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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可乐热了
程知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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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知夏在开学前一天就回了学校。
她妈站在家门口送她,手里还拎着一袋没塞进去的零食,表情介于心疼和困惑之间:“你不是后天报到吗?急什么?”
“宿舍要打扫。”程知夏把行李袋甩上肩膀,弯腰套鞋,“四十天没人住,灰得有一尺厚。”
她妈没再问。程知夏这个人从小到大最不会的事情就是撒谎,但她妈同时也知道,当女儿开始用细节来回答问题时,说明那个真正的答案她不想说。
真正的答案是:她已经四十天没有收到温时韵的消息了。
暑假刚开始的时候,她们每天发微信。程知夏发得多,温时韵回得少,但每一条都回得很认真,认真到程知夏能从那些文字里看到她的脸。程知夏说“今天吃了一个跟你一样甜的西瓜”,温时韵回“那它一定很贵”。程知夏说“我的纹身贴掉了,太阳也留不住”,温时韵回“那开学再贴一个”。
后来温时韵的回复从一天几条变成几天一条,再变成一周一条。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八月三号,温时韵发来的,只有四个字——“最近有点忙。”
程知夏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打了一百多字的回复,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知道了。”
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用力。
但她知道自己其实很用力。她每天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连洗澡都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屏幕朝上。每次屏幕亮起来她都会心跳加速,然后看到是新闻推送或者群消息,再把手机翻过去,翻到下一次震动响起。
四十天。四十次翻过去的手机。四十个没有温时韵消息的日子。
程知夏回到宿舍的时候,寝室里还没人来。她把行李袋往床上一扔,没收拾,转身就出了门。她穿过操场,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走廊,爬上那栋十二层楼的教学楼。
爬楼的时候她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砰砰砰砰,快得像她的心跳。
铁门还是那扇铁门,锈也还是那些锈。她推开门,天台上空空荡荡,只有傍晚的风和远处操场上传来的篮球声。她走到天台边缘,在那个她们坐过无数次的位置坐下来,把腿悬在外面。
水泥台面已经不烫了。夕阳正在往西边沉下去,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橙色和紫色的渐变色。程知夏坐在那里看了很久,看到天色从橙色变成紫色再变成深蓝,看到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她想到了一个自己不太敢想的问题:温时韵可能不会回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不会的。她们约好了开学见。温时韵答应了。温时韵虽然话不多,但她答应的事情从来没有不做到过。
可是她为什么四十天没有消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程知夏猛地掏出来——是中国移动,提醒她话费余额不足。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用力到指尖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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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程知夏早上八点就去了天台。
她没课,但她记得温时韵这学期周一的课表——她们暑假的时候交换过课表,程知夏把自己的课表拍下来发给温时韵,说“你要找我玩的话随时来”。温时韵也发了她的,整整齐齐的一张截图,每一个格子都填得清清楚楚。程知夏把那截图存进了相册的“收藏”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只有这一张图。
温时韵周一下午有一节美术史,在教学楼的五楼。程知夏想的是,温时韵下课之后会习惯性地上天台来,就像上学期每一个傍晚一样。
她在天台上等了一整个下午。
从下午一点到六点,她看着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楼后面,看着自己的影子从左边转到了右边。期间有三个人推开过天台的铁门——一个来抽烟的男生,一对来吵架的情侣,还有一个举着手机拍夕阳的女生。没有一个是温时韵。
六点十五分,程知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下十二层楼。
她去教务处查了温时韵的班级。排课表上显示美术系大二的所有课程都在正常进行,没有调课通知,没有休学记录。她又去了温时韵的宿舍楼,敲门没人应,隔壁寝的女生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说:“你找温时韵?她好像还没回校吧。”
“你怎么知道?”
