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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门没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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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尽数坐着受邀而来的贵宾,秩序井然。
后排无人管束,喧闹嘈杂几乎要盖过台上的合唱旋律。
他右手边一群打扮张扬的男女,嬉笑打闹、高声闲谈不停。
他大半都听不懂,只看见几人挤眉弄眼,一句闲话落下,整伙人便哄起一阵轻浮的怪笑。
神态轻佻,让人不适。
“喂,xx钟意嘅唔系台上领唱个咩?我睇佢个样都唔值咁多人追捧啦。”
季遐年听不懂,反正讲的也不是什么好话,只觉得这人好吵。
他皱着眉扭头一看,高声说话的人,正是周宁。
周宁居然正从校服口袋掏出一副纸牌。
一群人索性在庄严肃穆的校歌合唱声里围坐打牌,纸牌拍击塑料椅的噼啪声、肆意哄笑此起彼伏。
“快啲出牌啦阿宁,磨磨蹭蹭做乜鬼,系唔系手上冇靓牌唔敢出啊?”
“收声啦,呢局我稳赢,唔好阻住我赢钱。”
“切,吹水唔抹嘴,上次输到连奶茶钱都要借我,而家又大言不惭。”
“扑你个街,上次系我让你哋咋,今铺唔同,输咗嘅人要包晒全场奶茶!”
“好啊,讲定唔好反悔,输咗缩沙我当众闹到你抬唔起头!”
“缩沙嘅系契弟!”
“对牌对牌,呢对Ace一出,你哋全部都冇得玩啦!”
“嘩,阿宁你都阴湿,藏住Ace唔出,唔够朋友啊!”
“交朋友讲实力,唔讲仁慈,识唔识啊?”
纸牌翻飞,污言碎语混着轻浮笑声不断涌来......
烦死了!
没翻译?没翻译是因为听不懂!
这群家伙叽里咕噜地讲什么呢!
季遐年心底攒起淡淡的火气,只想开口制止,想告诉他们,想玩出去玩,一群不懂得欣赏音乐的家伙!
可他翻遍脑海里有限零碎的粤语词汇,加载了半天,居然一个句子都拼不出来。
之前偶然听见大妈大爷在小巴里争执记下的几句粗俗脏话,全堵在喉咙,他骨子里温顺怯懦,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就这么怒目而视他们的牌局,盯着那个叫的最欢的周宁看。
周宁早留意到这道带着怒意的目光,抬眼轻飘飘瞥过来一眼,反而加重拍牌的力道,嗓门扯得更大。
真幼稚!
身旁另一个男生抬了抬下巴,随口搭话,话题顺势转到周宁身上:
“周宁,你几时要去后台化妆啊?唔好打到连上台时间都赶唔切。”
(“周宁,你什么时候去化妆啊?不会这局都打不完吧。”)
周宁随手甩出一张纸牌,漫不经心嗤笑一声:
“放心啦,玩到几时算几时,少咗我,你哋班友仔一样玩得开心。”
(“放心吧,玩到哪里是哪里。没了我,你们还玩不起来么。”)
“哗,原来阿宁你今次艺术节有节目上台??都唔早讲声!”
(“周宁你小子原来艺术节还有节目啊!”)
“乐队伴奏键盘手啫,哈哈。又唔系一定要读音乐生先识弹琴,小意思。”
(“给乐队伴奏嘛哈哈。我是乐队的键盘手啊。其实也不需要是音乐生就可以会嘛。”)
隔座女生满眼艳羡:“咁犀利啊,太劲啦。”(“这么强。”)
周宁很得意的样子,指尖转着纸牌,语气轻飘飘,字字句句都有意往季遐年的方向送:
“梗系啦,我五岁就开始练钢琴,细个顺手就学晒。喺我屋企,弹琴只系基础素质教育嘅一部分,最后我都冇走艺术特长生路线,单凭文化课都考入Band1中学,唔似有啲插班生……”
(“那当然。我五岁就开始学钢琴了,顺手就学掉了。在我们家呀,这只是素质教育的一部分啦!最后也没有走艺术特长生的通道,靠文化成绩也可以读Band1学校,不像有些插班的……”)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季遐年起身,快步朝着后门走去。
离开前余光扫过那群打牌的人,所有人眼底都浮着得逞的笑意......
