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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选择离开棋局   “吱呀 ...

  •   “吱呀”一声,老旧的木门应声而开。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良久无言,唯有山风呼啸而过。屋内暖黄的灯光把顾朔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一直延伸距离萧定一步之远的地方,像是顾朔心里永远不敢迈出的那一步。
      “萧定,你走吧,”顾朔看了看萧定微红的眼眶,最终还是硬下心来说:“我在这里很好,种田,养花,看山……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可我不想再碰了。”顾朔推开门前的确心软了,他想任性一回,即使他们之间隔了那么多,他也要站在他的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可推开门后顾朔却又退缩了,他不想让萧定被人唾弃,于是小狐狸张开利爪,用几乎无情的话语,想要把萧定推远。
      但是萧定说:“阿朔,我萧家满门忠烈唯有我一人了,军队的粮食只够弟兄们吃三天了。我真的快要撑不住了,我只有你了……阿朔,求你救我。”
      顾朔看着萧定冻得通红的眼眶,听着他微微颤抖的嗓音,还是冷硬地转身进屋。可转身的那一刹那,心脏像是在被一把钝刀反复凌迟。
      萧定望着他的背影,抬手狠狠抹了一下脸,他知道汴州的弟兄们没有时间再等了。他屈膝,骨头磕在冻土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扑通”一声,萧定跪在了地上。顾朔顿住了脚步,慢慢转过了身,顾朔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视着一身黑色劲装的他跪在地上,望着如今卑微的他,顾朔却又想起二人少年知己的那段时光…
      永安六年的冬天,也是那么冷。除夕夜,天子设宴,臣子携家眷赴宴。顾朔随父亲顾征入宫赴宴,十五岁的顾家嫡子穿着一身剪裁得当的玄色锦袍,面如冠玉,站在父亲身侧与各位官员交谈,声音平稳,举止得体。几位女眷席的夫人用帕子掩面,窃窃私语,许是在盘算着自家女儿是否与其年岁相当。
      可顾朔却不由自主的轻轻皱了下眉头,面上虽然依旧端着温润公子,可笑意却不达眼底。他讨厌这种被人架在高处观赏的滋味,所有人都在看他的冠正不正,举止是否得体,合不合礼数。可他又必须这么做,他父亲顾征不止他一个儿子,准确来说,他不过是他父亲最拿得出手的一个儿子罢了,他不知道暗处有多少眼睛在盯着他,想要揪他的错,吧他踢下去。他父亲绝不会管他的死活,他需要的从来都是一个有能力帮他夺权的人。
      宴席过半,觥筹交错间,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顾征借着“更衣”的由头从侧面溜了出去。他绕过了结了薄冰的月池,忽然听见假山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侧耳听了片刻,便抬脚迈步过去,想悄悄看看是何人在此。可不料那人耳力极好,竟然猛地转身过来。二人四目相对,顾朔的脚还悬在半空,他尴尬的缩了回来,二人都没有开口,最后还是顾朔轻咳一声,先开口问:“你是谁家的公子?”
      “萧家,我父亲是骠骑将军萧珩,我叫萧定。"
      顾朔沉默了一下,他父亲那个老狐狸向来与那位清廉正直的萧大人不对付。
      “我叫顾朔。”
      “我知道,你父亲刚刚一直在和同僚说,”萧定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捏着嗓子学 :“‘我爱子顾朔',不过说实话你真不像受尽宠爱的嫡子。”
      顾朔脸黑了,不过心中也格外惊诧,因着父辈的原因,他从未与萧定交谈过,他竟然一眼看透。
      “你为什么偷偷溜到这里,躲在这喝酒?”顾朔问
      “你为什么来这里?”萧定没有回答,反而反问顾朔。
      “我先问的,你先说。”
      ……
      萧定一脸无语的看着顾朔,顾朔不用猜就知道这人正在心里偷偷骂他。二人相顾无言,最终还是萧定先败下阵来,开口答道:“我出门前从我爹的酒窖里偷了青梅酒,我偷溜出来喝,在家喝他看见酒罐子又该追着我打了。”
      顾朔静了一瞬,头上好像有一排乌鸦飞过,心里却不由得有些羡慕萧定。
      萧定许是察觉到顾朔的落寞,急忙举起手里的青梅酒问;“你喝吗?”
      顾朔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学着萧定的样子席地而坐,玄色衣摆落在地上,粘上了灰尘。少年老成的顾家嫡子第一次那么出格。
      此后,二人纵使父辈水火不容,也紧紧攥着彼此的手。他被父亲批评教育时,只有萧定会翻过高高的院墙,把萧大人酒窖里的青梅酒分他半罐。坚定地告诉他:“阿朔,你很优秀,你做你自己便足矣。”
      想到往日萧定的意气风发,看着他如今跪在他脚下。顾朔心中恼怒,于是快走几步,一把拽起来萧定,冲他嚷到:“萧定,你就这么作践你自己的身体吗?”
