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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今天” 程知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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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知夏毕业那年,距离她第一次在天台上见到温时韵,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夏天。
四年里发生了很多事。她换了三个手机,搬了两次宿舍,修了六门挂掉的课,谈了半场无疾而终的恋爱。天台她还是常去,频率从大一的每天一次降到后来的一周一次,再到一个月一次。大四下学期她只上去过两回,一回是论文答辩完的那天晚上,一回是离校前一天。
天台上的铁门更锈了,开关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声音,像某种年老的动物在呻吟。她们当年常坐的那个位置,水泥台面上多了好几道裂缝,裂缝里长出了一些不知名的野草,细瘦而倔强地活着。
程知夏有时候会想,那些草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呢?是在她没来的那些日子里,一点一点从水泥缝里挤出来的吗?它们是怎么知道上面有阳光的?它们被压在黑暗的水泥下面的时候,是靠什么判断方向往上长的?
她想问温时韵。
但她已经三年多没有温时韵的消息了。
那个对话框还躺在她微信的最底下。她没有置顶,没有删除,甚至没有点进去看过。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每次点进去,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两个字——“对不起”——像一句过期的判决,既没有减刑,也没有释放。
但程知夏知道温时韵在哪儿。起码理论上知道。
大二那年寒假,她做了唯一一件不太理智的事——买了张去苏州的火车票。她在苏州待了三天,没有去找温时韵,甚至不知道她家具体在哪儿。她只是在老城区的小巷子里走来走去,走过了拙政园,走过了平江路,走过了许多座桥和许多条河。她站在一座不知名的石桥上看河水流过去,觉得苏州的水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水是活的,有浪花有水声有奔腾的力气;苏州的水是安静的,安静到你看不出它在流动,但它确实在流,缓慢地、不容拒绝地、一声不响地流。
她忽然就理解了温时韵。
一个人在水乡长大,名字里带着“温”字,被教育要做温水一样不烫手也不凉人的人,每一步都被安排在最正确的节拍上——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挣脱得开?
那天下午她坐在河边给温时韵发了一条消息:“我在苏州。不是来找你的,就是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这里的水很好看。”
没有回复。
她收起手机,没有生气,也没有特别难过。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堵住了,不是被石头堵住的,是被水——被那种安静的、看不出流动的、但确实在流动的水。它不会砸碎任何东西,它只是慢慢淹上来,淹到脚踝,淹到膝盖,淹到胸口。
你叫不出声。
因为你没有受伤,你只是被淹没了。
回学校之后程知夏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温时韵。不是放弃了,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她觉得自己每一次发出消息,都会变成温时韵的负担。温时韵不回,她会愧疚。温时韵回了,她妈妈会发现。无论哪一种结果,最后受罪的都不是她程知夏。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她把这个选择理解为爱。
至于这个理解对不对,她没有跟任何人验证过。
大四毕业那天,程知夏的室友们都在宿舍里哭。抱在一起哭,对着空荡荡的床板哭,拿着手机跟已经走了的人视频通话哭。程知夏没有哭。她站在阳台上喝了一罐啤酒,看着楼底下拖行李箱的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像一场大规模的人口迁徙。所有人都在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从这个叫“大学”的巢穴里飞出去,散落成满天星。
“你怎么不哭?”室友红着眼睛过来问她。
“有什么好哭的。”程知夏把啤酒罐捏扁,精准地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里,“又不是生离死别。”
“可是以后就很难见面了啊!”
