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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家新开始 本章以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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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以第三视角哦~
车开了很久……
久到小衍开始数路边的树,一棵、两棵、三棵——数到第七十三棵的时候,车慢了下来,往右一拐,驶进一条两边种满梧桐的路。树比刚才那条街上的粗多了,枝叶在半空中连成一片,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的。阳光从叶缝中间漏下来,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筛了一把金粉。
路尽头是一扇铁门。黑色的,很高,门柱上镶着两块铜牌,左边那块刻着一个"顾"字,右边那块刻着门牌号。车开到门口,铁门就自动往两边开了,安静得像没声似的,只在完全敞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顾衍没听过这种声音,像一个庞然大物在打哈欠。
车子驶进去……
顾牧州开口了,声音没有太多的感情,像是命令的口吻“以后你姓顾,顾衍,户口本已经做好了”
顾衍说了声知道,便没有再说话
顾衍趴在车窗边,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他愣住了。
他没想过"家"可以这么大。
一栋白色的房子,三层,屋顶是灰蓝色的瓦,被太阳晒得微微反光。房子前面有一大片草坪,绿得不像真的,像有人拿尺子比着修过,每根草的高度都差不多。草坪中间有一条石子路,弯弯的,从门口一直通到车库。路边种着几棵矮矮的树,修剪成圆圆的球形,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
顾衍看了一会儿,又把头缩回来,靠在座椅背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好大"好像不太对,说"好漂亮"又显得太夸张。他干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拇指互相蹭着。
车在门口停下了。母亲先下了车,绕到顾衍这一侧,把门拉开,弯下腰对他笑:"来,到家了。"
顾衍下了车。脚踩在石子路上,咯吱一声。石子是白色的,比拇指指甲还小一些,密密的,踩上去有点软。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眼前那扇门——深棕色的,高高的,把手是古铜色的,被擦得锃亮。
母亲走上来,拉住他的手:"先进来,阿姨带你看看房间。"
顾衍被她牵着往里走。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孩跟在后面,走得很慢,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他的白衬衫后背那块汗湿的印子已经干了,留下一条浅浅的褶皱,像被揉皱又抚平的纸。
进了门,凉气一下子扑上来。空调开得很足,带着一种只有大房子才有的、空荡荡的凉。地面是浅色的木地板,光光滑滑的,顾衍站在玄关的垫子上,不太敢踩下去。他的鞋底沾了泥——花坛边上的那种灰褐色的泥,干了以后变成细细的粉末,在地垫上留了两个浅浅的脚印。
母亲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笑:"没事,进来吧,等会儿让刘阿姨擦一下就行。"
她踢掉脚上的高跟鞋,换了一双软底的拖鞋,又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新的——浅灰色的,标签还挂在上头。"来,穿这个,你的码数应该差不多。"
顾衍蹲下来换鞋。他动作很轻,很慢,生怕碰出什么声响来。脱掉的旧鞋被他并排放好,鞋尖朝外,端端正正的。他站起来,踩在新的拖鞋上,脚底是软软的绒面,跟他以前穿过的所有鞋都不一样。
"走吧。"母亲笑着,牵着他往里走。
客厅很大。大到顾衍第一眼觉得像教室。沙发是米白色的,又宽又长,上面放着几个靠垫,颜色深浅不一,摆得很随意但又像精心计算过的。茶几是玻璃面的,下面铺着一块浅灰色的地毯,毛茸茸的,踩上去一定很软。墙角有一架立式的灯,灯罩是纸质折扇的形状,微微泛着暖黄的光。墙上挂着几幅画,顾衍看不懂,只觉得颜色搭在一起很好看。
但他没怎么细看。他的目光很快被走廊尽头的楼梯吸引了——木头的,深棕色,扶手雕着细细的花纹,一格一格往上转,消失在二楼的拐角。
"来,上楼。"母亲拉着他的手上了楼梯。
楼梯的扶手凉凉的,滑滑的,顾衍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来。他的脚步放得很轻,但木质台阶还是会发出一点"咚、咚"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轻轻地跳。
二楼。一条走廊,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廊两侧有几扇门,都是白色的,关着。
母亲在一扇门前停下来:"这是你弟弟阿峙的房间。"
顾衍看了一眼。门上什么标记也没有,干干净净的一扇白门,跟旁边几扇一模一样。但门把手上挂着一只小东西——一只用红绳编的平安结,穗子长长的,垂下来,在空调风里微微地晃。
母亲没开门,又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隔壁那扇门前:"这是你的房间。"
她推开门。
"——你看看,喜不喜欢。"
顾衍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房间不大——比孤儿院的宿舍小一些,但只住一个人。靠墙放着一张床,床单是浅蓝色的,铺得平平整整,一个褶皱都没有。床头有一张小桌子,桌面上空空的,只放了一盏台灯。窗户很大,白色的纱帘拉着,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挤进来,把纱帘吹得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像在缓缓地呼吸。
墙边有一个衣柜,白色的,双开门。旁边还有一张小小的书桌,配一把椅子。
没有第二张床。没有别人的物品。没有上下铺。
这里只住他一个人。
顾衍走进去,脚踩在地毯上——这里也铺了地毯,浅灰色的,毛茸茸的,他的脚陷进去一点点。他走到窗边,伸手碰了一下纱帘。布料凉凉的、滑滑的,从指尖流过去,像摸到一块薄薄的云。
"被子、枕头都是新的。"母亲靠在门框上,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缺什么就跟阿姨说,别客气。"
顾衍点了点头。他想说一声"谢谢",但嘴张开又合上了。这两个字太轻了,说出来像掉进海绵里,什么回响都留不下。
他转过身,看见门口站了个人。