      可萧定眼圈通红,自嘲地笑了笑:“我又何尝想这么做,可我有什么办法。粮仓烧了,军营里也出了内鬼,我如今只剩下汴州一座城池了,弟兄们还在等我带粮回去。”他说得很平静,像在汇报军情,可尾音却止不住地打颤:“阿朔,求你帮我,帮我撑过去。“
      顾朔叹了一口气,把萧定扶进屋里,让他坐在火盆边上。随后起身倒了一杯热茶,端过来塞进萧定手里,语气虽然强硬,却藏不住眼神里的担忧:“喝了,别冻死在我这,叫我担个见死不救的罪名。”
      萧定捧着茶杯,他感受到指尖正一点一点恢复知觉。他沉默了很久,顾朔也不催他,自顾自坐到对面,拿起火钳拨弄炭盆里的煤炭,让火烧地更旺一些。
      “顾朔,”萧定终于开口,声音像被沙砾磨过般嘶哑:“粮草的事……我需要你帮我。你知道沈尽安吗?”
      顾朔拨炭的手顿了一下,在脑海中迅速搜索这个人的身影,良久才装作漫不经心地答道:“知道,温家旧部,之前我外祖温钧经商时,非常器重他。不过后来温家不经商之后就不知道了。”
      “他现在驻守汴州以西的溧阳、京口、龟兹三地粮仓。找他借粮,是现在最快最稳妥的办法。但是沈尽安脾气古怪,我无法调动他。但你不一样,你是温家血脉,你若去,他定会借粮于我。”
      顾朔终于停止拨弄炭火,把火钳轻轻放下:“所以你想借我和沈尽安搭线?”
      “不止是搭线,”萧定把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直视着顾朔,眼圈还是红的,但那双丹凤眼里藏着掩饰不住的锐气:“阿朔,我还想要你跟我走。”
      顾朔抱臂靠向椅背,直直撞入萧定眼中:“跟你走,去做什么?和你一起打我那自立为王的父亲?”
      “不是,是去光复燕朝。”萧定一字一句地说:“如今你父亲在浍河以南自立为王,周亮占着洛川,北边吗几个小国也虎视眈眈,屡次进犯,百姓流离失所,可你却丢下一切入山。你隐居在此过你的潇洒日子,可山外的尸骨早已堆积成山。”
      萧定最后一句话说的有些重,他心中对顾朔也是有些怨怼的,他没有想到往日与他大谈家国理想,抱负远大的青年,竟然在乱世之中弃天下百姓于不顾。可顾朔只是别开目光,他怎么可能看不见呢?扶风谷外常有逃难的流民,他接济过不止一次。
      顾朔在起初也是想光复国家的,可后来他为什么入山隐居了呢?顾朔回想起那段日子。
      ……
      永安十一年,顾征自立为王后,曾多次要求顾朔以“温家血脉”的身份联络温家旧部,拉拢各方势力,筹措粮草军资,顾朔拒绝了。
      到后来,顾征甚至将他关押在地牢之中,日日用刑,只为了逼他松口,他宁死不屈。甚至出言顶撞:“父亲还真是“坚守初心”啊,之前做官便是借我外祖家,而今称了王,还是盯着温家,这人血馒头您吃的可真是熟练啊。”
      那一次,他几乎被打死,但他还是活了下来,不是因为唤起了顾征的父爱,而是顾征舍不得温家的势力。
      那天晚上,顾征宴请裴逸父子,想要把他们纳入麾下,军营里处处歌舞升平、推杯换盏,看守松了很多,地牢里的守卫也跑去偷懒了,顾朔趁机逃了出来。
      没人知道那天他站在森林里抬头看着月光是多么激动,他放声大笑,可笑完了之后,他又陷入了迷茫之中,他该去哪里呢?
      那时他动了去投靠萧定的主意,他走了五日,日日都能听见萧定地盘上的人对父亲的唾骂,他在心里想:自己会不会给萧定带来麻烦,可他的脚步仍是一刻未停,他天真的觉得他们还可以像年少时那样克服一切艰难险阻。
      第六日的清晨,他终于快到萧定的军营了,他的脚因为长时间的走路,变得发红肿胀,于是他便在一处破庙里歇歇脚,却听见了两个商贾的谈话。
      “萧公最近正严查过去与顾征叫好的人呢。”
      “真的吗?”
      “当然,听说是因为前些天从军营里揪出了好几个内鬼。”
      “这话你可小心点说,别让人听见了。”二人说着说着就走远了。
      顾朔突然很轻很轻地笑了。
      他担心了一路“会不会给萧定带来麻烦”,到头来发现他就是萧定最大的“麻烦”。对啊,他是顾征的儿子,如果萧定接纳了他,他底下的人又如何能信服他?他的父亲又不知道该如何借这个由头讨伐萧定。
      他在破庙里从清晨坐到夕阳西垂,想了很多事情。
      他清楚的知道他留在父亲身边,只会成为父亲联络温家旧部的工具,他如果投奔萧定,又会连累萧定,让他背上“勾结仇敌之子”的骂名。他在哪里,哪里就会因为他而变得复杂。
      于是他选择了第三条路:离开所有人的棋局。于是在夜幕四合的时候,顾朔毅然决然地走入了扶风谷。
      顾朔手不停地摩挲着茶杯,这一次他又会怎么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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