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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的那个盛夏 本文以顾衍 ...

  •   本文以顾衍的第一视角:
      我第一次见顾峙,是在孤儿院的院子里。

      那天特别热,热得不像话。太阳白花花的,砸在水泥地上,晃得人眼睛发胀。空气又闷又黏,连风都懒得动一下,整个院子像被扣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蝉藏在树冠深处,一声接一声地叫,那种声音锯着耳朵,听久了像是有人在脑子里拉一把钝锯,嗡嗡的,怎么也赶不走。

      我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捏着一片被太阳晒卷的叶子。叶子边缘已经枯黄发脆了,我一点一点地把卷曲的部分碾碎,碎末掉在手指缝里,又簌簌地落在地上。我已经在这里蹲了快一个小时,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没地方去。

      宿舍里太闷,八张床挤在一间屋子里,别人的东西堆得满满当当,我没有多少自己的物件,一张床、一个枕头、一只缺了口的水杯,就这些。操场上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叫着笑着,声音尖尖的,我不爱凑那种热闹。花坛边上没人来,安静,我就在这儿待着。

      我来孤儿院四年了。四年前,我九岁,被人送过来的时候还懵懵懂懂的,只知道妈妈走了,爸爸也不见了,我被一个穿制服的阿姨牵着手,走了很长的路,最后到了这个地方。后来我慢慢明白了,这里的小孩都是这样的——没人要了,就被送到这里来,等着有人来领。

      有人领走的,就算运气好。没人领的,就待到十八岁,自己出去讨生活。

      四年间,我见过很多次"领走"的场景。一对夫妻走进来,院长笑着迎上去,然后叫几个孩子站成一排,像摆在货架上的东西,让人挑。有的孩子会被选中,收拾东西,牵着手走出去,再也见不着了。有的孩子站了很久,也没人指他一下,又低着头自己走回宿舍去。

      我从来没被指过。我个子不矮,长相也算干净,但不太会笑。别的孩子被叫到跟前的时候,都会仰起脸来,露出那种讨人喜欢的、天真烂漫的笑,喊一声"叔叔阿姨好"。我也会喊,但笑不出来。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愿意,还是不会,反正每次站在那排里,都觉得自己的脸绷着,嘴巴像被缝上了,只能挤出一句干巴巴的"你好"。

      所以我从来没被选中过。时间久了,我就不怎么往前面凑了。院子里来了陌生人,我就蹲到花坛这边来,低头捏叶子,等人走了再回去。

      今天也是一样。

      我听见大门口有汽车引擎的声音,然后是车门关上的闷响,再然后是院长迎上去的笑声——那种笑声他太熟了,尖尖的,带着十二分的热情,和平时吼他们"不许乱跑"的时候完全是两个嗓子。

      我没抬头。手上有片叶子,卷的,慢慢地碾。

      但这次,我听见院长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小衍——小衍!过来!"

      我愣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中,碎叶子沾在指肚上,黏黏的。

      "小衍,快点!"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我顿了一下才站稳。膝盖上沾了泥,抬手拍了拍,没拍干净,留下一块灰扑扑的印子。我把手里捏着的叶子碎屑抖掉,吸了口气,往院长那边走过去。

      院子不大。从花坛到大门口,也就二十几步路。我走得很慢,脚底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烫,透过薄薄的鞋底往脚心里钻。我边走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头已经开胶了,露出一小截发黑的布面。我想把脚往后缩一缩,又觉得这样做太明显了,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

      走到跟前,我停了下来。

      院长面前站着一对夫妻和一个小孩。

      那对夫妻——我先看了他们一眼,又垂下眼皮。男人个子很高,穿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院子里扫过去,像在看一间待收拾的房间——打量着、估量着,但谈不上喜欢。女人站在他旁边,穿一条素色的连衣裙,手腕上挂着一只小巧的皮包,手里捏着一块手帕,时不时按一下额角。她的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是浅浅的豆沙色,指甲涂得很干净,粉白色的,一颗杂质也没有。

      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了。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香气,不甜,也不腻,像洗过的衣服晾在风里,带着一点皂角和阳光的余味。我没闻过这种味道。孤儿院里只有消毒水和食堂的油烟味。

      院长弯下腰,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小衍,这是顾叔叔和宋阿姨,以后就是你的爸爸妈妈了——高兴不高兴?快叫啊。"

      我张了张嘴。嘴巴有点干。

      "……叔叔好。阿姨好。"

      声音不大。自己听着都觉得扁扁的,没什么精神,像一朵没浇水的花。我想补一个笑,试着把嘴角往上牵了一下,但我不知道自己牵出来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可能不太好看,因为我看见女人的笑容顿了顿,虽然只是一瞬间,她又笑了,笑得比以前更用力了一点。

      "小衍是吧?"女人蹲下来,把手帕收进包里,伸出手来,轻轻搭在顾衍的肩膀上。"以后跟我们回家好不好?阿姨家很大,给你准备了自己的房间,还有一个弟弟——你看,这就是弟弟。"

      她侧过身,把身后那个小孩让出来。

      我这才正眼看向他。

      小孩比他矮半个头,瘦瘦的,穿着一件雪白的短袖衬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细瘦的小臂。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剃得干干净净,露出整张脸的轮廓。额头很宽,眉眼长得清清爽爽的,不算多好看,但看着让人舒服——干干净净的那种舒服。

      他的眼睛很黑。眼珠像两颗浸过水的黑石子,亮亮的,但里面没有光。他不笑,也不紧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种在花盆里、暂时还不想长高的植物。

      他没看我。

      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头,落在院子角落那棵歪脖树上。

      我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棵树长在围墙边上,树干弯弯扭扭的,被夏天的叶子压得歪向一边。树杈中间卡着一只纸飞机,用白纸叠的,但已经在外面搁了太久,褪成了灰扑扑的米黄色,半边翅膀也卷了。不知道是谁扔上去的,也不知道挂了多久。风一吹,它微微翻一个身,又卡住不动了。

      小孩就那么看着那只纸飞机。

      一直看着。

      女人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阿峙,叫哥哥。"

      他没叫。他好像根本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但不想动。他的耳朵……我注意到他的右耳,比左耳稍微红一点,耳廓的形状薄薄的,在太阳底下被光照透了一层,能看到里面淡粉色的血管。

      女人又推了他一下,力道轻得像在拍一朵云:"阿峙?"

