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你的名字是一个夏天 暑假来 ...
-
暑假来临前的那一周,她们最后一次上天台。
程知夏记得那天的云很低,像是被人用手掌按下来的,压得整栋教学楼都矮了一截。温时韵来得比她早,已经坐在天台边缘那个固定位置上,两条腿悬在外面,脚踝交叉着,帆布鞋的后跟轻轻磕着水泥墙面。
“你行李箱收拾好了吗?”程知夏在她旁边坐下,把两瓶冰可乐放在两人中间。
“收拾好了。”
“几点的火车?”
“明天早上七点。”
程知夏没说话,拿起一瓶可乐拧开,气泡嘶的一声蹿出来,溅了她一手。她在牛仔裤上蹭了蹭手背,把另一瓶递给温时韵。
温时韵接过去,没喝,只是用双手握着那瓶可乐,像在取暖。夏天的傍晚不需要取暖,但她的手还是凉的,程知夏知道。
“你家在哪儿来着?”程知夏问。
“我没说过吗?”
“没有。”
温时韵低头看着手里的可乐瓶,瓶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滑下来。“苏州。”她说,“我家在苏州。”
“苏州好啊,”程知夏说,“有园林,有小桥流水,有——”
“你连苏州都没去过,”温时韵打断她,语气里有一点点程知夏从来没听过的东西,像是无奈,又不全是无奈,“你怎么知道好?”
程知夏被问住了,但她嘴硬:“没去过我也知道。书上写的,照片上拍的,还能有假?”
温时韵转过头看她。那双深水湖面一样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到程知夏觉得自己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掉进去了,连回音都没有。
“书上写的、照片上拍的,”温时韵慢慢重复了一遍,然后把头转回去,“那是别人的苏州,不是我的。”
程知夏忽然觉得这话很重,重到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接。她只好喝了一口可乐,让碳酸在嗓子里炸开,用那种刺痛感来填满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温时韵自己开口了。
“我的苏州,是每天早上六点半的闹钟。”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档案,“七点吃早饭,八点到琴房,练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到画室,画到五点半。晚上七点到九点写暑假作业,九点到十点练字。十点半关灯。”
程知夏听着,手里的可乐瓶被她不自觉地捏变了形。
“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温时韵说,“每个暑假都是这张时间表。”
她没有说“我很累”,也没有说“我不喜欢”。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就像在说“苏州在江苏省”一样客观。但程知夏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到可乐都咽不下去。
“那你妈——”
“她很爱我。”温时韵打断了这个她显然不想听的问题,“她只是希望我每一步都走在正确的节拍上。”
温水的温,时韵,时间的韵律。
程知夏想起温时韵第一次解释自己名字时说的话。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名字很优雅,像一个穿着旗袍的女孩子在江南的雨巷里打着一把油纸伞。现在她才听出来,优雅的背后是什么。
是一张时间表。是一格一格的人生。是一个从小到大从来没出过错的、完美的、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人生计划。
而她程知夏是什么?是一个名字里就带着整个夏天的人。她妈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说,这孩子生下来就爱笑,笑起来像夏天一样。所以她没有时间表,她整个暑假只有一件事——活着,自由自在地活着。
“那这个夏天呢?”程知夏问,“你有时间表吗?”
温时韵沉默了一会儿。“有的。”
“是什么?”
“跟你一起在天台上待到太阳落山。”温时韵转过头看她,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这张表上没有时间,只有这个。”
程知夏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用力,用力到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缝。她举起可乐瓶,说:“来,干杯。”
“干什么?”
“干夏天。”
温时韵跟她碰了一下瓶口,说:“干夏天。”
她们一起喝了一口。程知夏喝得很大口,可乐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然后转头去看温时韵。温时韵喝得很小口,像在品尝什么昂贵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下咽。
“明天早上,”程知夏忽然说,“我去送你。”
“不用,太早了。”
“我就要。”
“你会起不来的。”
“我定三个闹钟。”
温时韵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别的,最后只说了两个字:“随你。”
那天晚上她们在天台上待到很晚。程知夏把自己所有的钥匙、学生证、钱包都掏出来,从里面翻出了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彩色皮筋。
“给你。”
“干嘛?”
“扎头发。”程知夏说,“你每次坐在天台上的时候,风都把你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你又不扎起来。”
温时韵接过那根皮筋,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那是一根很幼稚的皮筋,上面挂着一个塑料的小西瓜,一看就是小学门口文具店卖的那种。
“你哪儿来的这个?”
