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年 我不准你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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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啦，时仔。”
季遐年小心翼翼的合上琴盖，对着身旁的小男孩说。
小男孩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季遐年下意识抬眼望向别墅入户大门，没有来人的迹象。
玄关处落地矮几上摆着的素色花瓶里，那束香水百合好几天没有换，花瓣边缘开始发褐，已经有些萎蔫，但还是那么漂亮。他突然想知道景兴今天出国前是否会亲手换掉它。
这个家除他们外好像空无一人，偌大客厅静得发冷，只有成套意大利定制的冰冷的豪华家具和这架同样冰冷的施坦威三角钢琴，冷硬的黑色漆面映出他愈发单薄的影子。数天以前景兴的出现让他确定这架施坦威就是七年以前香港景家老宅琴房里的那架。
而他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怀念着的东西，终究沦为了一段感情的遗物。
他安静地凝望着这个豪华空旷的家直到眼睛干涩，突然发觉长时间的缄默让气氛有些尴尬。
“时仔要去哪里度假呢？”他漫不经心地开口问。
他从做钢琴老师以来，一直是很知分寸的，不会问一点客户家的私事，刻意划清距离，避免生出多余的牵扯。但想想自己马上就要离开，也就......无所谓了。
......况且。
他有点想知道，景兴，现在，生活的，好不好。
“要去马尔代夫哦！”
小男孩立刻扬起小脸，眼睛亮闪闪的，满是期待。
眉眼和景兴那么像。
“一家人去吗？”
“对呀。还有陈姨。陈姨也去呀。”
“那......”他努力在脑中搜罗着合适的词汇得体的语句，却时不时被那幅想象中一家三口在海岸边手牵着手看橘色日落的场景打断。是他这辈子都不配拥有的光景。
“那祝你们玩得开心哦！”他露出了笑容，也许也是出自真情。“度假回来也要好好练琴哦。”
“知道啦......”
话音未落，别墅厚重实木大门传来推门而入的声响。
他回了头，那个漂亮姐姐就站在门口，陈姨在一旁拎着大包小包，旁边还放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
景兴没有出现。
“季老师！叫时仔出来好吗？要出发去机场了。”
那么景兴已经在机场了吧，或者，就在门口接送他们的车上，根本就不愿意见自己。
景兴应该是那种细致温柔的父亲，特别好特别好的丈夫，像从前他对自己......一样好。
他失神地望着女人的脸，一瞬间有些恍然。她长得真好看。他想。一身剪裁得体的浅色长裙，容貌明艳柔和......她的头发是茶色的，特别像香港那边早茶里面那种......反正是一种特别好吃的小点心，怎么叫他也忘了，太久没吃了。
时仔看见妈妈来了就跑过去，亲昵地依偎在女人身侧，小脸贴住她的裙摆。
和景兴真的好像呢。都是很幸福的人，有幸福的能力，有感知幸福的能力。
不像他，陷入泥沼，满身疮痍。
“时仔，要和季老师说拜拜哦！”漂亮姐姐抬手替时仔拉好歪斜的衣领，指尖轻轻顺了顺孩子柔软的头发。
“季老师拜拜～”小男孩挥挥手，声音稚气清亮。“下节钢琴课见哦！”
季遐年笑着说拜拜，看着大门缓缓合上。
合上的还有他们走向幸福的背影。
没有下节钢琴课了。
今天这节课，是他给这家孩子上的最后一节钢琴课了。
他已经写好了离职申请，只是还没有和这家的主人透露。
从看见景兴的那天起，经过无数次深夜的再三考虑，他决定从这家钢琴教培机构离职。
他曾经费了很大功夫才把高中学历的自己塞进这里。这里薪水和待遇都很好，没有任何让他不快的事情，音乐也是他毕生想要追求的事业，他穷尽一生想要抓住的寄托。但是他还是要走了。
今天是小景时一家出发去度假的日子。他们一定会玩得很开心，一家人整整齐齐地走在马尔代夫美丽的海岸线上。那里的大海一定会比自己家乡的更加辽阔壮美。而他转身就要回到郊区狭窄逼仄的出租屋，睡一翻身就吱呀作响的硬板床，吃廉价的快餐，继续他穷困潦倒拮据灰暗的生活。
今天也许，应该，是他最后一次来到这幢别墅里。
今天他没有再见到景兴。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酸涩，低头收拾着自己洗到发了白的帆布包，然后低头向门口走去。
就这样吧。
本来就不应该留恋过去。景兴已经不是他曾经的景兴哥哥，不再是他可以依赖的......男友。
景兴曾经那句，我们不应该在一起，居然一语成谶。
悲欢离合，世间常态。遇见谁离开谁，命中似乎早有定数。
景兴是他可以轻易爱上的人。
景兴不是他可以爱上的人。
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他该离开了。
他真的该离开了。
他没有再回头，把手搭在门把手上。