小孩——顾峙——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就站在走廊对面,背靠着墙,双手还插在口袋里。他没进房间,也没往里看。他的脸朝着走廊尽头的窗户,侧着,右耳微微朝前倾了一下,像是要听清房间里的动静。
顾衍看了他一眼。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睫毛尖在脸颊上投了一排细碎的影子。他的嘴角轻轻抿着,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是好奇还是不关心。
"阿峙,带哥哥熟悉一下家里好不好?"母亲走过去,摸了摸小孩的头发。
顾峙没动。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来,看了顾衍一眼。然后他转过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没说"好",也没说"跟我来",就那么走了。
顾衍站在房间门口,犹豫了一秒。然后他跟了上去。
顾峙带着他走了几个地方。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厨房很大,比顾衍想象的大,里面有好几个穿围裙的人,见他来了都笑着朝他点了点头。顾峙没介绍他们,也没停下来,只是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算是"到了"。他又带顾衍看了书房——两排大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书本密密麻麻的,排得像站队。还有一间花房,玻璃顶棚,里面摆满了盆栽。
最后他们到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还大,草坪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围栏边。角落里有一个白色的秋千椅,铁艺的,上面铺着碎花坐垫。旁边还有一棵老槐树,枝叶铺了半个院子,树荫底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
顾峙走到秋千椅旁边,站住了。
顾衍也站住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风吹过槐树叶子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狗叫声。太阳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草地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斑,风一吹就动,碎碎的,像满地细小的镜子碎片。
顾峙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顾衍想象的低一些,不厚,像一片薄薄的金属片被轻轻敲了一下。
"……那边,是花园。"
他指了一下栅栏的方向。那里确实种了一排月季,红的粉的,正开着。
"那边,有秋千。"
他又指了一下自己站的地方。
"就这些。"他说完,把手放回口袋里,转过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他没回头,顾衍只看见他的后脑勺和微红的右耳。
"……如果你想去哪,自己逛。不用跟我说。"
他走了。
顾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白衬衫的一角被风掀起来,露出一小截腰侧的皮肤,又落下去。
顾衍在秋千椅上坐了一会儿。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哗啦响,阳光在他脚边的草地上跳来跳去。他伸手摸了一下秋千椅的扶手——铁艺的,凉凉的,被晒了一整个上午,微微有点发烫。
他站起来,回了屋。
他想去自己房间,但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看见刚才那扇挂着平安结的门——顾峙的房间——微微开了一条缝。
里面很安静。没有声音。
顾衍从门缝里望进去。只能看见一角床单,也是浅蓝色的,被子的角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杯子,白色的。
他看了两秒,没有推门,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下午。
顾衍坐在自己房间的床沿上,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两只脚并拢着,踩着地毯。窗户半开着,风把纱帘吹起来又落下去,一下,又一下。
楼下传来一阵说话声。然后是引擎发动的声音——父亲的车开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母亲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她在打电话,笑得轻轻的:"嗯,接到了……挺乖的,不太爱说话……好,我下午两点到,你等我——"
然后她的脚步声远了。楼下的大门开关了一声。又是一阵引擎声,这次声音柔和一些,没有父亲那辆车沉。
顾衍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消失,房子渐渐安静下来。
安静。很安静。比他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安静。
孤儿院的宿舍里永远有声音——有人打呼噜,有人翻身,有人小声哭。食堂里碗筷碰来碰去。院子里小孩又跑又叫。这里什么都没有。空调嗡嗡地响,纱帘轻轻地拂,阳光慢悠悠地在地板上移动,一格一格,像有人拿尺子量着走的。
顾衍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能看到前院的一部分草坪和那扇黑色的大铁门。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孤儿院里永远有安排:吃饭、上课、午睡、打扫、自由活动。时间被切得碎碎的,每一块都有人替你填好。这里没有。时间像一片空白的纸铺在他面前,等他动手去写点什么——可他不知道写什么。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地板上爬到了墙上,又慢慢爬到了天花板。
然后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三下。轻轻的,像怕吵醒什么。
顾衍转过身。
门开了,探进来一张脸——是个中年女人,胖胖的,头发盘在脑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上面印着细碎的小白花。她的眼睛不大,但笑的时候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小衍是吧?"她的声音很亮,带着一点点不知道哪里的口音,听着热乎乎的。"我是刘阿姨,你叫我刘妈就行。太太走之前交代了,让我带你去买几件衣裳。"
顾衍愣了一下:"……现在?"
