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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色“筷子”与小狐狸 裴郎,今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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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二年冬,泸州城。
“主公,裴炎带人攻进来了!”副将齐豫连滚带爬地冲进萧定的营帐内大喊。
萧定当即翻身下床,拿起放在床头的剑跑出营帐,不知何时,他总要在床头放一柄剑才能入睡。只见军营中已经乱作一团,谁也未料到裴炎竟然会在亥时带人偷袭。
“还有多少人?”他问
“三千人不到,能走的只有八百人左右。”齐豫很快做出了反应。
萧定转身看了眼齐豫,心中虽然疑惑他为什么那么短的时间内反应那么快,但眼下显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退兵吧。”他说。
那八百余人护送他从小道拼死逃出,他听见兵器碰撞的声音,闻到空气中的铁锈味,看见心腹齐豫的胳膊在向外流血。第二天清晨,他们一行人退到了汴州,那是萧定征兵和起义的地方,近些时日他连连打败仗,一退再退,兜兜转转没想到如今他只剩下汴州了。逃出来的虽然有八百余人,但是很多都是伤员,且拼死从粮仓抢出来的粮食只够他们吃三天了。那三天后呢?他又该怎么办?
他想到了顾朔,他外祖温家早年经商,经管多条南北商道,温家有一旧部沈尽安而今在汴州以西的溧阳驻守粮仓。可沈尽安这人十分古怪,只认温家人,可早些年温家后代便散到天涯海角,他认识的只有顾朔。萧定当机立断,决定去扶风谷一趟。
他把副将李卓喊过来:“我去扶风谷一趟,”萧定说:“你带人在此处驻守,三天后我带粮回来,如果我没有回来……你们也别等死,把东西分分,各自活命去。”说着把自己身上的钱财,值钱的物件一一摘下,放到李卓手中,连他那匹千里马都留了下来。“这些到时候可以多换点钱财,换的钱财都给伤员。”
交代完一切,他便孑然一身地向扶风谷驶去。
路上他脸色阴沉,此次火烧粮仓绝对不简单。裴炎怎么能这么精准的找到他的粮仓,前些日子齐豫禀告时不是说裴炎距离他们一百多里吗?,为什么会赶过来那么快?军队里一定出了内鬼,会是谁呢?萧定思绪混乱。
齐豫?忽地,他想到了那夜,齐豫冲进他的营帐时穿戴整齐,一个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人会这样吗?他不敢深思,但齐豫与他结识多年,二人一同起义、征兵、作战,可齐豫为什么可以在那么多时间内知道军营的人数?除非他早就知道今晚夜袭的事情,一直在观察,可他为什么这样做呢?想着想着,萧定的思绪就飘远了……
永安十年,天下四分。萧定与顾朔便再没有见过面。顾朔的父亲顾征趁机联合往日同盟自立为王,建立楚国,裴炎是手下最疯的一条狗。后来他几经周折打听到了顾朔隐居在扶风谷。他常常在扶风谷山脚放一罐青梅酒,顾朔总会收下。
扶风谷山路崎岖,萧定走过很多次,但都是在梦里。在晌午时,他终于到了一座雅致的竹屋前,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没有人应他,但他不肯走,他如今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他从晌午站到明月高悬,直至今年的第一片雪花落在他的唇上,萧定感受到唇瓣的冰凉,似是终于回过来神,他抬头看了看天。今天是圆月啊,可我的父兄都死在了月圆的前一天。
萧定脸上的雪花好像融化了,化成一滴晶莹的泪珠。
……
顾朔在屋里看了很久,可他却也只是这么静静的看着,他多么想冲出去抱抱他,告诉他:“别担心,一切有我。”可他不能,因为他姓顾,他父亲是权臣顾征,是站在萧定对立面的人。如果他在萧定身边,萧定那些手下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萧定对不起那些为他冲锋陷阵的弟兄们,他们之间隔着的早已经不是过去的立场不同,他的父亲害得萧家而今唯有他一人,他怎么好意思见他。可雪花落下的那一刻,他想起来那年冬日,他被父亲罚了禁足。
顾朔的父亲与母亲其实并没有多深的感情,顾征那时不过一介贫苦书生,虽才华横溢,却没钱打点,于是他看上了经商的温家,想要借温家往上爬,而温家看中了顾征的能力与野心,两家一拍即合,而他母亲温慧心不过是两家联合的牺牲品罢了,顾征不在意嫁过来的是谁,只要是温家人就行。后来顾征做了宰相,便纳了很多妾,在外面也养着外室,生了很多孩子。但只要顾朔是嫡出的,且又是长子,所以顾征对他十分严苛,功课骑射要样样拔尖。表面上顾征对他万分宠爱,可实际上顾征最喜欢的还是柳姨娘生的幺子顾岩。这些年温家渐渐势弱,几个庶子都在暗处死死盯着他,等着抓他的把柄,把他拖下来。
抓到把柄的那日,是永安七年的深冬。