程知夏想说“真正想见的人怎么都会见到的”,但她没有说。因为这句话她说了四年,等了四年,等了四个夏天——然后意识到,有些时候,真正想见的人,就是见不到。
傍晚的时候所有人都走光了。室友们有的被父母接走,有的跟男朋友一起搬去了租好的房子,有的赶晚上的火车去了另一个城市。程知夏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她把自己的行李搬上出租车的后备箱,然后对司机说:“师傅,等我十分钟。”
她跑回校园,穿过已经空空荡荡的操场,穿过教学楼之间那条种满梧桐的路,跑进了那栋十二层的教学楼。
电梯已经停了。她爬楼梯,一层一层地爬。行李箱很重,但她不觉得累,反而越跑越快,快到自己都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撞来撞去的声音。
十二楼。铁门。吱呀一声。
天台上的风还是那么大,吹得她头发全糊在脸上。她拨开头发走过去,走到那个她们坐过无数次的位置旁边。
那瓶可乐还在。
当然不在了。四年了,怎么可能还在。但她低头看的时候,还是看到了一小截被风化成白色的塑料碎片嵌在水泥裂缝里。可能是瓶盖的碎片,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程知夏在那道裂缝旁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截白色碎片。风吹过来,碎片在裂缝里轻轻晃动了一下,像在跟她打招呼。
她掏出手机,翻到那个沉在最底下的对话框。
“我今天毕业了。”她打字,“最后一次来天台了。”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那瓶可乐的瓶盖好像还在。”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起来,没有等回复。她已经学会了不等回复。她说她想说的话,然后把结果交给运气,交给信号,交给一个不知道还在不在用这个号码的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天台边缘走了一步,朝下看了一眼。十二层楼高的风景,和四年前一模一样。操场还是那个操场,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远处的楼群和山脊线也还是那一模一样的轮廓。唯一不一样的,是人。
她把目光收回来,转身准备走。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铁门被推开的声音。那种生锈的铁轴转动的吱呀声,她听了四年,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程知夏僵住了。
她没有马上转身。因为她怕。她怕转过身看到的是一个来抽烟的男生,是一对来吵架的情侣,是一个拍夕阳的陌生人。她怕自己这四年攒下的所有平静,会在转身的那一刻全部碎掉。
但她的身体不听她的话。她的身体已经转过去了。
铁门前站着一个女生。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浅蓝色的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比四年前长了很多,散在肩上,没有扎。风吹过来的时候,头发被吹起来,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她的手里拎着半个西瓜。
程知夏觉得自己的心脏停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脑子里闪过一万句话——你怎么在这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这四年去了哪里?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里等了多久?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我?——但所有的话都挤在喉咙里,谁也没有先出来。
最后先开口的,是温时韵。
“你那瓶可乐,”她说,声音比四年前低了一点,但那个腔调没变,还是那种安静得像深水湖面的调子,“瓶盖还在,瓶子被我拿走了。”
程知夏愣在原地。
“大二那年寒假,”温时韵说,“你发消息说你在苏州。我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
“我出不去。”温时韵平静地说,太平静了,平静到程知夏听出了底下压着的所有东西,“我那天被锁在房间里。我的手机被我妈收走了,我是用我爸的旧手机偷偷登的微信。我看到你的消息,但是我不能回,因为我妈坐在客厅里,我爸的手机在她手边充电。”
程知夏没有说话。
“我看到了你说这里的水很好看,”温时韵继续说,“我在房间里哭了一整晚。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停了半秒,“是因为你是第一个说我长大的地方好看的人。其他所有人都说苏州好。只有你说这里的水好看。你是唯一一个看到的跟我看到的一样的人。”
程知夏还是没说话。她的眼泪流下来了,但她自己没感觉到。
“后来呢?”她哑着嗓子问。
“后来我考上了美院的研究生。”温时韵说,“在杭州。我妈本来不同意,想让我考本校,但我爸站了我这一边。他是第一次站我这边。”她把西瓜放在地上,往前走了两步,“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的微信从我妈的黑名单里拉回来。”
“黑名单?”
“她不知道我拉回来了。”温时韵说,“她以为我早就忘了你了。”
程知夏觉得自己的膝盖发软。她在这四年里构建了无数个关于温时韵为什么不联系她的解释——她不方便、她不想、她累了、她忘了——但没有一个是这样的。
“那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在这儿?”程知夏问。
温时韵把手伸进牛仔裤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对话框,是程知夏三分钟前发的那两条消息。
“我本来就打算今天来的。”温时韵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行字,“我想碰碰运气,看看你会不会也来。”
“你从哪里来的?”