"就现在。"刘妈走进来,往他跟前一站,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的T恤上停了停,她没说什么,但笑了一下,那个笑软软的,像在说"没事儿"。
"走,换鞋,咱出门。晚了商场该关门了。"
商场。
顾衍没进过商场。或者说,他进过——很小的时候,妈妈带他去过一次,但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电梯上的人很多,他紧紧抓着妈妈的手,手心全是汗。
刘妈带着他逛了三层。童装、少年装、鞋。她挑衣服的眼光很利索,不会问他"好不好看",而是直接拎起来往他身上比一下,合适就塞进购物袋,不合适就挂回去。她一边挑一边说:"这件颜色衬你,白的太素了,带点灰的好看……这个裤子腰有点大,换小一号……鞋得买皮的,布的刷几次就坏了——"
顾衍站在试衣间里,一件一件地换。镜子里的那个人在变——洗到发白的T恤换成了浅灰色的短袖衬衫,开胶的鞋换成了一双深蓝色的帆布鞋,裤腿松松的,不会露出脚踝上那道旧伤疤。
他有点不习惯。镜子里那个人看着不太像他了。
但也不讨厌。
刘妈帮他挑了五件上衣、三条裤子、两双鞋、一打内裤和袜子。还顺了一顶棒球帽,藏青色的。"夏天太阳毒,出门戴上。"她把帽子扣在顾衍头上,退了半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好看。"
顾衍摸了摸帽檐,想说"谢谢",这次说出来了一点点,声音哑哑的:"……谢谢刘妈。"
刘妈笑得脸都圆了:"哎哟,谢什么。走,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晚上。
顾衍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客厅里开着灯,暖黄色的,把米白色的沙发照得泛了一层柔柔的光。餐厅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四副,整整齐齐的。碗是白色的,边沿镶了一圈细细的蓝线。
父亲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顾衍一眼,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停了一瞬——大概是在看那件新衬衫——然后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报纸去了。
母亲也回来了,正从厨房里端出一盘菜。她换了居家服,头发松松散散地披着,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软和了一些。"回来了?快去洗手,吃饭了。"
顾衍去洗了手。水龙头是感应式的,手伸过去水就自己流出来了,他吓了一跳,缩了一下,又慢慢伸过去。水是温的,比他想象的暖和。
他回到餐厅,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碗筷摆好了,碗里已经盛好了汤,清澈的,飘着几片绿色的叶子。
餐桌是长方形的。父亲坐在一头,母亲坐在另一头。顾衍的位子在一边,而另一边——顾峙已经在了。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干干净净的,头发好像洗过了,微微有一点湿,鬓角的碎发贴在耳侧。他低着头,手里握着筷子,没有在夹菜,只是把筷子尖对齐,一下、一下地轻轻地碰着,像是在数数。
"吃饭了。"母亲说。
顾衍拿起碗。汤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菜很多,摆了满满一桌,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他夹了一筷子离他最近的,低头吃。
餐桌上很安静。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空调的嗡鸣。父亲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母亲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他轻轻说了声"谢谢"。
顾衍偷偷看了一眼对面——顾峙在吃饭。吃得慢,细嚼慢咽的,一粒米也没掉在桌上。他的右手边放了一杯水,喝一口,放回去,又喝一口,杯沿上留下了浅浅的唇印。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父亲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对了,"他开口了,声音不重,但餐桌本来就安静,他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学校给你安排好了。下周一开学,初一。和阿峙一个班,我让人打过招呼了。"
顾衍握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好。"
初一。和阿峙一个班。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小片油花,亮晶晶的,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又偷偷看了顾峙一眼。顾峙没有抬头,他在夹菜——筷尖准确地夹住了一块胡萝卜,稳稳地送到了嘴里。
吃得很安静。
顾衍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汤已经不那么烫了,温温的,从喉咙滑下去,很舒服。
窗外彻底黑了。夏夜的虫子开始在草丛里叫,一声短、一声长,像是有人在试着拨一把新琴的弦。
顾衍看着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的,白的,圆圆的,整齐地躺着。
下周一开学。
初一。
和阿峙一个班(这里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班,顾峙有专门的补课老师,高智商,跳级了)
他心里反复地过了几遍这几句话,又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把碗里的饭吃完。
那天的晚饭,他不知道吃了什么。但他记得那碗汤的温度,记得对面那只红红的耳朵,记得父亲说完那句话后,餐桌上重新落下来的安静。
不是让人难受的安静。
是那种,好像有人在等他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