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我在坟里很想你》町玉

3、拧巴的小狐狸需要一个赶不走的爱人 顾朔把

　　顾朔把茶杯放在桌上，慢慢抬起头看向萧定，烛火在二人之间跳跃，萧定的脸庞在烛火映照下忽明忽暗。
　　顾朔最终还是妥协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你需要多少粮食？”
　　“三百石足矣，先解了燃眉之急。”
　　“三百石？勉强够你手下八百人吃一个月的，可一个月后呢？你该怎么办，如今这个世道，粮食可不好搞。”
　　萧定没有回答，他又怎么不知道呢？只不过是不愿让顾朔为难罢了。
　　“算了，我亲自去一趟溧阳，沈尽安那里，我帮你搞定。"
　　“阿朔，还有一事，你愿意……”萧定听见顾朔松口，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
　　"我不会跟你走的，"顾朔的语速很快，像是在极力逃避着什么："萧定，我说过我在这里养花种田，过得很好，外面的事……我不想要再掺和。等事情办完，你回你的汴州，我回我的扶风谷，以后……就断了联系吧。"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炭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的声音。萧定一转头，看见了木架上的那个陶瓷罐子，那时他去年放在山脚的一壶青梅酒。他忽然笑了，继而转身盯着顾朔，似是透过顾朔身上的尖刺，看见藏在深处的那只小狐狸。
　　“我不信，阿朔，你绝对不会这样做的，到底是为什么？”
　　顾朔没有想到萧定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在萧定的眼神下，顾朔心里慌得一批，实在不好意思重复刚刚的理由，但他又不愿意告诉萧定真实的理由，没办法他只好半真半假地说：
　　“萧定，你知道的，我父亲争权夺利，我过去在府里与几个庶兄斗得你死我活，我前半生过的太苦了，所以现在我只想为自己而活。”
　　可萧定知道顾朔不是这样的人，过去他曾在街道上为一对母女出头，为苦难的人民而哭泣，在朝堂上竭尽全力为百姓争取权利，那时的他说：“百姓的事就是我的事。”
　　“阿朔，你相信我吗？告诉我真正的原因好吗？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萧定的声音温柔，像是有某一种魔力，吸引他说出真相。
　　顾朔嘴唇动了动，他知道萧定太敏锐了，他瞒不过他的，但他不想让他难受，所以他只是沉默着。
　　萧定没有放弃，反而继续引导：“阿朔，你看着我的眼睛好吗？你看着我说，说你如今只想为自己而活，说你对山外那些人的死活毫不在意。"
　　顾朔的手紧攥成拳，他张了张嘴，想说“是”，想让萧定对他失望，从而主动放弃。但他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句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过成千上万遍，在每一次听见山下流民的哭声时。他以为这样做的，他就可以骗过自己，但他发现，他不能。
　　"你看，"萧定很轻很轻地笑了下："阿朔，你连自己都骗不过。"
　　顾朔猛地站起身，大喊道："你非要逼我吗？萧定，你知不知道我——"
　　话到嘴边又止住了，他转过身去，不再看萧定。在心里默默补上了没有说完的话。
　　我去找过你的，我走了六天，走到离你军营不到二十里的破庙里。我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脚走的发肿。夜里就窝在路边的草垛里。走到第五日，左脚肿得连鞋都穿不进去，他仍然咬着牙继续走。他不觉得苦，也不觉得累。他甚至觉得每一步都离萧定更近一步，他那时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翻过与萧定之间那座山，只要自己翻过去，就会守得云开见月明。
　　顾朔心中酸涩，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萧定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你来找过我，对不对？”
　　顾朔僵住了，他听见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离他两步的距离。
　　"我不知道你来找过我。”萧定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带着一丝愧疚："阿朔，我不知道你来过。"
　　"不是你的错。我走到一半，又回去了。"
　　"为什么？"
　　顾朔回过头来看着萧定："因为你会难做的。萧定，你那时根基不稳。你需要手下的人信任你，你不能有一个跟顾征沾边的人在身边，何况是顾征的儿子。我……"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眼睫垂下来，睫毛忽闪忽闪的。
　　"我不想让你难做。"
　　萧定怔住了，许久，他轻轻拭去顾朔眼角溢出的泪，嗓子里溢出笑："傻子。"
　　顾朔忽然也觉得有点好笑，转过身来靠在竹墙上，抱臂看着萧定："是，我傻。傻到每天想你在外面打仗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粮够不够。傻到……"他顿住了。
　　萧定默默补上了后面：“傻到看见我在雪里站了一天，也不敢开门。”
　　"阿朔，到我身边来。"萧定忽然说，说着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鞋尖几乎碰在一起，近到顾朔可以看到萧定脸上的小绒毛："你从来不是我的累赘。往后年年，我希望你在我身边。"