      "走了。"旁边的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沉沉的,带着一种不需要反驳的确定。他说完已经转了身,往门口走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节奏匀称,不像走路,像在打拍子。

      小孩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往院门口走了两步。然后他停下来,偏了一下头——不是看我,是又看了一眼那棵歪脖树。纸飞机卡在原处,叶子把它半遮住了,只露一只卷起来的翅膀尖,在风里微微地颤。

      小孩看完了。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白衬衫的后背被汗浸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中间,颜色比别处深一些。他的耳朵又红了一点,不知道是热的还是什么。

      我跟上去,走在最后面。

      女人的手伸过来,拉住了我的手腕。掌心温温的,软软的,指甲上的粉白色在日光下一闪。我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沾着碾碎的叶子渣,黑黑的,一小片一小片的。

      我想偷偷把手往身后藏了一下,但女人已经握住了,没有松开。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身被晒得发烫,走近了能闻到一股被烤过的皮革味和淡淡的汽油味。男人已经坐进驾驶座了,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他半张侧脸,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轻轻敲着。

      女人拉开后座的门:"来,小衍上车吧。"

      我弯下腰,钻进车里。座椅是真皮的,黑色的,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上午,烫得我后背一激灵。我没敢往后退,硬生生坐住了,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小孩已经坐在另一侧了,靠着窗,脸朝外面。他的白衬衫领口刚才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点点锁骨,脖子侧面的皮肤被晒成了浅麦色。他右手搭在车窗边缘,手指修长,关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我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车里的空调刚打开,冷气呼呼地从出风口吹出来,凉凉的,打在手背上很舒服。但线刚才在外面晒了太久,出了一层薄汗,冷风一激,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小小的哆嗦——很轻,只是肩膀缩了一下。

      但小孩看见了。

      他转过脸来,看了我一眼。还是那种安安静静的目光,不冷也不热,像在看一片叶子落在地上。然后他伸出右手,把中间那个空调出风口拨了一下。风叶转了方向,凉风不再直对着我的胳膊吹了。

      他做完这件事,手收回去,又放回到车窗边。脸重新转过去,看着窗外。

      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说。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泥印子。上车前偷偷用袖子擦了,但泥已经干了,擦不掉,留下一块浅褐色的斑,圆圆的一小片,像一枚旧的印章。我用拇指去蹭了一下,蹭不掉。

      车窗外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夏天的树叶子密得不透光,把天遮成了一条窄窄的缝隙,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地砸在路面上,又一块一块地往后跑。蝉声从敞开的车窗缝里挤进来,忽远忽近的,像有人在拨一把断弦的琴。

      我把脸转向前方,从后视镜里看见了自己的脸。短短的头发被风吹歪了一撮,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灰痕,大概是刚才蹲着的时候蹭上去的。我赶紧抬起手,用袖子蹭了一下额头,灰痕蹭掉了,但那一块皮肤被蹭得发红,比别处亮一些。

      我放下手,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

      小孩没看他。小孩靠着车窗,眼睛半眯着,睫毛在太阳底下投了一排细细的影子。他的右耳微微侧着,像在听什么——可是车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我后来才知道,他的右耳听不太清。从小就是,天生的,左边的耳朵正常,右边只能听见很大的声音。所以他听人说话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偏一偏头,把左耳转过来对着人。他走路也是,右边会微微侧向后面一点,像是怕错过身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但我当时不知道这些。

      我只是觉得,这个被领来的"家"里,那个比我小的弟弟,好像不爱说话。

      没关系。

      我也不是很爱说话的人。

      车拐了一个弯,阳光忽然从另一侧的窗户照进来,打在我的胳膊上。烫烫的,像有一只手轻轻覆在那里。我把胳膊缩了缩,但没有躲开。

      我第一次觉得,被太阳晒着好像也没那么难受。

      那个夏天,我十三岁。我有了一个家。

      我还记得那天,一个不说话的弟弟。一双涂着粉白色指甲的手的。一辆后座被晒得发烫的车。还有那棵歪脖树顶端的、褪了色的纸飞机。

      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开始。

      但我记住了一个名字。

      阿峙。

      我默念了一遍。

      峙。

      我想起语文课上老师讲过,这个字念"zhì",意思是山高高地立着。

      我侧过头,又看了那个小孩一眼。

      小孩的耳朵红红的,像是听见了我在心里喊他的名字。

      但小孩没有转过头来。

      只是搭在车窗边的那只右手,悄悄把半摇下的窗玻璃往上拧了一圈——风小了,吹进来的空气不那么烫了,蝉声也被挡在外头了。

      我低下头。

      膝盖上那块泥印子,不知什么时候被空调吹得干透了,边缘翘起一小片薄薄的泥皮。

      我没去碰它。

      车子开上了大路,夏天的风绕过半开的窗,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我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不那么难熬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遇的那个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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