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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驯化 我真的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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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表演过多少次,拿了多少奖,好像都不重要。
都已经不重要了。
过了这么多年,我能记住的只是那些瞬间。
比如。
季遐年总是低着头把一叠谱子递给他,不敢抬头。
景兴伸手接的时候,指腹无意擦过季遐年的指尖。只是短短一瞬的接触。
他好像浑然不觉,低头翻阅乐谱。
听着录音会说旋律很好。
可季遐年脑子里只剩下刚刚皮肤相触的温度,根本听不清他后续说了什么。
“写这段的时候,是不是心里很难过?”
“是在学校过得不开心?融入不进去吗?”
好多次,景兴轻易读出音符底下藏着的难过。
季遐年怔怔望着他的侧脸说不出话,心脏猛地一撞,有种赤裸心事被人接住的悸动。
学校的生活并没有很开心。他只能跟上课程,同学关系还是一团糟。
不少同学知道他在校外组了乐队声名鹊起,在学校里对着他指指点点。
有同学看见他生活朴素却屡屡在校门口上了豪车,看他有些男生女相,听说外界对他和景兴不怀好意的猜测,在后面叫他娘娘腔,叫他死nt。
但他摇摇头。说我过得很好。
只是不想让景兴担心。
比如。
为了适配舞台,季遐年和景兴经常深夜发短信或是打电话。
第一个原因是景兴白天有自己的班要上,有自己的事要做。
第二个原因是两个人的灵感常常晚上才到。
季遐年用那个小小的诺基亚手机键盘打出自己的想法,紧张的等他的回复。
季遐年的消息,景兴几乎秒回。
哪怕往来内容仅仅是和弦调整、段落取舍这类冰冷的技术讨论,也足够让季遐年兴奋。
最后景兴会发,明天再打电话。晚安。
季遐年会在床上辗转难安。
比如。
季遐年坐在钢琴前弹奏,景兴站在琴架边看谱,微微侧头,季遐年就看得见他利落清晰的下颌线条。
成熟沉淀的轮廓,远比少年时更具沉静张力。
季遐年的目光总不受控地偏斜。
心神一散,指尖节奏即刻错乱,季遐年频频弹错小节,只能窘迫地重新来过。
景兴未曾抬眼窥探他的窘迫,只是温和的提醒,不带半分苛责:“十六分音符稳住速率,别急着起键,再试一遍。”
“好。”季遐年低声应下,指尖重新落回琴键。
啊啊啊都怪他!!!
都怪他长得太帅了!!!
“专心点。”景兴又出声补充道。
哼......
心底一面愧疚对待演奏不够专注,一面又贪恋这份近在咫尺的相处。
比如。
筹备港城浪潮音乐节期间,团队集中敲定舞台舞美与站位布局的时候。
业内多年惯例向来如此。整场演出的视觉重心永远向主唱倾斜。舞美初稿方案里,主舞台灯光、追光镜头、视觉动线尽数围绕景兴铺展,而键盘声部被默认安置在舞台侧后偏角,隐在灯影边缘,不能抢主镜头,是所有伴奏乐器最无人异议的安置方式。
图纸平铺在桌面,线条规整,规矩周全,周全得近乎冷漠。
景兴神色清淡温和,在众人话音落尽时开口定调,立场却没有半分松动:“钢琴位置前置,调整到二机位中心区域。”
一句话落下,桌边瞬时安静半秒。
季遐年就站在他身侧半步,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拽住景兴衣摆。
他懂行业规矩,也习惯了退让。
伴奏、编曲、键盘,本就是舞台的底色铺垫,本就该隐匿于人后。
他从不敢奢求站位前移,更不敢站上中心视线,生怕打乱整体布局,给团队添麻烦。
负责舞台设计的工作人员当即面露迟疑,委婉劝道:
“景老师,这样不太稳妥。键盘前置会分割主舞台视觉焦点,观众视线容易散,不符合常规舞台观赏逻辑,也不利于镜头切镜......”