指腹触到一片刺骨的寒意。
好像就是发生在那一瞬间，但又是这样蓄谋已久。
他纤细的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覆住。
他被吓了一跳，呼吸一窒。
随后从背后涌来的是他熟悉的，清冽的雪松的味道。
和景兴低沉悦耳的声音，语气平淡。
“季老师，留一下？”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景兴已经把他按在门上，将他牢牢圈在门板与男人胸膛之间，一方狭小的空间里。
两人身高差距悬殊，景兴微微俯身，高大身形完全笼罩住他。
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身前是堵死出路的人。
季遐年突然意识到，一直喜欢逃避的自己，这次，好像已经逃不掉了。
心底浮起一阵无力的慌乱，他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稳住发抖的肩背，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微微俯下身来注视着自己的景兴。
眼神锐利，似乎已经没了当年的疼爱怜悯。
只剩沉甸甸的审视，像要剖开他藏在身后的七年。
而他根本承受不住这般直白灼热的注视，选择垂下眼睫，将眼底所有脆弱与狼狈全部掩盖。
灵魂在几年困苦生活的摧残后依然选择无措地逃避。
他半晌才挤出一句干涩单薄的话。“你说吧。”
“你知道我想知道什么。”
景兴的语调沉了几分，手臂向内收拢，两人之间距离骤然被拉近。
另一只扣住他手腕的手掌力道加重，牢牢锁着他不肯松开。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季遐年用尽全身气力维持表面的冷静疏离，脊背绷得笔直。
“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眼前的男人微微蹙眉，一字一顿地发问。
季遐年听了这句话，像受了伤的小动物一样别过头去。
近乎蜷缩。肩颈绷得发紧，浑身都透着抗拒。
躲开景兴的目光，和不堪的回忆。
“为什么出现在上海？......”
景兴先是审问的强硬语气。
然后又低低地问，声音里多了几分卑微。
“为什么要和我分手？”
季遐年下意识侧过身子想要挣开束缚，用力扭动手腕。
可景兴动作很凶，死死将他摁在门板上。
没有弄疼他，只是单纯不肯让他逃离。
季遐年一下子鼻尖发酸。
眼睛死死盯在一处，是那束即将凋零的香水百合。
好像只要不眨眼，眼泪就不会掉下来。
“海难。我妈残废了。我爸成了植物人。我回家照顾了他们五年。然后我爸......过世了。我家没钱了。我来上海工作。就这样。”
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尾音不受控制地发颤。说着说着居然有些哽咽。
“为什么要和我分手？”
景兴盯着他泛红的眼尾，指尖微不可察地松了松扣住手腕的力道，却依旧没有放开。
重复地问那个问题。
“那封信里我写的很清楚。”
这番解释显然没能让景兴满意。
景兴眼底阴云更重，漆黑瞳孔里翻涌着积压多年的......
不甘吗。
还是不舍。
还是单纯想给当年的自己一个交代而已。
季遐年已经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我希望景兴你可以有更好的生活，就像现在一样。”
“......见证你的幸福就是我作为一个不幸者最大的幸福。”
他再次发力想要挣脱禁锢，可被景兴牢牢摁住。
景兴手心滚烫的温度透过单薄衬衫熨在皮肤上。
烫得他心神慌乱。
季遐年缓缓抬眼，两人对视。
这是季遐年第一次在景兴的眼里看见悲伤的神色。
铺天盖地的悲伤。
“我一点也不幸福。”
景兴的声音微微沙哑。他俯身又靠近几分，鼻尖几乎擦过季遐年的耳廓。
那样孤注一掷的挽留。
“......小年。”
“我不准你走。”
景兴揽在他后腰的手臂骤然用力，将他单薄纤细的身子狠狠揉向自己。
隔着夏季单薄的衣料，能清晰感知到彼此急促紊乱的心跳。
沉重的吻。
没有试探。没有温存的铺垫。
景兴对自己身体的熟悉，碾压了所有疏离与假象。
所有伪装的平静理智，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他微微仰着头，被动承受着这个迟了七年的吻。
单薄的肩背抵着凉冰冰的门板，刺骨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而身上滚烫。
哽咽堵在喉咙里。他克制着自己不要发出声来。不要回过头去。
他们的故事并没有在七年前那封仓促的分手信里彻底落幕。是吗。
好像今天，才是纠缠不清的开始。
他已经被回忆支配的无法思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年 我不准你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