音樂老師叫你去佢辦公室。”
（“季遐年，音乐老师叫你去她办公室。”）
香港的夏天很热。
离岛的夏有海风吹凉，旺角的盛夏，只有无处消散的潮热。
教室里的冷气，怎么玩的过逃不开的闷焗。
那时季遐年整个人趴在桌面上看窗外，半边脸颊贴着微凉的桌板。
单只纤细的手支着额角，轻轻哼着自己未填词的旋律，
办公室？
呃啊？
他猛地回神，喉咙轻轻发出一声懵懂的气音。
季遐年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被老师找了。
不会又是犯了什么错吧？！
是前两天午休私闯琴房练琴，被监控拍到了吗？
还是哪节课走神发呆，被老师悄悄记下了？
不对啊他在音乐课上课才不会走神，他最多只在数学课上走神写写歌而已。
是的，他当时想到了这一茬事，但完全没想到是和那个帅哥相关的。
那......
他忐忑不安地起身，带着少年无措的局促，侧身绕过讲台出了班级的门，一路小步快走，朝着教师办公室而去。
走到门口，他有点紧张但抬手轻轻叩了三下木门，屋内传来温和的女声：“请进。”
他推门而入。
视线越过办公桌与堆叠的教案，一眼便定格在侧方站立的人影上。
景兴。
他换了一身干净温柔的浅灰色POLO衫，下身是简单的黑色运动长裤，松弛随性，一副温和干净的学长模样，平易耀眼。
“Hi，”景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眼底漾开浅浅的温柔，对他讲国语。
“又见面了，季遐年同学。”
虽然季遐年也没有很喜欢自己的名字，而且叫全名听起来确实很生疏。
但记住名字就是对人最好的礼仪。
虽然穿着普通的衣服依旧显得很贵气，但眼前的人是温和有礼的帅哥，笑起来会有酒窝，有很强的亲和力。
他喜欢。
“Hi.”季遐年愣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声说。
又卡壳了。
嗯......该叫他什么呢？
叫景兴，肯定不太礼貌吧。
叫老师？好像他也挺年轻的。
还是叫......
“遐年，这是我以前带过的学生，你哋应该見過?，景兴刚刚同我讲，话你好有音樂天賦。”
（“遐年，这是老师以前的学生。你们见过的吧哈哈，景兴说你很有天赋呢。”）
啊？
季遐年瞳孔微亮，整个人瞬间愣住。
那......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啊！
那叫，叫师兄？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就知道了一些......
惊天动地的事实。
那个帅哥，不，景兴，毕业于英国的Leeds Conservatoire，流行演唱专业。
季遐年所在的这所中学这么多年，走艺术路线的学生不少，但真正能在国外主流音乐圈闯出名堂、拿奖、开巡演的，寥寥无几。
景兴就是那唯一一个。
他刚去英国读大一的时候，就已经和别人不一样了。
别的留学生刚适应课业、适应异乡生活，他一入学就迅速摸透了当地的独立音乐生态，主动找志同道合的留学生和本地乐手磨合，大一期末，干脆自己牵头，一手组建了独立乐队City Pieces，担任队长、主唱。
从大一开始，他就带着乐队泡排练室、跑livehouse、递demo、争取演出机会。
大二整年，是他们乐队飞速崛起的时期。
凭着细腻独特的都市流行曲风、极具故事感的词曲创作，还有景兴极具辨识度的嗓音，City Pieces很快在英格兰北部小众乐坛打出了名气。
他们一路从小型地下livehouse暖场演出，一路晋升，成功登上英国标杆级利兹Live at Leeds音乐节的舞台。
对于一个由本科生组建的新生乐队来说，这是极其难得的成绩。
热度起来之后，他们开始自主发行原创单曲。
一首《Half Past Dusk》氛围感极强，一经上线迅速刷屏本地独立歌单，直接帮乐队拿下约克郡独立音乐奖最佳新晋乐队；另一首《Transit》则凭借细腻的叙事感和成熟的编曲，斩获英国北部独立音乐创作大赛年度最佳词曲作品奖。
短短三年，从大一组队到大四毕业，City Pieces只用了三年时间，就在英伦北部积累了大批乐迷。
他们的小型巡演、城市专场，几乎次次开票即空，很多外地乐迷专门跨城市奔赴现场，只为听他们一场演出。
在当地，这支年轻的华人主创乐队，名气、口碑、现场实力全都稳居上游，是业内一致看好、未来潜力极大的黑马乐队。
所有人都笃定，只要继续走下去，他们很快就能签约厂牌、走向更大的舞台。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支风头正盛、前途大好的乐队，最终止步在了景兴本科毕业的那一年。
大四结业，景兴心意已定，决定彻底放下英国所有资源，回香港发展。
乐队其余成员大多是本地音乐人，各自有留在英国的学业规划与职业道路。隔着整片大洋的距离、无法统一的未来方向、难以维系的异地排练与创作，让这支巅峰期的乐队再也无法继续。
万般无奈之下，陪伴了他整个青春留学时光的City Pieces，只能正式宣布解散。
曾经座无虚席的舞台、热烈沸腾的现场，全都停在了他毕业回国的那一天。
“今次景兴师哥特登返母校，就系想喺校园音乐节度，揾个同佢夹得来、识写原创、有灵气嘅学生，夹一队乐队，再一次站上舞台表演。
佢当年亲手搞起过一队好出名嘅独立乐队，作曲编曲、舞台掌控、乐队全盘运作样样都精通。
佢手上又有行业人脉同资源，可以带你参加唔同类型嘅音乐比赛，帮你推介自己嘅原创歌，争取更多演出机会。对于你呢啲音乐生嚟讲，无论系应付DSE音乐科、申请海外音乐学院，定系日后打算行音乐呢条路，都系一份难得嘅助力。”
老师话音温柔。
季遐年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呃啊？
什么意思啊......
