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岁岁不见归人》沐清汐

4、第四章 重逢陌路，物是人非 毕业前

　　毕业前夕，陆时衍因为一场学术交流活动，时隔五年，终于再次回到了江南。
　　时隔五年，重回故土。
　　江南依旧烟雨温柔，永宁巷依旧青砖黛瓦，梧桐依旧岁岁常青。
　　只是人事全非，少年不再。
　　他提前给苏清禾发了消息，告知她自己要回来的消息。
　　时隔五年，即将重逢，陆时衍的心底，藏着久违的期待和忐忑。
　　这些年，他从未忘记过江南的小姑娘，从未忘记年少的承诺。只是成年人的世界身不由己，学业、事业、家族、未来，无数压力裹挟着他，让他身不由己，只能一步步向前走，暂时搁置了年少的执念和约定。
　　他以为，五年时光，她应该早已调养好了身体，应该过得安稳顺遂，应该和从前一样，温柔鲜活，等着他归来。
　　他甚至早已规划好了未来，等彻底稳定事业，便回江南定居，兑现年少承诺，护她余生安稳。
　　可他从未想过，这五年，她到底熬过了怎样的苦难。
　　重逢之日，暮春时节，梧桐花开，落英纷飞。
　　陆时衍提着行李，一步步走进熟悉的永宁巷。
　　巷口的梧桐依旧繁茂，风吹叶落，簌簌作响，和五年前的模样分毫不差。
　　只是记忆里那个永远等候在巷口石阶上的小姑娘，早已不见踪影。
　　苏家的院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
　　院内安静得极致，没有半点声响，安静得让人心慌。
　　庭院的梧桐树下，藤椅轻轻摇晃。
　　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女，静静靠在藤椅上，闭目静养。
　　五年未见，二十二岁的苏清禾，早已褪去了年少的稚嫩青涩，出落得温婉清丽，眉眼依旧温柔干净。
　　可那份鲜活的朝气，彻底消失殆尽。
　　她太瘦了，瘦得只剩下单薄的骨架，身形纤细孱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唇色浅淡，眉眼清淡，浑身带着一股易碎的、清冷的破碎感。
　　五年病痛折磨，耗尽了她所有的鲜活和灵气。
　　陆时衍站在院门口，看着眼前的少女，脚步骤然停滞，心脏狠狠一缩，密密麻麻的酸涩和愧疚席卷全身，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期待。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重逢模样。
　　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想象过她鲜活温柔的笑脸，想象过岁月静好的相守。
　　却从未想象过，她会变得如此孱弱、单薄、孤寂、破碎。
　　五年未见，她好像被岁月和病痛，耗尽了所有生机。
　　听见脚步声，闭目静养的苏清禾缓缓睁开眼。
　　视线缓缓聚焦，落在门口挺拔清隽的男人身上。
　　五年光阴，彻底蜕变。
　　当年青涩的少年，已然长成沉稳俊朗的青年。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气质矜贵，褪去了所有年少稚气，满身从容笃定，风华绝代。
　　他站在天光里，熠熠生辉，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时隔五年，久别重逢。
　　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热泪盈眶的激动，没有久别重逢的欢喜，没有絮絮叨叨的思念。
　　只有无尽的沉默，无尽的疏离，无尽的物是人非。
　　良久，苏清禾轻轻动了动唇，声音清淡平静，没有波澜，仿佛只是见到一个许久未见的旧人。
　　“你回来了。”
　　平平淡淡的三个字，隔开了五年的光阴，隔开了岁岁年年的思念和等待。
　　陆时衍一步步走到她身前，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喉结重重滚动，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沙哑：“清禾，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短短四个字，道尽了五年遥遥相隔的岁月，道尽了无数个日夜的思念和遗憾。
　　他蹲下身，平视着她，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看着她过于苍白的面容，看着她单薄易碎的身形，心底的愧疚翻江倒海，几乎将他吞噬。
　　“你的身体……怎么还是这么差？五年，一直都没有养好吗？”
　　他一直以为，五年的静养，足以让她慢慢恢复，足以让她摆脱常年的病痛。
　　苏清禾轻轻垂眸，避开他沉沉的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藤椅的扶手，语气清淡淡然，带着看透世事的平静。
　　“先天的底子，养不好的。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病痛缠身，习惯了孤寂无依，习惯了独自熬过所有苦难，习惯了遥遥无期的空等。
　　习惯了，没有你的岁岁年年。
　　陆时衍看着她波澜不惊的模样，心口愈发酸涩疼痛。
　　他忽然意识到，这五年，他错过了太多，亏欠了太多。
　　他在京城奔赴锦绣前程，享受热烈鲜活的青春，看遍世间繁华，步步顺遂无忧。