“我们寝室跟她们寝室挨着嘛,”那女生嚼着口香糖,“前天报到的时候她寝室另外三个都来了,就她的床铺还空着。”
程知夏道了谢,走出宿舍楼的时候脚步有点飘。她在花坛边上坐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那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蹲在她脚边,尾巴绕过来扫了扫她的脚踝。
她抬起头,看着那只猫。
“她不会不回来的。”她对猫说。
猫舔了舔爪子,没有表态。
程知夏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温时韵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你在哪儿?开学了你没回来。”——然后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悬了整整三秒,按了下去。
消息发出去了。没有红色感叹号,没有被拉黑,但也没有任何回复。
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屏幕暗下去,又被她点亮。暗下去,再点亮。如此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之后,她站起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花坛边上,对那只猫说:“帮我看一下,亮了叫我。”
猫打了个哈欠。
猫没有叫她。手机一直安静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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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程知夏每天都在天台等。
她不去上课了。导员打电话来问她为什么旷课,她说身体不舒服,声音听起来也确实像生病了——没力气,发虚,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导员说那你好好休息,她说好。
她没有休息。她坐在十二层楼的天台上,从日出坐到日落。
她开始吃西瓜。不是因为她想吃,是因为她觉得如果她吃西瓜,温时韵就会出现。这听起来很荒谬,但她没有办法。人在没有办法的时候,什么都愿意相信。
第一天她买了半个西瓜,吃完,温时韵没来。
第二天她又买了半个,吃了一半就开始胃疼,剩下的放在天台上,看着它被太阳晒变了味,引来了蚂蚁。
第三天她没有买西瓜。她买了一瓶冰可乐,两瓶。一瓶自己喝,一瓶放在旁边。可乐从冰的变成常温的,气泡从活跃变成死寂,瓶身上凝结的水珠蒸发干净,留下一个干涸的水渍圈。
温时韵没有来。
第四天傍晚,程知夏的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消息。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苏州。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划开接听。
“喂?”
对面沉默了一秒。那一秒里,程知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听到了风掠过天台的声音,听到了远处操场上不知道谁进了一个球引发的一阵欢呼。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好,你是程知夏吗?”
不是温时韵。这个声音比温时韵的沉,更老成,语气里带着一种礼貌但不容商量的力量。
“我是。”程知夏握紧手机,“请问您是——”
“我是时韵的妈妈。”
程知夏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跟温时韵的妈妈通过话,甚至不知道温时韵的妈妈怎么会有她的手机号。但她顾不上这些,直接问:“时韵呢?她怎么没回学校?”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程知夏开始害怕。她以前不怕沉默,她甚至喜欢安静,但此刻的沉默像一根正在被拉长的橡皮筋,随时会断。
“她暂时回不了学校了。”温妈妈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没有任何波纹的水,“她需要在家里休养一段时间。我帮她办了休学手续。”
休学。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从程知夏的耳朵里砸进去,一直砸到胃里,沉甸甸地坠在那里。
“为什么?”程知夏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她怎么了?生病了吗?”
“压力太大了。”温妈妈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我和她爸爸都觉得,她需要休息。所以暂时不让她用手机,也不让她跟外界联系。医生也建议这样做。”
“可是——”程知夏站了起来,在天台上走来走去,步子又快又乱,“她至少可以跟我说一声吧?我们约好了开学会见面的,她答应了——”
“程知夏。”
温妈妈打断了她。语气还是那么平稳,但程知夏听出来那个“程”字被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某个界限。
“时韵和你不一样。”
这句话不高不响,甚至说得很和缓。但程知夏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不深,但很准,刚好扎在最柔软的那个位置。
“她的抗压能力没有那么强,”温妈妈继续说,“她需要专注。这些年我们给她安排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少走弯路,少受伤害。有些关系对她来说是消耗,不是滋养。希望你能理解。”
消耗。
程知夏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说“我不是消耗”,想说“我们是朋友”,想说“你凭什么替她做这个决定”,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温妈妈说。
程知夏停下脚步。天台上突然变得很安静,连风都不吹了。
“什么话?”
