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岁岁不见归人》沐清汐

3、第三章 山河相隔，岁岁空等 陆时衍

　　陆时衍回京之后，两人彻底开启了遥遥相望的异地时光。
　　千里山河，南北相隔。
　　江南烟雨温柔，京城四季凛冽。
　　两座城市，两种天气，两种人生，从此截然不同。
　　最初的日子，他们每天联系，从未间断。
　　早安晚安，日常琐事，点点滴滴，都会分享给对方。
　　陆时衍进入京城重点高中继续备考，课业压力比江南更大，日子忙碌紧凑。可无论多晚，他都会挤出时间，和苏清禾聊天，耐心听她讲静养的日常，叮嘱她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好好休息。
　　他会和她讲京城的雪景，讲北方的晚风，讲陌生的校园，讲繁重的课业。
　　字字句句，都是牵挂，都是深情。
　　苏清禾安静居家静养身体，日子单调平淡，日复一日，只剩等待。
　　她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等待他的消息，等待他的电话，等待屏幕那头，属于他的温柔声音。
　　病痛缠身的日子格外难熬。
　　换季的低烧、反复的心悸、彻夜的失眠、无尽的虚弱，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无数个深夜，心口闷痛难忍，浑身冰冷无力，她蜷缩在被子里，独自熬过所有难熬的时刻。
　　从前有他在身边，会替她暖手，会哄她入睡，会在她难受时第一时间照顾她。
　　可现在，孤身一人，无人依靠。
　　所有的病痛，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难熬，都只能自己默默承受，独自隐忍。
　　她从不和陆时衍抱怨半句。
　　每次通话，她永远温柔平静，语气轻快，只报平安，不报忧愁。
　　“我很好，身体好多了，没有不舒服。”
　　“我有好好吃饭，好好吃药，你不用担心我。”
　　“江南天气很好，梧桐长得很茂盛，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她怕自己的脆弱和病痛，会成为他的负担，会牵绊他的前程，会让他心生愧疚，影响备考心态。
　　她宁愿独自承受所有苦难，也要护他前路安稳，让他安心奔赴前程。
　　陆时衍远在千里之外，看不见她深夜的辗转难眠，看不见她苍白憔悴的面容，看不见她独自隐忍的痛苦。
　　他只能从她温柔平静的字句里，误以为她一切安好，以为她正在慢慢调养恢复，以为他们的未来依旧可期。
　　距离和屏幕，终究隔绝了所有真实的苦难和脆弱。
　　高考如期而至，盛夏如约而来。
　　江南的梧桐枝繁叶茂，蝉鸣聒噪热烈，一如往年。只是今年盛夏，没有并肩同行的少年，没有温柔相伴的朝夕。
　　陆时衍在京城参加高考，发挥超常，成绩斐然，顺利考入国内顶尖的学府，前程璀璨，不负众望。
　　喜讯传来的那天，苏清禾坐在梧桐树下，对着手机屏幕上他发来的喜讯，静静笑了很久。
　　真好，他如愿以偿，得偿所愿，奔赴了属于他的盛世前程。
　　她发自内心地为他开心，满心都是温柔的祝福。
　　可心底深处，却藏着无尽的荒芜和自卑。
　　他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早已是云泥之别。
　　他站在万里晴空之上，前路坦荡，万丈光芒。
　　而她困在方寸小院之中，体弱多病，前路迷茫，人生一片灰暗。
　　他们再也不是从前并肩同行、毫无隔阂的少年少女了。
　　高考结束，盛夏落幕，所有人都迎来了崭新的人生，唯有他们，只剩遥遥无期的等待。
　　陆时衍兑现了一半的承诺。
　　他没有辜负自己的前程，却终究辜负了等他归来的小姑娘。
　　大学开学，陆时衍正式入驻京城名校，开启了全新的人生。
　　繁华的都市、顶尖的学府、优秀的同窗、崭新的眼界，彻底重塑了他的生活。
　　他依旧每天和苏清禾联系，依旧温柔耐心，依旧满心牵挂。
　　可隔着千里山河，隔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有些东西，早已在无声之中慢慢改变。
　　忙碌的专业课、繁杂的社团活动、频繁的人际应酬、崭新的生活圈子，一点点填满了他的时间，冲淡了细碎的牵挂。
　　消息回复得越来越慢，通话的时间越来越短，分享的日常越来越少。
　　从前无话不谈的两个人，慢慢开始有了隔阂，有了距离，有了说不出口的疏离。
　　苏清禾敏锐地察觉到所有变化，却从不开口质问，从不刻意纠缠。
　　她依旧安静地守在江南小巷，日复一日调养身体，日复一日静静等待。
　　她安慰自己，他只是太忙了，只是不适应新的生活，等他安稳下来，一切都会变回原样。
　　她固执地守着离别前夜的那句承诺，守着十几年的情深羁绊，岁岁空等，从未放弃。