　　而他的小姑娘，困在原地，困在病痛和孤寂里，独自挣扎，独自隐忍，独自熬过岁岁年年的荒芜。
　　“对不起。”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愧疚，“是我回来太晚了，是我忽略了你。”
　　苏清禾轻轻摇头，淡淡一笑，眉眼温柔，却带着彻骨的疏离。
　　“不用道歉。你前程似锦，岁岁平安，就很好了。”
　　这是她真心的祝福，也是她彻底放下的开端。
　　五年空等，岁岁执念，在见到他的这一刻，在看清两人天差地别的人生之后，彻底烟消云散。
　　她终于彻底明白，他们早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是翱翔九天的雄鹰，志在山河万里，前程浩荡。
　　而她是困于方寸的残蝶，身有顽疾，命如薄纸。
　　年少的羁绊，年少的深情，年少的约定，终究抵不过岁月相隔，抵不过命运无常，抵不过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梧桐树下，静静聊了很久。
　　大多时候是陆时衍在说话，讲他的大学，讲他的学业，讲京城的风景，讲这些年的经历。
　　苏清禾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声，温柔平和，礼貌疏离。
　　她再也不会像年少时那样，满眼依赖地看着他，再也不会叽叽喳喳跟他分享日常，再也不会满心满眼都是他。
　　她的眼底，没有了爱意，没有了期待，只剩下平静和淡然，只剩下千帆过尽的荒芜。
　　陆时衍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变化，感受到她刻意拉开的距离，感受到她心底彻底的放下。
　　这种认知，让他莫名心慌，莫名恐慌。
　　他以为的来日方长，原来早已是人走茶凉。
　　他以为的岁岁可期，原来早已是物是人非。
　　夕阳西下，晚霞温柔，铺满整座梧桐小院。
　　离别在即，陆时衍看着身侧安静温柔的少女，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出自己多年的规划。
　　“清禾，我毕业了。之后我可以回江南工作，定居在这里。”
　　他目光恳切，带着满满的认真和期许：“年少的约定，我一直都记得。我想留在你身边，以后换我照顾你，陪你岁岁年年，好不好？”
　　时隔五年，他终于归来，终于想要兑现年少的承诺，想要弥补所有的亏欠。
　　可他不知道，有些约定，过期作废。
　　有些爱意，过期不候。
　　有些人，错过了最好的年华，就再也回不去了。
　　苏清禾抬眸，静静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和期许，沉默良久。
　　晚风拂动她的长发，梧桐花落满肩头，温柔又悲凉。
　　她轻轻开口，声音清淡平静，却字字坚定，毫无转圜余地。
　　“不好，时衍哥哥。”
　　“太晚了。”
　　太晚了。
　　你归来的太晚了。
　　你兑现承诺的太晚了。
　　你心疼我的太晚了。
　　我最难受、最孤寂、最需要你的无数个日夜，你都不在。
　　我熬过了无人陪伴的寒冬，熬过了病痛缠身的绝境，熬过了岁岁空等的绝望。
　　如今我已经不需要你的陪伴，不需要你的照顾，不需要你的承诺了。
　　爱意耗尽，执念清零，心动不再。
　　年少十几年的深情，五年遥遥的等待，早已在无数个孤寂难熬的日夜中，一点点磨平、耗尽、消亡。
　　爱过，等过，执着过，遗憾过。
　　如今，全都放下了。
　　陆时衍浑身一僵，瞳孔微微收缩，眼底的期许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慌乱和无措。
　　他从未想过，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他以为她会一直等他，以为她会满心欢喜地接纳他的归来，以为他们可以弥补所有错过的时光，重新开始。
　　可他忘了，人心是会慢慢凉透的，爱意是会慢慢耗尽的。
　　“清禾……”他嗓音干涩，带着慌乱，“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走得太急，回来太晚，忽略了你？”
　　“我不怪你。”苏清禾轻轻摇头，眼底一片澄澈平静，“我从来都不怪你。”
　　我不怪你奔赴前程，不怪你遥遥别离，不怪你身不由己。
　　我只怪命运无常，怪人间别离，怪我们有缘相识相伴，却无缘相守余生。
　　“只是时衍哥哥，我们不合适了。”她缓缓开口，道出最残忍的真相，“你的人生热烈坦荡，前程万里，不该被我这副残破的身体牵绊。我这一生，注定病痛缠身，平淡孤寂，给不了你任何光鲜和圆满。”
　　“年少的约定，是年少的期许，只适合留在过去。人总要向前走，我们都该放下过去了。”
　　放下十几年的朝夕相伴。
　　放下岁岁年年的深情羁绊。
　　放下那场无人兑现的年少诺言。
　　从此，你奔赴你的锦绣前程，我守我的平淡余生。
　　各自安好，互不牵绊，两两相望，各自余生。
　　陆时衍怔怔地看着她平静淡然的眉眼，心口像是被生生掏空一块，冷风呼啸而过，空落落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他彻底失去她了。
　　不是因为距离，不是因为时间，不是因为误会。
　　而是因为，在他缺席的五年里，她独自熬过了所有苦难，独自治愈了所有深情，独自放下了所有执念。
　　等他幡然醒悟，想要回头珍惜的时候，她早已孑然一身，无所期待，再也不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