景兴抬眼,话语坦然从容。
“常规舞台,服务的是观感。但这场演出,服务的是作品。”
“作品的核心在哪里,舞台的焦点就该在哪里。”
没有华丽说辞,只是平静的定论。
话音落定,无人再争辩。
在场所有人都懂了他的坚持,舞美负责人沉默两秒,点头应下,当场拿起笔将钢琴位置从侧边阴影,挪进了主舞台可视的中心地带。
后来,在他们所有的演出上,甚至景兴今天的演唱会上,都遵从着这样的法则。
周遭人声继续嘈杂,方案逐项推进。
季遐年松了攥着他衣摆的手。
世人目光向来偏颇。多数人看得到主唱的万众瞩目,看不到编曲深夜一遍遍磨改的旋律,看得到舞台的完整热烈,看不到乐器之后日复一日的铺垫与托举。
而他......
也只有他。
季遐年静立一旁,望着他从容坦荡的侧脸,默然失语。
比如。
每次深夜排练结束,沿路灯火绵延,景兴总会驱车相送。
车厢隔绝了夜风与车流,氛围安静松弛,只剩引擎低缓的震动。
车子遇上红灯缓缓刹停。景兴单手虚搭方向盘,侧过头望向副驾的少年,嗓音带上一层薄薄的沙哑,语气放得很轻:“想听什么歌?”
季遐年摩着挲安全带的卡扣:“都可以,你来选就好。”
景兴不再多问,指尖轻点车载中控。
歌单缓缓滚动,皆是陈奕迅的旧作。
《绵绵》
《葡萄成熟时》
《天下无双》
《时光倒流二十年》
......
流转几曲之后,《最冷一天》的钢琴前奏缓缓漫开。
“如果伤感比快乐更深,但愿我一样伴你行。多么的庆幸,长夜无需一个人。”
街灯的光影一片片擦过车窗,明明灭灭,交替落在两个人的脸上。
红灯尚有数十秒,不必急于盯紧前路。
景兴稍稍转过身子,目光落向季遐年半浸在暗光里的侧脸,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真切的惦念。
“今天在琴房磨那首新曲,会不会觉得太累?”
季遐年猝不及防被问到,避开他的眼睛:“还好。”
“但也别熬得太狠。”景兴的语调平和,“你把全部心思压在曲子上面就会忽略自己。”
季遐年沉默片刻才出声:“能把心里的东西写成曲子,已经很好。何况,景兴哥哥你愿意听,愿意和我一起排练。”
话说出口,他才恍然察觉这话里藏着太过直白的依赖。
耳尖悄然漫上一层薄热,连忙垂眸,假装低头去看自己掌心。
“你写出来的旋律,值得花时间。”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混着背景音乐,几乎要融进夜色,“说实话,我很珍惜,能听见这些曲子的机会。”
季遐年喉头微微发紧,只闷闷应了一声。
歌声继续盘旋在车厢之内。
“任面前时代再低气温,多么的庆幸,长夜无需一个人。”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向前滑行。
季遐年借着昏暗的夜色掩护,悄悄侧头看专注开车的他。
沿途霓虹与路灯光影交错,飞速掠过车窗,明暗光影次第铺过景兴的侧脸。
他目视前路,手握方向盘,神情专注沉静。
季遐年心里悄悄期盼这条路可以更长一点。
比如。
周末偶尔会赶在清早出门排练,景兴会开车接上季遐年绕道去吃早茶。
是一间环境雅致的粤式高档茶楼。包厢落地玻璃窗滤进柔和的晨光,木桌配着细瓷餐具,茶雾袅袅升腾。周遭人声低缓,没有市井茶楼的喧闹。
一壶温热的寿眉先沏上桌。
景兴熟稔地点菜,会记着季遐年偏爱的甜口,挑了几道季遐年爱吃的点心。
蒸笼一层层端上来。
季遐年最爱的是椰香奶黄卷,薄软的米卷裹着绵密流心的奶黄,甜润不腻。
他也喜欢金黄的凤凰流沙包,咬破薄皮,甜香的内馅缓缓淌出来。
少年垂着眼,指尖捏起筷子,安安静静吃东西。
嘴角偶尔会沾到一点淡淡的奶黄碎屑,他自己浑然不觉。
景兴没有怎么动筷,手肘轻抵桌边,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看着他。
晨光落在季遐年的发顶,他吃得很专注,眉眼松弛,褪去排练时的紧绷拘谨,露出一点少年本有的软态。