“她让你把天台上的可乐带走,不要等它变热。”
程知夏的眼泪砸了下来。
那不是温时韵说话的方式。温时韵不会用这种文艺的、拐弯抹角的句子。她们之间从来都是直接的——“你站在原地不要动,我去找你”、“干夏天”、“开学见”。可乐凉了热了这种事,不是温时韵会说的话。
这不是温时韵的转告。这是温妈妈自己的台词。
但这也意味着另一件事——温妈妈知道天台。知道可乐。知道她们之间那些细节。温时韵把这些都告诉了她妈妈。为什么呢?是主动说的,还是被问出来的?是被当成美好的事情分享的,还是被当成需要“处理”的问题汇报的?
程知夏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一件事:温时韵的手机现在不在她自己手里。
“我还能联系她吗?”程知夏问,声音已经哑了。
“等她恢复好了,”温妈妈说,“她自己会联系你的。”
电话挂断了。
程知夏站在天台上,手机从耳边滑下来,垂在腿侧。屏幕还亮着,通话界面上的那个苏州号码像一道灼痕。
她站了很久。久到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在远处的楼群后面。久到她手里那瓶给温时韵留的可乐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凉意,变得和傍晚的空气一样温热。
她低头看着那瓶可乐。
然后她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可乐很难喝。糖浆的甜味在常温下变得黏腻,气泡早就跑光了,只剩下一种说不上来的、温吞的苦涩。她强忍着咽下去,咽到一半就开始干呕。
她没有吐。她把这口温可乐咽进了肚子里,然后把瓶盖拧回去,把瓶子放回原来的位置。
“你不让我等它变热。”程知夏对着空气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水泥地,“可是它已经热了。”
没有人回答她。
远处操场的灯亮了起来,白色的灯光照亮了半边天空。程知夏看了看手表——六点五十七分。距离她们上次一起坐在这里,过去了整整六十一天。
六十一天前她站在校门口,笑着看手机屏幕上温时韵发来的“我也想你”。六十一天后她坐在同一片天台上,手里握着一瓶没人喝的常温可乐,和一颗不知道往哪儿搁的心。
她忽然想起温时韵说过的那句话——
“六十天以后会发生什么?”
当时她觉得这个问题不值一提。六十天算什么?她们会有无数个六十天。可现在她知道了,六十天可以改变很多事情。六十天可以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串打不通的手机号,可以把一句“开学见”变成一张空头支票,可以把一个夏天变成一堆支离破碎的、不知道还能不能拼回去的片段。
而最让她害怕的不是温时韵走了。
最让她害怕的是,温时韵可能不是自愿走的,但她也没有反抗。那个带着小虎牙、说“就今天”的女孩子,在那个遥远的、程知夏从未去过的苏州,在她的琴房和画室和十点半必须关灯的房间之间,是不是终究还是选择了她的时间表?
程知夏不知道。她只知道锁骨上的那枚太阳纹身贴早就洗掉了,但每次洗澡的时候,她的手还是会习惯性地覆上那个位置。
好像那里还有什么东西没有死。
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温时韵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复了四五次之后,她终于发出去一条:
“那瓶可乐我喝了。很难喝。下次不要让我等这么久。”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腿上,仰头看天。
星星出来了。有一颗很亮的,在西边的天空上,应该是木星。她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然后手机震了。
一下。
程知夏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的微信通知亮得刺眼。
温时韵。
她只回了两个字。
“对不起。”
程知夏盯着这两个字。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她没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和那两个字混在一起。
对不起。
不是“好的”,不是“等我”,不是任何让程知夏觉得还有希望的话。是“对不起”。
这个词太重了。重到像是在告别。
程知夏把手机贴在胸口,那块位置下面,心脏正在用力地、不知疲倦地跳动着。那颗心脏说,不要哭。那颗心脏说,她一定还会回来。那颗心脏说,太阳够亮的话,肯定能照到月亮。
可是那颗心脏同时也知道另一件事。
太阳够亮确实能照到月亮。但前提是,月亮得在那儿。
如果月亮不见了,太阳再亮,照到的也只是空荡荡的、漆黑一片的、什么都没有的宇宙。
那天晚上程知夏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