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我在坟里很想你》町玉

5、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傍晚时

　　傍晚时分，雪又下了起来，却比来时小了许多，顾朔和萧定骑马往回赶。
　　顾朔怀里揣着那只木匣子，一路都没松开手。见顾朔神情恍惚，萧定便开口问道：
　　“想什么？”
　　顾朔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这几天太快了，没想到我竟然已经快到你的军营了。”
　　两人并肩骑了一段，萧定忽然说：“你方才抢在我前头说五万石，是不是怕我要少了，军队不够吃？”
　　顾朔扭过头去，不看萧定，傲娇地说：“我只是害怕你要多了，惹沈公不快。”
　　“先撑过眼前，”萧定说，“五万石够吃两个月。等粮道通了，咱们再去京口调。”
　　顾朔“嗯”了一声，又走了半里路，才闷声说：“我从来没有见过我母亲那样。”
　　萧定问：“哪样？”
　　“我印象里我母亲从来都是端庄贤淑的，甚至有些……没有生机，我从来没有见过沈尽安口中那样鲜活的他。”
　　萧定默默听着，没有第一时间接话，他只在宴席上遥遥见过几眼顾夫人，印象中顾夫人的确就像一朵枯萎的花，甚至在沈尽安说的时候，他甚至也怀疑是不是同一个人。
　　“没事，日后若有时间你可以多向沈公打听打听你母亲。你母亲那样也不是你造成的，不必过于自责。”
　　顾朔笑了一下，没接话。萧定也没有再次开口，他知道顾朔现在需要自己静静，他说再多也是无用功，并且这种情况，他说什么都显得太过于高高在上。
　　两人赶到汴州城外的营地时，天已经黑透了。营地门口黑漆漆的，竟然是连火也没有点燃。待到二人行到军营门口，值夜的哨兵才看见他们。他连忙进去通报：
　　“萧将军回来了！”
　　先是一阵窃窃私语，然后众人开始骚动起来，紧接着有人大喊：“萧将军回来了！萧将军回来了！”
　　一时间整个营地都活了过来。火把一簇一簇地点亮，萧定翻身下马的时候，七八个亲兵已经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有没有借到粮食，还有人围着萧定转了一圈又一圈，问他有没有受伤。
　　萧定被围在中间，平日里板着的脸松动了些，他抬手制止他们的声音，朗声宣布：“明天一早，溧阳的粮车就可以到达汴州，咱们有粮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比刚刚更大的欢呼。有人拍着旁边兄弟的肩膀，有人在火把下面咧嘴笑，有人低头擦拭着眼泪。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挤过来，嗓门粗犷：“将军，咱们有饭吃了？”
　　“有饭吃了。”萧定答。
　　老兵眼圈一下就红了，他别过脸去骂了一句脏话，扭头钻进人群里，嚷嚷着让炊事房剩的米全煮了，今晚加一顿热乎的。周围哄笑起来，笑声裹着雪气，却让人心里暖暖的。
　　顾朔站在人群外围，抱着木匣子靠在马旁，看着这一幕，他心里也不由自主地高兴，嘴角弯了弯。转头却看见暗处有一个身影，脸色阴沉，手紧紧攥成拳，他眯了眯眼。转头萧定拨开人群朝他走过来，火把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往日硬朗的面庞竟然显得有些柔和。
　　“你今晚住我帐里。”萧定说，“你的营帐还没来得及搭，先凑合一宿。”
　　其实来得及，但是萧定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怀念那晚和顾朔挤在一张床上的感受，他强行忽视掉这种感受。在心里告诉自己，他和顾朔只是好兄弟。
　　顾朔想说不用麻烦，随便给他找个营帐就行。但萧定已经转身朝大帐走了，没给他拒绝的机会。顾朔只好抱着匣子默默跟上去。
　　萧定的帐篷不大，行军用的牛皮帐，里面铺了一张羊毛毡，角落里堆着几卷兵书和地图，一盏油灯搁在矮几上，火苗细细地跳着，实在不像一军统帅的营帐。
　　萧定脱下外袍扔在毡子上，回头看见顾朔还站着，便说：“愣着干什么？坐。”
　　顾朔在毡子边缘坐下，把木匣放在矮几上。萧定也坐过来，两人之间隔着很近的距离。油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挨得很近。
　　沉默了一会儿，萧定说：“阿朔，今天的事，我记着。”
　　顾朔转头看他，开口却是呛人：“你记着的事多了，少这一件也不少。”
　　萧定没笑，他盯着油灯的火苗，声音低下来：“我那天跪在你门口，其实我根本没把握你会出来。”
　　顾朔愣了一下，轻声开口说：“可我出来了。”
　　“是啊。”萧定转过头来看他，目光落在顾朔脸上，很认真：“你出来了。我那时就想，这辈子只要你还活着，我就不会缺粮。”
　　这话说得太重了，重得顾朔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帐外传来士兵们喝酒划拳的喧闹声。顾朔垂下眼，看着怀里那只匣子，忽然又提起了他母亲说：“我母亲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她见过北地的雪原，也见过南边的茶山。她嫁给我父亲以后，却哪儿也去不了了。”
　　萧定没有打断他，安静地听着。
　　“沈公说她性子烈。”顾朔的声音很轻，“可我记忆里的母亲总是坐在佛堂里，一句话也不说。她念经的时候我趴在门缝外面看过，她背挺得很直，但我总觉得她一点儿也没有静心。”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木匣：“我一直以为她就是这样的人……了无生机。今天我才知道，原来她不是。”
