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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像我这样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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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我哋学校艺术节排场好大?!”
(“今年我们学校的艺术节声势很大呢!”)
“系咩?”
(“是吗?”)
刚刚踏入礼堂,季遐年漫无目的地穿行在人流间寻找座位,前面两个同班女生的闲谈就飘进耳里。
他所在的这所香港中学的艺术节,是全年的盛事。
整座校园提前半个月便忙得热火朝天:礼堂外墙挂满美术社手绘的海报、学校购置的彩灯彩带缠满连廊,不少班级抽空停课排练舞台剧,校园乐队更是筹备数月一朝上台呈现经典歌曲或是原创作品......
全校中一到中六全员参与,特别是开幕式和第一场演出,几乎没人愿意缺席。
“听讲今次特邀咗专业评判?!仲有好多音乐生、校园乐队上台表演添!”
(“据说是有特邀的评委哦!还有,好几个班级的音乐生都参加了,好几个校园乐队也参加了哟!”)
“好多都系插班生嚟?,都系趁呢个机会等全校认得自己。”
(“好多都是插班生吧?这也是一个让别人认识他们的机会。”)
“冇错啦!我哋班个插班生都系读音乐?,转嚟成半年,我到而家都未听过佢讲半句说话。”
(“对呀。我们班的那个插班生,也是学音乐的,转来快半年了,可我现在还没有听见过他讲过一句话呢。”)
啊,他们在讲我呢。他想。
指节不自觉收紧,圆珠笔的硬棱硌得掌心微微发疼。他的心底漫开一层局促的慌乱。还有常有的那种......
莫名其妙的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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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家,在离岛区的一座小岛上。
他在那里生活了十四年,在那里度过小学和中学的一部分时光。
上面有整个年段只有一个班级的学校,美丽的海景,和傍海而生的人们。
那里的人们不讲粤语。讲另一种渔家方言,外人听起来粗俗的野气的,他却觉得是自然的海的味道。
学校里当然有开粤语课,文法他当然学会了不少,但口语的话,老师说得也有够烂。
这是这个春天他来了旺角之后才后知后觉的口音问题。
比如说,大家讲话要带英文。
比如说,大家讲话轻快又活泼,才不像他的生硬蹩脚。
九龙城区的粤语随性时髦,是城市孩子与生俱来的语言底气。
口音之间隔着一座海岛与一座都市的距离。
隔着十四年山野海风与闹市霓虹的鸿沟。
刚刚插班来这所学校的时候,他和老师几乎都是不能沟通的。
听不懂同学快速的闲谈,接不上老师随性的叮嘱。
口语磕磕绊绊,连最简单的应答都显得笨拙怪异。
来班上的时候,自我介绍也就免了,老师把他的名字一念,他往教室第一排最角落的空着的位置一坐就是了。
整间教室最局促、最无人问津的空位成了他初来数月唯一的容身之地。
从小就是不爱讲话又很害羞的孩子。
他身形清瘦,身高堪堪一米六出头,也只能坐第一排。
周遭座位尽是喧闹活泼的女生,她们熟稔地打闹闲谈,有着说不完的话题。
而他常常就是不言不语一整天。
在大家同学眼里,这个半路转来的海岛插班生安静得近乎透明。
也许真的是个怪人。一个不爱搭理人的乡下孩子。
他像一枚突兀的扣子,孤零零嵌在热闹的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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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遐-年?佢冇报名参加节目吧?”
(“季-遐-年?他没有报名吧?”)
“……唔知?。”
(“……不知道。”)
“其实佢生得几靓仔?,又系音乐生,如果上台唱首歌,肯定大把人冲上去问佢拎IG。”
(“其实他长得挺帅的呀,又是音乐生,上去唱个歌什么的,肯定一堆人问他要IG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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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没有报名啊。像我这样的人,怎么会适合抛头露面的。他想。
像我这样的人,怎么会适合站在众人视线里,任由所有人打量评判。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怀里本子的纸边。
他最大的爱好还是写歌。
写歌是一个人的事情。
课间特别吵时他会支起一只手隔开喧嚣,看着窗外。偶尔,脑海里会浮起一段旋律。
像是天生的。他轻轻地哼唱,感到像是有潮水安静漫过心底。
圆珠笔握在手心,有时候转一转,一有细碎灵感,就飞快在本子内页的简易五线谱上写下,直到音符密密麻麻铺满纸页。
上课发呆的时候会把旋律串在一起。虽然文笔不好,也试着往里面填词。写出那种流行歌曲,自己听来,还挺像模像样的呢。
也就满足了。
毕竟写歌是一个人的事情。
那些立于灯光正中央的人生,是他穷尽勇气也无法靠近的另一种人生。
他主修钢琴,拿过几个奖,但水平实在一般。
嗓音平淡毫无出彩之处,私下虽然能写几首歌,可真正放在舞台之上,永远只配做躲在侧幕无人留意的钢伴。
那些站在舞台中央,被灯光簇拥的主唱、独奏者......