“杭州。坐了两个小时高铁。”
“就为了——”
“就为了来天台上碰运气。”温时韵替她说完了这句话,然后抬起头看着程知夏,眼角的那一点弧度让程知夏的心脏猛地缩紧了,“看来我运气不错。”
程知夏终于笑了。眼泪还在脸上挂着,但她笑了。她笑得很难看,鼻子是红的,眼睛是肿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确实笑了。
“你带西瓜了吗?”温时韵问。
“没有。”
“我带了。”温时韵弯腰把地上的半个西瓜拎起来,又变戏法一样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勺子,“一把。”
“那我们吃什么?”
温时韵看着她,眼睛弯了一下。不是猫晒太阳那种眯眼的弯,是更深的那种——像一颗被按在眼眶里的月亮,终于有了光。
“用同一把。”
程知夏蹲下来,把西瓜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天台边缘她们常坐的那个位置上。西瓜上已经插着勺子,插在最中间的位置,挖出来的是最甜的那一口。
温时韵没有吃。她把勺子拔出来,挖了一块完整的瓜肉,递给程知夏。
“这一口,”她说,“补给你的。”
“补什么?”
“补你大二那年的暑假。补你大三那年的暑假。补你大四那年的暑假。”温时韵的声音忽然颤了一下,但她稳住了,“补我这四年欠你的每一个夏天。”
程知夏接过勺子,把西瓜送进嘴里。很甜。比她这四年吃过的所有西瓜都甜。甜到她眼泪又掉下来了,和西瓜汁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温时韵。”
“嗯?”
“你还欠我一瓶可乐。”
温时韵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那种露牙齿的笑,那颗微微歪斜的小虎牙还是跟四年前一模一样。程知夏觉得那可能不是全宇宙最好看的歪了——是比全宇宙还要大的、她不知道叫什么的范围里的最好看的歪。
“下次带。”温时韵说。
“什么时候?”
“很快。”
“很快是多久?”
温时韵转过头看着她。夕阳正从西边沉下去,金色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成了一条细细的亮边。她的眼睛在那个光线里看起来不再是安静的深水湖面了——它们开始流动,像程知夏在苏州看到的那些河流,缓慢地、不容拒绝地、带着积攒了四年的力气向前流动。
“你还记不记得,”温时韵说,“你第一次在这里见到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记得。我问你是不是找不到人一起吃西瓜。”
“不是这一句。”
程知夏想了想:“——你跟我一起活在夏天里。就今天。就现在。”
“嗯。”温时韵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勺子转了一圈,挖出另一块完整的瓜肉,但是没有递过去,而是自己拿着,举在眼前,透过那片红色的半透明的瓜肉去看夕阳。
夕阳被染成了深红色。
“那时候我说,好,就今天。”温时韵放下勺子,转过来看着程知夏,“今天是我们的第二个‘今天’。”
程知夏愣住了。
然后她听到温时韵说了下一句——
“程知夏。我不要‘就今天’了。”
风从她们中间穿过去,把温时韵的头发吹起来,把她没有扎好的碎发吹到脸上,遮住了半只眼睛。程知夏伸手把那些碎发拨开,手指碰到温时韵太阳穴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一阵凉意。温时韵的体温还是那么低,跟四年前一模一样。
“那你要什么?”程知夏问。
温时韵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勺子举到程知夏嘴边,那块西瓜颤颤地停在半空中,红色的汁水沿着勺柄流下来,滴在她们两个的帆布鞋中间。两双帆布鞋。一双白色的,一双黑色的。一个新的深色圆点,落在一个旧的、已经洗不掉的圆点旁边。
程知夏忽然明白了。
她要的不是一天。不是今天。不是“就今天”。
是她妈的整个夏天。
是整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