顾朔从角门偷偷溜了出去,和萧定在临江仙喝茶。不巧那日让顾家二子和四子看了去,二人便打算给顾征上眼药,可他们两个人不受顾征重视,于是他们便撺掇幺子顾岩一同去找顾征。说顾朔与萧定恐怕不止一次私下来往,说萧定会带坏顾朔,说如果让顾家同盟看见二人,会觉得沈顾两家在朝堂上表面水火不容,却私下交好,会影响日后团结,说顾朔给萧定传递消息。顾征听完当即大怒,冲进顾朔院中,狠狠扇了他一个巴掌,并罚了禁足。
可他在书房中练字时,院中突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顾朔急急忙忙跑出去看,只见一片白茫茫中一抹红色狐裘分外亮眼。
“哎呦,疼死小爷了。”那人一边说一边从地上爬起来,兜帽压得很低,可顾朔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毕竟除了他也没有谁会这么大胆了。
“萧……”顾朔刚要开口,萧定就几步窜过来,捂住了他的嘴,并附在他耳边悄悄说:“阿朔,你可别害我,我废了老大劲才翻墙进来的,你爹那个老狐狸在你院子外面安排了一堆巡逻的,天牢里看犯人也没有这样的。”说着萧定还撇了撇嘴,兜帽下的一双丹凤眼亮得惊人。
顾朔轻轻点了下头,萧定这才放心地松开了手。“你要捂死我吗?”顾朔朝萧定翻了一个白眼,可眼神里的光亮却怎么也藏不住。
“看,这是什么!”萧定神神秘秘地从怀中掏出来一团月白色的东西,待他展开,顾朔才看清楚原是一条围巾。他好奇地接过来细细打量,织围巾的人手艺一定不大好,针脚粗糙,围巾上还绣了一只小狐狸被……额……红色筷子踩在了脚下。他无语看了眼萧定,却直直撞人少年眼中。顾朔感觉心里有一块被人用羽毛轻轻抚过,很轻但是很痒。他只好硬着头皮夸:“萧兄啊,这围巾上的小狐狸可真狐狸,额……筷子也挺喜庆的。”
“顾朔,你什么意思,不要就还我!”不料某只小兔子当即炸了毛,扑过来抢夺围巾,顾朔紧紧地攥着围巾,把身子向后转去,嘴里也不饶人;“你都给我了,怎么还能抢回去呢,你出尔反尔!”
两个人谁也不让谁,抢着抢着顾朔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衣摆,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仰去,萧定急忙伸手去扶,可另一只手还攥着围巾,被带着向后倒去。
“扑通”两声闷响。
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被二人这么一砸,雪溅了二人一身,顾朔仰面躺在地上,他用力去推身上的萧定,一边推一边骂道:“你大爷的,重死了,萧定,你快从我身上滚下……”
话说到一半,顾朔忽的停住了,萧定非常反常,如果是之前萧定听见他说脏话,他一定会非常稀奇的看着自己,并且啧啧感叹,调侃自己失了温润公子的风度。可现在,萧定只是愣愣的趴在那里,并且脸上飘着一抹红晕。都是血气方刚的年龄,顾朔也回过了味来,感到不好意思。
他眼神乱飘,又轻轻推了推他:“你还不起来吗?”可顾朔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比刚刚小了很多。
萧定终于回过神来,急忙从顾朔身上爬起来。顾朔也顺势站起来,看着萧定脸红了个彻底,他眼珠子一转,往日都是萧定调侃他,他还从来没有调侃过萧定呢。
于是他想了一个损招,顾朔把围巾在自己脖子上缠了一圈,然后走到萧定身前,把剩下的部分缠在萧定脖子上,把绳子的尾端扯向自己这边,,萧定被带的一个踉跄,抬头却看见顾朔眼睫轻轻颤动,上面还粘着几片雪花。
“裴郎,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顾朔把一句话说的千回百转,说完他自己都不由得抖了抖鸡皮疙瘩,和萧定在一起一年,他竟然变得如此……没脸没皮。可看着萧定逐渐变成一个熟透了的西红柿,他还是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在外人面前风度翩翩的顾公子,如今笑得像偷腥的狐狸。
二人在台阶上坐下,四下无声。顾朔开口问:“这是你织的?”
“嗯,”萧定停顿了一下,又说:“我跟我院子里的丫鬟学的。”
“额……冒昧问一下为什么我们伟大的萧绣娘要在围巾上面绣狐狸和筷子吗?”
“那是咱俩,那个小狐狸是你,我肯定是要踩在你身上的,你竟然没有认出我的风姿。”萧定脸黑了。
“手疼吗?”
“嗯?”也许是没有想到顾朔会关心他,萧定愣了一下,可还是老老实实地把手伸出来给顾朔看。
顾朔把萧定宽大的掌心捧在手上,然后轻轻吹了吹。两人就这么在檐下坐着,谁也没有提分别的事情,那个月白色的围巾依旧松松垮垮地缠绕在两人脖子上。像一条线把两人的命运系在了一起。
……
往事如烟,顾朔在屋里看了很久,萧定就笔直地这么站着,雪花落满肩头,双手却垂在身侧,顾朔的目光落在萧定的手上,那双手他曾捧在掌心,轻轻吹过热气,可现在那双手被冻的通红。他还是心软了,他不想放手,也不愿再逃避,他只想在他身边,稳稳地托住萧定的一切。
顾朔定了定心神,他起身向那扇门走去。
而门外的萧定,站在雪地里,不知道自己等来的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