不可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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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沉沉往下坠,他垂着脑袋,顺着涌动的人潮缓步向前。
前方两个女生忽然停下脚步,掏出手机对着会场装饰的气球展板拍照,脚步刹住。
季遐年走神未收,还是冒冒失失地随着惯性往前走,一下子就撞到了那两个女孩。
两个女生慌忙回头,看清撞过来的正是方才私下议论的人,尴尬地笑了,局促地扯了扯校服裙摆,不知道该开口搭话还是装作无事。
季遐年同样浑身不自在。他飞快扫了眼两人脚下,确认没有摔落书本、手机之类的,结结巴巴很小声的说了句sorry,话音落下便匆匆错开视线,就近随便挑了倒数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
他素来偏爱这种不起眼的角落,和他的性格一样。他不喜欢任何人的关注。
于是也永远不会被人发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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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插班进旺角这所中学时,班主任看着他档案里的钢琴特长,特意劝他去校乐队面试。
老师说得温和,说插班生最忌孤僻,融进集体活动,才能慢慢跟上这里的节奏,不至于永远游离在外。
可校内成型的乐队编制早就固定,弦乐、声乐、节奏组全员满编,没有多余空位收纳新人。全校兜转下来,只剩一支校园流行乐队还缺一名键盘手,是唯一的机会。
和他一同报名面试的,是隔壁班的周宁。
周宁家境优渥,在校向来张扬惹眼,人缘热闹。
只是内行人都心知肚明,他的音乐功底浮于表面,不过是幼时跟着兴趣随便学过几年,熟练度、乐感、即兴能力,都算不得真正入流。
面试那天,考官让两人分别即兴弹奏一段流行和弦,配合节拍器临场改编。
季遐年沉静落座,指尖落键轻稳,旋律流畅细腻,多年沉淀的功底藏都藏不住。
周宁却因太久没练,指法生涩,节奏脱拍,和弦衔接杂乱生硬,几段简单的即兴改编都撑不完整。
业余和专业毕竟有差距。结果毫无悬念,乐队最终敲定了季遐年。
可这份微弱的荣光从一开始就注定留不住。
作为音乐生,他本就背负着校外独奏比赛的备赛压力,每日要留出大把时间磨琴、抠细节、练曲目。
乐队的集体排练又耗时极长,固定的晚自习、周末时段全部被占满。
他本就薄弱的文化课彻底跟不上进度,各种成绩断崖式下滑,几门科目濒临挂科。
一边是必须冲刺的个人赛事,关乎他长久以来的音乐发展;一边是消耗巨大、磨合琐碎的集体排练,拖着他彻底陷入内耗。
权衡再三,仅仅入队不到一个月,为了保住学业,他只能主动递交退队申请。
他离开的第二天,空缺的键盘手位置,立刻落到了周宁手里。
旁人只看见周宁顺势补位、顺利入队的风光,没人知道这场顺位更迭的前因后果。
那日他们两个人恰好在排练室相遇。
季遐年正低头收拾自己离开那天来不及清走的东西,突然听见周宁开口:
“季遐年,你赢我都冇意思。”
(“季遐年,就算你赢了我又有什么意义。”)
季遐年缓缓抬头,有点困惑。
周宁眼底带着几分轻慢的讥讽,粤语语速轻快又锋利,“你识弹琴又点样?还不是一样守唔住名额。”
(“你会弹琴又能怎么样?到头来,还不是留不住这个名额。”)
季遐年动作一顿,只是将琴谱一张张叠整齐:“我学习跟不上。”
“借口。”周宁往前半步,微微俯身,视线直直落在他低垂的眉眼。
“你系怕同人争、怕合群、怕人睇你,系咪?”
(“你就是害怕和别人竞争、害怕融入集体、害怕所有人的目光,对吧?”)
“赢咗就收手,赢咗就退缩。”
(“赢了之后就主动放弃......”)
周宁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有实力又点?永远缩喺角落,上唔到大台面。最后嘅好处,仲系落我手上。”
(“就算有本事又如何?永远只敢躲在不起眼的角落,登不上大舞台。到最后,好机会不还是落到我手里了。” )
季遐年指尖微微发紧,纸页被捏出浅浅的折痕。
无从辩驳。
自那以后,季遐年再也没有参加过任何校园集体活动。
社团、乐队、汇演、艺术节,所有需要露面、需要合群的场合,他一概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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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了校领导致辞,等到第一个节目、全校大合唱校歌的伴奏响起,季遐年才后知后觉察觉,这个位置糟糕到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