　　顾朔仰起头看萧定，烛火在他身后轻轻地晃，顾朔心里有什么地方跳的厉害。
　　"你先离我远一点儿。"顾朔偏了偏头，声音闷闷的。
　　萧定没起开，反而又靠近了一些，鼻尖抵着顾朔的鼻尖。顾朔也没有动，闷声说："粮食的事情，我帮你搞定。事情办完后，我跟你走。"
　　"那花和田呢？"
　　"什么？"顾朔一脸不解。
　　"你种的花和田"
　　顾朔沉默了一瞬，把头靠在萧定肩膀上，然后闷闷地笑起来："让它们自己长去吧。"
　　萧定低头，下巴抵着顾朔的，闻着顾朔身上淡淡的草木香，他闭上眼，觉得身上暖和多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山风还在呼呼地刮。但屋内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拧巴沉默的小狐狸终于迎来了一个赶不走的爱人。
　　两个人就那么靠着，谁也没说话。炭火在盆里噼啪响着，过了很久，顾朔的声音从萧定肩窝里传出来，闷闷地："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萧定看了看我们越下越大的雪，说：“明天早上吧，现在雪下的大。”
　　“可我这就一张榻”顾朔顿了一会，语气又别扭起来："你别想和我睡一起，柴房有干草，你睡地上。"
　　"我睡地上。"
　　"阿朔。"萧定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知道了知道了，榻让给你一半，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萧定轻轻笑了一声，没再逗他。
　　顾朔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榻边脱鞋上床，然后招呼萧定：“快点，上床睡觉了，不是说明天一早走吗？”。
　　萧定愣了一下，然后走到榻边坐下，榻板硬邦邦的，铺了一层薄褥子，凑合能睡。他低头解靴子上的绑带，动作很慢。刚刚他只是想逗逗顾朔，现在没想到，他比顾朔还害羞。
　　“顾朔”
　　"嗯？"
　　“你家只有一床被子？”
　　顾朔没回头，声音里已经染上了困意："嗯。"
　　萧定没有办法，只好躺下来。他闭上眼，闻着顾朔身上的草木香，却久久不能入睡。
　　许久之后，萧定悄悄凑近顾朔，趴在他耳边轻轻说：
　　“阿朔，往后年年，我希望你都在。”
　　顾朔闭着眼，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又快速弯下去。
　　第二天天没亮，萧定是被饭香弄醒的。
　　他睁开眼，木桌上放着一碗热粥、一个饼。粥上飘着几片碧绿的叶子。萧定坐起来，拿起那碗粥，慢慢地喝着。
　　顾朔拿着披风进来，一边穿一边说：“快点喝。”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比你早一会儿。"顾朔系好披风，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快点吃你的，别问那么多。"
　　萧定没再问，把粥快速喝了个干净，饼也全吃了。站起来整理衣裳。顾朔已经从墙角拎出一个小包袱，鼓鼓囊囊的，挂到萧定身上。
　　“这是什么？”萧定好奇地问。
　　"干粮，留着路上吃。不带粮是想饿死在半道上？"顾朔轻轻瞥了眼萧定，没有好气地说。
　　萧定拿起来掂了掂，笑了："你准备得倒是齐全。"
　　"我这个人就爱操心，你管得着吗？"顾朔拉开门，侧身让开门口，朝外抬了抬下巴，说："走了。"
　　萧定跨出门槛，木门还开着，顾朔跟在身后出来，轻轻带上了门，没有锁。
　　"不锁？"
　　"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顾朔转身迈步："我留了一些干粮，到时候山下有难民，上山可以吃点。"
　　“你经常这样干？”萧定笑了，他就知道他的小狐狸绝对不会是那么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上来。”萧定伸出手把顾朔拉上了马。
　　“等一下！”顾朔挣开了萧定。
　　“害羞？”
　　“不是。”顾朔跺了跺脚，然后从身上掏出了一条月白色的围巾。
　　萧定愣住了。
　　"你一直留着？"
　　"不然呢？"顾朔别开脸："你当年编得那么丑，扔了怕你伤心。"
　　萧定低头看着那条围巾，针脚粗糙。他当年在上面绣的顾朔和自己。如今旁边又多了一行小字“萧定大坏蛋！！！”
　　他笑了起来，笑得胸腔发颤。
　　顾朔有些羞恼，气急败坏地说：“你还戴不戴？不戴我丢了。”
　　萧定老实地把头低下来，任由顾朔给自己系上。
　　顾朔把围巾认认真真地在萧定脖子上缠了一圈，剩下的那一截自然地缠在了自己脖子上，像那年冬日一样。顾朔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却想起永安七年的那个雪夜，顾朔也是这样把围巾绕在两个人脖子上，笑着说："裴郎，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马下的人。顾朔没看他，耳尖却红了一小片，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萧定收回目光，把顾朔的那截围巾往他领口里拢了拢，把顾朔拉上马。
　　马蹄在雪中留下了一串脚印，而身后，顾朔转头最后看了一眼，视线里，竹屋变得越来越小。
　　他没有告诉萧定的是，不锁门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这一走，往后便不打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