　　萧定伸出手，宽大的手掌覆在顾朔的手上，力气不大，但温热的掌心覆上来，让顾朔心里稍微好受一点儿，顾朔没有抽开。
　　“你替她把剩下的路走完，替他去看看世界。”萧定说。
　　顾朔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嗯”了一声。
　　接着顾朔却又突然抬起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却又欲言又止，萧定看顾朔这幅模样，知道他定是有话说：“有事你尽管开口，在我这里，你可以做你自己，我说到做到，阿朔，相信我。”萧定以为顾朔是需要什么，不好意思开口，结果顾朔开口之后，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刚刚大家庆祝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人，他神色不对……”剩下的话，顾朔没有说完，那人穿的衣服是军中将领才有的，官职一定不低。若他看错或误解，让萧定与这位手下生了嫌隙就不好了，萧定如今正是需要人才东山再起的时候，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猜测就让萧定疑神疑鬼，这么想着，顾朔有些后悔刚刚说的话了，可他又想，万一是真的呢？萧定身边不能有内鬼！
　　萧定若有所思，然后看看不确定形容了齐豫的外形特征，看到顾朔的神情，他就确定了一定是齐豫。
　　他给顾朔斟了一杯茶，自己喝了一口，才开口说：“我当时去找你的路上，已经怀疑他了，但我不知道他的动机，不敢妄下结论。阿朔，你应该知道我当时为什么去找你。”
　　萧定停顿了一下，接着开口：“裴炎夜袭泸州城，火烧粮仓，我那战之前得到的关于裴炎军队的位置是假的，何况若军营中没有内鬼，裴炎怎么会对我粮仓的位置如此清晰，了如指掌。而这些消息全是齐豫告诉我的，火烧粮仓那晚，全军营都慌慌张张的，唯有齐豫穿戴整齐。”
　　顾朔心里震惊，不确定地开口：“那裴炎……可是裴逸的长子？”
　　萧定轻轻点了点头，看顾朔震惊的眼神，开口解释：“讽刺吧？裴逸与我父亲当年可谓是无话不谈的知己，二人皆是朝中清流，可谁知世事难料……”
　　萧定低头苦涩一笑：“后来你父亲称王后，不久，他就投靠你父亲去了，那时我父亲在营帐中坐了一夜，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往日与他关系如此亲密的挚友会背叛他。”
　　“没想到如今我也识人不清，那齐豫是我心腹，从我在汴州起义征兵时便跟着了，这么多年始终忠心耿耿，没想到……”萧定轻叹一声。
　　顾朔不知道怎么安慰萧定，只好往前探了探身，紧紧地环保着萧定，轻声在他耳边说：“没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往后一切都有我在身边。”
　　就这么抱了一会儿，顾朔慢慢从萧定怀中退出来，严肃开口：“先不要打草惊蛇，但也不要让齐豫接触军中重要情报。我觉得明早他会有行动的。“
　　萧定问：“那怎么办？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顾朔像一只狡猾的狐狸一样，突然笑了笑，问：“你还有什么信得过的人吗？把他喊进来。”
　　萧定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喊了周平进来。
　　周平不明所以地走进来，朝萧定作了作揖：“主公，深夜喊属下过来，是有何事吩咐？”
　　顾朔笑盈盈地招了招手：“来，周平是吧？周大人坐这。”
　　萧定和周平都有些迷迷糊糊地，不知道顾朔要作甚。直到周平坐下，三人离得极近。顾朔指了指营帐外，萧定和周平二人定睛一看，那营帐是赫然有一个人影，趴在地上，如果不仔细看的确不容易发现。
　　二人刚准备起身，却被顾朔按了回去，并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说“是齐豫”，周平不知道齐豫已经背叛了萧定，刚知道询问，却又被萧定捂住了嘴。
　　顾朔看萧定已经反应过来，便大声开口，以确保营帐外的人可以听清楚：“周大人，明天粮就要到了，你带人从青云岭旁边的小道走，千万别从官道走啊，被让人截了，我们所有的粮可就明天一趟啊。”
　　但说话的同时，顾朔把手中的一张纸条塞给了周平，周平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他也学着顾朔的样子大声回答：“是！属下遵命！无事属下便告退了。”
　　萧定拜了拜手，周平便退出去了。萧定用嘴型询问顾朔，顾朔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消失，才开口解释：“齐豫肯定会给裴炎通风报信，我们何不如给他这个机会？”
　　萧定看着小狐狸狡猾的样子，也笑了：“顾大人用兵如神，那你给周平的纸条上写了什么？”
　　顾朔轻轻笑了笑，一字一句道：“不告诉你！”
　　萧定可怜巴巴地看着顾朔，握住他的手：“告诉我吧，阿朔~~”
　　顾朔受不了萧定这幅样子，转过头轻轻咳了咳：“别用这种恶心的眼神看我，明天你就知道了！“
　　说着逃似地上床缩回了被子里，萧定在身后勾了勾唇，吹灭了油灯，慢悠悠地也上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