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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汴州的弟兄们还在等粮 溧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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溧阳的雪比汴州下得更大。
萧定和顾朔一前一后走在官道上,马蹄落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顾朔怀里揣着临出门前塞进去的一壶热姜茶,暖意早已散了大半。
“还有多远?”顾朔开口问,呼出的白气在变成白雾。
“翻过前面那个坡就到了。”萧定答到。
顾朔便不再说话。他昨夜几乎没合眼,满脑子都是萧定跪在雪地里的身影,以及那句“阿朔,求你救我”。他在火盆边坐了一整夜。
“休息一下吧。”顾朔突然开口。
萧定想说“不用”,但看到顾朔已经自顾自翻身下马,走到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便也只好折回来,坐到他旁边。
顾朔从怀里掏出那壶姜茶递过去给萧定。萧定愣了一下,接过来灌了一口,冻僵的四肢好像活了回来。
“你倒是有备而来。”
“怕你死在半路上。”顾朔嘴上不饶人,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萧定笑了一声,他别开视线,把壶盖拧紧:“走吧。”
翻过坡,粮仓便出现在视野中,门紧闭着。
萧定在门前三步处停住,朗声道:“汴州萧定,求见沈公。”
门内寂静了片刻,然后有仆从探出半个身子,是个瘦削的中年汉子,穿着青衣布杉,目光锐利地扫过萧定和顾朔:“沈公不见外客。”
萧定向后退了一步,微微侧身,让身后的顾朔暴露在视线中。
顾朔上前一步,他抬手摘下兜帽,直视着那个中年汉子,微微俯身作揖:“温慧心之子顾朔,求见沈公。烦请您通传一声。”
那个中年汉子眯眼打量了顾朔一会儿,没有说话,缩回了屋子里。过了约一会儿,大门“吱嘎”一声又打开了,门后站着一个老者。
沈尽安比萧定想象中老得多。萧定帮忙不动声色,内心却有点惊讶,他一直觉得能掌管三地粮仓的人,应当是精壮的中年人,可眼前这位老者头发已经全白了,拄着一根枣木拐杖,唯独一双眼睛还亮得射人。
沈尽安的声音铿锵有力,实在不像一个老者:“进来说吧。”
二人被引到正堂。堂内陈设简朴,正中间一张八仙桌,上面挂着一幅字画,四条长凳,桌上放着瓷碗。沈尽安在主位坐下,抬起手示意二人落座。一个年轻后生端来一壶热茶。
“我这里没有什么好东西,只有这个。”沈尽安端起碗喝了一口,锐利的目光从碗沿上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顾朔。
萧定没有碰那碗汤,开口便直奔主题:“沈公,晚辈冒昧前来,是为借粮。”
沈尽安放下碗,慢条斯理地问:“借粮?你拿什么还?”
“燕朝光复之日,定三倍奉还。”
沈尽安嗤笑一声:“光复燕朝?你父亲是骠骑将军萧衍吧?”
“是。”
“当年他也是这样一腔热血要光复燕朝吧?后来呢?”
萧定面色未变:“所以晚辈今日来求沈公助晚辈一臂之力。”
沈尽安没有接话,转而把目光转向顾朔:“你姓顾。”
“是。”顾朔迎上他的视线。
“你父亲叫顾征。”
“是。”
沈尽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顾朔微微一怔,答:“温慧心。”
“慧心……”沈尽安轻轻念叨着这两个字,眼神里涌出淡淡的悲伤:“你母亲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说着目光落在顾朔的脸上,好像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你母亲小时候性子烈,从小跟着我们几个大老爷们走南闯北。“
他顿了顿:“后来她嫁给了顾征,就再没回来过。我也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她了,她如今是否安好?”
顾朔的手在桌下攥紧,父亲纳妾之后母亲便常常待在佛堂里礼佛,鲜少出来,他见母亲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印象中的母亲永远淡淡的,没有生机。他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沈公。”顾朔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料的更哑一些:“我母亲已经不在了。”
沈尽安看了他很久,却又突然问起另一件事。
“你父亲不是在浍河以南自立为王,你跑来给萧定的军队借粮,打你自己的父亲。”沈尽安轻笑了一声,慢慢补上了后面:“你怎么想的?”
顾朔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父亲野心太大。他害死了萧定的父兄,又借温家旧部的名义筹措军资,拉拢各方势力。温家的一切都被他拿去喂他自己的野心。”
他顿了顿:“温家的东西,不该用来如此。我外祖当年经营南北商道,是为了让百姓可以吃饱饭。”
沈尽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萧定。”他忽然转向萧定:“你的人,还有多少人?”
“八百余人。”
“粮够吃几天?”
“我走时够吃三天,如今应当是最后一天了”
沈尽安点了点头,像是早已料到。他又看向顾朔:“你要多少粮食?”
顾朔看了一眼萧定,萧定眉头微动,似乎想开口,但顾朔急忙抢在他前面说:“五万石。后续若粮道打通,我们可以自筹。”
沈尽安没有立刻答应。他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堂后,推开一扇小门。门后是一间更小的屋子,正中供着温钧的牌位。沈尽安对着牌位站了片刻,然后慢慢弯下腰,从牌位下面抽出一只木匣子。
他走回来,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叠契约和一张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南北商道的路线、驿站、粮仓位置。
“这些,”沈尽安把木匣推给顾朔:“是你外祖留下来的。温家的商道图、仓廪账册、各大商号的印契。”
“我不认萧定。”沈尽安又说,语气平淡:“他姓萧,萧家当年和温家没有往来。我认的是你。你既然来了,那温家的东西,就该交到你手上。”
沈尽安又顿了一下,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转身对萧定说:“溧阳,京口,龟兹三地粮仓任你调度。你签个字据,按温家的规矩,借粮记账,年息三分。光复燕朝之后,连本带利还到温家账上。若温家那时还有人,就还给他们,若没有人了,就散给百姓,算我为温家最后积一点功德。”
萧定点了点头,拿起笔蘸墨,在借据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的手抖得不像话。
签完字据,沈尽安把木匣放到顾朔手上:“收好吧,这是你外祖留给你的东西。”
顾朔接过木匣,抱在怀中,撩起衣袍下摆,二人郑重地给沈尽安行了个大礼:“多谢沈公。沈公大恩,晚辈定牢记于心。”
沈尽安摆了摆手:“你们走吧。明天一早,粮食会准时送到汴州。你们最好派一支队伍来接应,粮车出了这三地地界,我就管不着了。”
沈尽安看了萧定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话:“萧定,你父亲萧珩是个好人,他把命丢在了战场上。你若想光复燕朝,别只学你父亲的勇。”
萧定动作顿了一下,郑重地点头:“晚辈谨记沈公教诲。”
二人从堂中退出。雪已经停了,太阳正高悬在天上,照得刺眼。
萧定走到他身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阿朔。”顾朔转头看他,萧定的喉咙滚了一下,最终只说:“谢谢。”
汴州的弟兄们还在等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