被帅帅的师哥提携了一把是这个意思吗？
不对，好像不只是提携吧......
“季遐年，”眼前的帅哥看着他困惑的样子，开口，
“你愿意和我组一个乐队吗？”
季遐年当时是没有当场同意的。
他一开始是反应不过来，后来是，确实不知道该不该同意。
突如其来的邀约太过盛大，像一束骤然聚拢的光，直直打在躲在暗处的自己身上。
季遐年是极度自卑的人。旁人看见的是天赐机遇，他却满心是不配与惶恐。
他一遍遍地问自己，我的歌，真的算得上优秀吗？
他没有专业的编曲能力，不懂电脑音乐制作，甚至连一首完整成型的成品乐曲都没有。
他的那些词曲手稿只见过台灯的微光，从未暴露在任何人的注视之下。所有的所谓的创作自始至终都只是锁在书桌抽屉最深处的秘密。他凭什么笃定，他的“作品”能够被听众认可，能够脱颖而出？
会让景兴失望的吧。
会让大家失望的吧。
他习惯了安静弹琴、默默写歌，习惯了做躲在墙角、安静生长的野草。
畏惧人群与聚光灯，做一个在台下鼓掌的人。
微光最惧遇皓月，平庸最怯登高台。
他抬眸时，却看见景兴期待的样子。
这个从母校走出去的顶级校友，是组建过知名乐队、登过大舞台、拿过专业大奖、见过万千风光的强者。
意气风发，光风霁月。
算不上陌生人，是值得全然信任的前辈。
但......
季遐年的手紧紧攥住校服的下摆，有些无措的样子。
看他这么犹豫，景兴说他有专业的音乐团队，有不少乐手，从音乐制作和现场演出都无需季遐年来担心。他还有标准化的训练场地，条件开的优渥。
老师也说，毕竟景兴是知名的常来回访的校友，学校可以为他破例。只要季遐年愿意，一切日常训练的流程都可以协调。
季遐年那时还以为景兴在吹呢。
几天之后景兴带他去了他在旺角开的club和景宅，才知道景兴手下真的常驻着一批职业乐手，可以配合各类舞台演出与原创制作。不仅是来真的，还谦虚了不少。
从歌曲的后期编曲、修音混音，到现场的声场调试、灯光走位，所有季遐年忧虑的专业环节，景兴的团队都可以全权接手。
不止如此，景兴的club配备了顶级专业音响、全套演奏设备、隔音降噪设施的专属练习空间，足以支撑他们反复打磨作品、彩排舞台。
景宅里琴房里那架施坦威更是让季遐年......垂涎三尺！不过分吧！
那不叫优渥，那叫近乎奢侈！
是贫穷限制了季遐年的想象，他以为的问题，在景兴眼里似乎都算不上是问题。
但那时在老师办公室里，季遐年依旧是拿不定主意。
最后说，我今天再考虑一下，也要和家长说一下，明天再给你答复。
景兴说好。
我等你的答复。
季遐年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拿出随身携带的那个本子递给景兴。
景兴向音乐老师借了只笔，把号码写在本子的尾页。
那天回家时，季遐年依旧是兴奋又惴惴不安。
其实和家长说一下也只是个幌子吧。只是自己的心意不够决绝。
开门，进了被隔成小格子的出租屋，一股混杂着潮湿霉味、隔壁租客饭菜余味、老旧家具腐朽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熟悉的压抑。
但今天他不在乎，直奔属于自己的那个小房间，随手将书包搭在床头，给父母打了个电话。
季遐年爸爸妈妈是大力支持的，毕竟有学校“担保”，爸妈更希望他参加一下活动。他是沉闷孤独的一个孩子，爸爸妈妈最怕他离群被别人欺负。
可惜的是，即使后来他加入了乐队，这两件事还是发生了。
但至少爸爸妈妈那个时候同意了。
在他眼里是多么大的支持。
但第二天晚上他还是考虑好久。
是男孩子特有的矜持吧可以说是。
那天老师布置的任务又格外多。
写完作业，看音乐理论的书，断断续续地练琴，结果折腾到半夜十一点。
季遐年看到时间想，完了，这么晚，今晚怎么还好意思打电话回复他。
但答应过景兴今天回复他的。
做人还是要讲诚信的。
而且对方是大人啊，大人应该不会这么早就睡觉吧？
其实，只是想要和他通电话而已。
聊工作也可以。
于是季遐年鼓起勇气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季遐年给景兴留的电话号码对应的卡插在季遐年的诺基亚手机里。
手机是爸爸给他买的，因为他是一个人在旺角这边上学。爸爸妈妈都在船上码头港口间跑，偶尔顺路才来旺角看他。
当时其实早就有了智能手机，但季遐年爸爸怕他沉迷手机，所以还是买了老人机。
从校服的口袋里翻出那个本子，慌慌张张翻到最后一页。
景兴的阿拉伯数字写的很好看。
怕自己按错于是小声念着数字，把数字一个一个按进拨号页面。
核对两边确认无误后才敢按下印着绿色听筒的播出键。
其实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但拨过去的第一秒，对方就接了。
他紧张地屏住呼吸，把手机靠近耳朵。
对面说：“喂？”
季遐年说：“喂，是我。我是季遐年。”
对面说：“我知道是你。”
对面说：“我等你电话好久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我等你的答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