“忘了,”程知夏认真地想了想,“可能是高中时候买来扎试卷的。”
“你用西瓜皮筋扎试卷?”
“我高中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温时韵低头笑了一下,把手腕伸过去:“你帮我扎。”
程知夏接过皮筋,绕到温时韵身后。温时韵的头发很细很软,散在肩膀上像一匹黑色的绸子。程知夏用手指把那些头发拢起来,拢成一个低马尾。她的手指偶尔碰到温时韵的后颈,那里的皮肤很薄,薄到能隐约看到青色的血管。
温时韵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程知夏赶紧缩回手:“弄疼你了?”
“没有。”温时韵的声音有一点不稳,“你继续。”
程知夏小心翼翼地用皮筋绕了两圈,把那个小西瓜的装饰拨到正面。然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自己手艺还不错。
“好了。”
温时韵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那个小西瓜。她的手指停留在那个位置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真的存在。
“程知夏。”她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暑假有六十天。”
“嗯。”
“六十天,”温时韵把手放下来,继续望着远处的天际线,“你在天台上找到我,我们认识了几个星期,然后就要分开六十天。”
程知夏愣住了。
“六十天以后会发生什么?”温时韵问,“你会不会交了新朋友?会不会忘了天台怎么走?会不会忘了——”
她没有说完。但程知夏听懂了。
“不会。”她说,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个物理定律,“我不会交新朋友——我有你就够了。我不会忘了天台怎么走——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上来。我也不会忘了你——你是温时韵,我怎么忘?”
温时韵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程知夏看不清楚,因为天已经快黑了,所有的细节都被暮色融化了。
“你说的。”温时韵说。
“我说的。”
“那你要做到。”
“我程知夏说话算话。”
温时韵看了她很久,最后低下头,说了三个字。
程知夏没听清。风把那三个字吹散了,散在十二层楼的夜空里,和远处操场上打篮球的声音混在一起。但她没有再追问,因为她觉得那三个字不重要——反正她们还有无数个夏天可以说。
她错了。
那三个字很重要。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程知夏的闹钟响了。她睁开眼的第一秒就按掉了闹钟,第二秒就拨通了温时韵的手机。
“喂。”
“你在哪儿?”
“宿舍楼下,准备去校门口打车。”
“你站在原地不要动,我去找你。”
程知夏穿着睡衣就跑下了楼。她跑到温时韵宿舍楼下的时候,看到温时韵拉着一个白色的行李箱,背着那个她熟悉的帆布包,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
清晨的光线打在温时韵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用昨天那根西瓜皮筋扎成了低马尾。看到程知夏跑过来的样子,她的嘴角往上抬了一点。
“你还真起来了。”
“我说了三个闹钟。”程知夏喘着气,“一个都没少。”
她陪着温时韵走到校门口,看着她叫了一辆出租车。温时韵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转身看着程知夏。
清晨的校门口没什么人,只有一只橘猫蹲在花坛边上舔爪子。程知夏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重要的话,就像第一次在天台上那样。但她还是不知道什么话是重要的。
所以她只说了一句:“开学见。”
温时韵点了点头,说:“开学见。”
她拉开车门,坐到后排。车窗是开着的,她把手伸出来,朝程知夏挥了挥。手上什么都没有,只是在风里弯了弯手指。
程知夏也朝她挥手,一直挥到出租车拐过街角,消失在梧桐树后面。
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晨风把她睡衣的下摆吹起来,她打了个喷嚏,然后低头看到自己光着脚穿着拖鞋,脚趾上还涂着温时韵前天给她涂的指甲油——橘色的,跟那只舔爪子的猫一模一样。
她笑了。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温时韵发了一条微信。
“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太肉麻,赶紧点了撤回。
但温时韵已经看到了。
对话框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我看到了。”
程知夏盯着那三个字,心脏跳得像一个失控的节拍器。她正在想怎么回复,又弹出来一条:
“不用撤回。我也想你了。”
程知夏把手机贴在心口,站在清晨的校门口,笑得像个傻瓜。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是温时韵对她说的所有真话里,最坦诚的一句。她也不知道,六十天之后开学,她没有在天台上等到温时韵。
温时韵没有回来。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那年夏天结束了。
但程知夏的夏天,从那天早上站在校门口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