季遐年咬下半截奶黄卷,无意识抬眼,猝不及防撞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接的一瞬,他动作猛地顿住。
才反应过来,对方已经看了自己许久。
他下意识微微低下头,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怎么不吃,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语气带着一点被人盯住吃东西的窘迫。没有恼怒,只是浅浅的羞赧。
“看你吃得香,倒比我自己吃还要有意思。”景兴唇角漾开一抹笑意,伸手提起茶壶,给他杯中续上热茶。“真可爱。”
蒸汽朦胧隔开半张桌面,甜香的点心气息漫在空气里。
季遐年不敢再抬头看他,垂着眼,小口咬着点心。
心跳乱了几分。
比如。
初春时,湾区星火音乐节,露天场馆人潮鼎沸,声浪滔天。
他看着台下的人群,感到害怕。
登台前,是景兴为季遐年戴好入耳监听,逐一调试音效。
整场演出,台下万千欢呼、汹涌呐喊,他始终听得模糊混沌。唯有景兴的声线,穿透所有喧嚣,清晰笃定地落在他耳畔。
唯有季遐年知晓,这场盛大喧嚣里,他的耳畔、他的感知,自始至终只被一人独占。
我只能听见你的声音。
比如。
二人首次登陆香港九龙音乐厅公演的时候。
连续数首高强度曲目轮番演绎,长久的弹奏让季遐年肩颈渐渐僵硬酸胀。
细微的不适感蔓延开来,他不自觉眉心微蹙,指尖力度微微放缓。
隔了数米的舞台距离,景兴始终留意着他的状态。
下一段器乐间奏空隙,他侧身抬手,对着后台音响师比出手势,示意拉长人声solo段落。
几秒的留白,无声为季遐年留出舒缓肩颈、调整状态的喘息空隙。
全场观众、工作人员、台下听众,无人察觉这处细微的临时调整。
季遐年自己清楚,喧嚣盛大的舞台之上,这人始终分着心神,默默照拂着状态不济的自己。
中场换场间隙,工作人员递上水。
景兴随手接过两瓶,避开台前镜头盲区,缓步穿过舞台,径直走到钢琴旁。他无声地递至季遐年面前。
指尖短暂相触。音乐厅灯光偏暗,台下观众安静等候,无数双眼睛注视舞台。
他们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完成简单的交接。
所有悸动藏在平静外表之下。
落幕致谢的时候。
短暂的静默过后,山呼海啸般的掌声轰然席卷整座音乐厅。
季遐年每逢落幕致谢,总会下意识地后退。
下一瞬,景兴手臂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肘,示意他站上前一些。
从来没有人如此在意躲在乐器后的自己。
比如。
秋天,好几次排练到傍晚,暮色漫过窗棂的时候。
夕阳透过琴房高窗斜斜照进来,柔光揉淡了他周身的凌厉,眉眼舒展温润,年岁赋予的从容与温柔尽数沉淀于此。
是哥哥的感觉。
季遐年静坐在琴凳上,抬眸望着他,心底倏然浮起安稳的妄念。
如果可以永远留在这间琴房,日复一日和他排练,好像也很好。
“季小年?”
眼前的人看着自己。
他便迅速垂首敛眸,生怕这直白的贪恋被一眼洞穿。
“在想什么呢?”
“没有在想什么呀。”
季遐年一直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小狐狸。性格上长相上。
爸爸以前也说他就像小狐狸一样,安静乖巧,却总默默惦念着心头所爱,藏欲不宣。是狡猾又柔软的。
他年少读《小王子》,始终共情那只等待羁绊的狐狸。
他觉得他就像书里的那只狐狸一样,上学的日子里,他每天都在盼着星期三的晚上和周末。
那是一段幸福到不真实的日子。
那是可以见到景兴那辆法拉利的时候,有时候在校门口,有时候在公寓下的邮局前。
那是可以见到景兴的时候。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驯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