他缓缓地走出这个礼堂。
与所有的热闹向背,走进一片盛夏毒辣的阳光里。
脚步虚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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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遐年和他们不一样啊。
真的真的很不一样。
年少生日那天,父亲带他赴港岛维港的高级饭局。
他幼时天真,一直以为是专程为自己庆生,长大后才懂,不过是生意场上的应酬。
家境本不宽裕,父亲渔民出身,生意堪堪起步,哪来旁人以为的光鲜。
记忆经久斑驳,只记得餐厅天花板悬挂一盏大大的黄铜吊灯配着磨砂玻璃灯罩,灯架繁复缠绕到他怎么盯也理不清,暖黄的光线向下聚拢,聚拢到一架巨大的黑色三角钢琴上。
一个伯伯在弹着钢琴,旋律从那台美丽的机器里流出来。
细水长流的又充满力量的。
美丽的生机。
他说自己想学——钢琴,爸爸犹豫了一下,爸爸的一个朋友说你给他买吧你给他买吧,你平时都不陪他,小孩子那么孤独。
季遐年是独生子。
爸爸沉默了一会,说,算了,请不起老师。
爸爸是渔民出身,那时家里也并不阔绰,海运生意刚刚起步。
爸爸的那个朋友执意要送一台电钢琴给小年,爸爸受不起这个人情,又确确实实心疼他孤独的孩子,咬了咬牙把钱拿了出来。
那晚回程时摇摇晃晃的货船上便多了一台电钢琴,还有几本钢琴教材。
那晚爸爸把音乐买回了家。
回头看看当年那台电钢琴,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景兴家里琴房的那架钢琴买了近一百万,他和景兴去演出的那个酒吧一楼放着的琴也均是五十万的级别。
爸爸带回的那台廉价的钢琴与其说这是命运的馈赠,不如说这是命运迎面抛出的问题,等待着季遐年的回应。
后来命运一次又一次地抛出同样的问题。
问题一次又一次地等待着季遐年的回应。
季遐年家里做的是海运生意,爸妈常年在船上和大大小小的港口里,只留他一人在家。
钢琴和那几本教材,成了他唯一的寄托。
他小学时就可以生活自理,做简单的饭菜,加热剩菜或者拿着纸币去邻家阿姨开的饭店里吃饭。每个晚上锁好门窗,哄着自己直至睡着。
到家写完作业到睡觉的那段时间,就由练琴来填充。
拿着几本被翻到烂的书练指法。一遍又一遍。
后来练琴时偶然被爸爸听到,奔波半生的父亲第一次窥见他沉默背后的天赋。
他被拉去港岛考级,第一次一口气考到英皇5级,第二次考到最高级8级。
后来拿了大大小小的奖项,父母误了生意也要来音乐厅为他鼓掌。
家里经济慢慢转好,爸爸在旺角租了一间小房子,送他来这里的一所Band1学校读书,申请了音乐特长生的插班名额。
作为音乐生,上学时光里最开心的事还是去琴房练琴。
什么,对其他钢琴生来说练琴简直是噩梦?对他来说完全不一样呢。
他是愿意玩一辈子音乐的人。
周宁不是真的热爱音乐。
他只是介意曾经打败自己的人偏偏是这个沉默孤僻、看起来毫无胜算的插班生;只是得意,季遐年拥有他没有的实力,却永远活成了他最看不起的、黯淡无声的样子。
那他也就只能这样。
季遐年也就只能这样。
季遐年没别的意思。
季遐年能有什么坏心思。
只是把音乐作为一种寄托,而不是某种贵族气质的附属品。
从小到大,他感觉弹琴是一种宣泄。一种表达。
把自己的情绪像开闸放水一样放出来。
在没有人可以倾诉的时候把心事交给琴声,月光和浪潮。
但人心终究有隙,他还是期望可以有人......
有人陪陪他。
......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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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他有点迷茫地走出去。
大家都在礼堂里,就他一个人在外面。
外面没有其他人,只有滚烫黏糊的风,和礼堂里传来的阵阵歌声。
......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抓着本子和圆珠笔在礼堂连廊上迷茫地晃悠了一会,觉得这样被人看见了更觉得自己是奇怪的人。
他决定绕着学校走一圈。
校服是西服,在太阳底下走着,黏糊糊的很难受。
漫无目的地走了半圈,看到熟悉的艺术楼。他经常去里面的琴房练琴。
突然想去练自己上个星期写的歌。
还没有写词,只有曲子。
上次偷偷练时还是卡卡巴巴没什么感情的,现在想趁机把这首曲子练好。
不过现在琴房应该没有开放吧。
学校的琴房平时是要预约的,每次弹他都不尽兴。他还要练习比赛的曲目,自己写的歌每次只能趁着零碎时间偷偷练。
倒不是说他出租屋里那台电钢琴用不了,但那首歌的旋律配上学校琴房昂贵的三角钢琴会更有感觉。
外边热死了。
赌一把?
他偷偷走进艺术楼,脚步很轻,但在无人的长廊里放大着,阵阵回音。
木质长廊漏进细碎的光,落得一地斑驳的光影。
走到走廊尽头的那间琴房,尝试性地推了推门。
门没锁。
这间琴房也许是因为管理老师的疏忽,又或许是前面刚有演出的同学来排练过,门没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