　　大学第一年的冬天，江南罕见下起了大雪。
　　漫天白雪覆盖了整条永宁巷，覆盖了繁茂的梧桐枝桠，白茫茫一片，安静又孤寂。
　　苏清禾的身体在寒冬里愈发糟糕，极度畏寒，手脚常年冰凉，心悸的频率越来越高，连简单的行走都变得费力。
　　大雪纷飞的深夜，她突发严重心悸，心口剧痛，呼吸困难，浑身僵硬冰冷，差点撑不过那个寒冬之夜。
　　连夜送医，抢救许久，才勉强稳住病情。
　　医生再三警告：“患者心肺功能持续衰退，先天根基亏损严重，长期情绪抑郁、思虑过重、体虚乏力，再继续这样耗下去，撑不过数年。必须保持心情愉悦，杜绝思虑过度，好好休养，切忌情绪低落。”
　　父母看着病床上苍白憔悴、气若游丝的女儿，满心心疼，红了眼眶。
　　这些年，他们看着女儿常年病痛缠身，看着她沉默寡言、郁郁寡欢，看着她日复一日守在空荡的小院里，默默等待一个遥遥无期的人。
　　他们不止一次劝她放下，劝她不要再等，劝她放过自己。
　　“清禾，算了吧，时衍已经在京城扎根了，他的世界早就没有江南了，也没有你了。你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别再执着了，别再折磨自己了。”
　　每一次，苏清禾都只是轻轻摇头，温柔却固执：“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
　　他答应过，会回来找我。
　　他答应过，只会喜欢我一个人。
　　他答应过，会陪我岁岁年年。
　　十几年的朝夕相伴，一句郑重承诺，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执念，是她支撑着病痛身体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哪怕所有人都劝她放弃，哪怕前路渺茫无望，她也不愿松手。
　　出院之后，大雪未停，天寒地冻。
　　苏清禾躺在家里的床上，休养身体。
　　许久没有主动联系陆时衍的她，第一次主动给他发了消息。
　　【下雪了，江南的梧桐，被雪盖住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藏着她无尽的孤寂和思念。
　　她想告诉他，江南下雪了，我很想你，我很难受，我快撑不住了。
　　可话到嘴边，终究只剩下一句平淡的景物描述。
　　消息发送出去，久久没有回应。
　　整整三天，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她每天抱着手机，日夜等候，从满怀期待，到渐渐失落，最后彻底沉寂。
　　三天后，深夜时分，陆时衍才匆匆回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最近社团考核太忙，没看手机。京城也下雪了，照顾好自己。】
　　平淡的字句，疏离的语气，没有多余的牵挂，没有温柔的安抚，寥寥数语，敷衍至极。
　　苏清禾看着屏幕上的文字，静静看了很久，眼底的温度一点点散尽，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悄然裂开一道缝隙，冷风灌满，彻骨寒凉。
　　她没有回复，从此，再也没有主动找过他。
　　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有些离别，一旦开始，就是永别。
　　有些承诺，说出口的那一刻，就注定无法兑现。
　　他的世界早已繁花似锦，人来人往，热闹喧嚣。
　　而她的世界，只剩残雪梧桐，孤寂空巷，满目荒芜。
　　他们之间，早已隔着跨越不了的山河距离，隔着截然不同的人生，隔着时光沉淀的疏离和隔阂。
　　只是她执念太深，不肯放手，不愿承认罢了。
　　日子依旧缓缓流淌，岁岁年年，光阴匆匆。
　　陆时衍依旧会定期给她发消息、打电话，逢年过节会给她寄礼物，从未彻底断联。
　　可所有的联系，都带着客气的疏离，带着遥远的客套，再也没有年少时的炙热和亲密。
　　他会礼貌性地问候她的身体，会叮嘱她好好休养，会和她分享大学的风光。
　　却再也不会满心满眼都是她，再也不会事事以她为先，再也不会为她放弃任何东西。
　　他的人生，早已朝着光明璀璨的远方奔赴，一路高升，步步顺遂。
　　学业优异，能力出众，前途无量，身边从不缺优秀的追求者和追随者。
　　而苏清禾，依旧困在江南的老巷里，困在无尽的病痛里，困在年少的执念里，停滞不前，日渐孱弱。
　　一年又一年，梧桐青了又黄，花开了又落。
　　五年时光，匆匆而过。
　　当年十七岁的少年少女，堪堪长到二十二岁，彻底褪去年少青涩，迈入成年人的世界。
　　陆时衍顺利保研，前途一片光明，未来无可限量。
　　而苏清禾，五年里病情反复，时好时坏，常年与药物、病床、病痛为伴，身体机能一年比一年衰败，彻底失去了正常人的生活。
　　她没能参加高考，没能步入大学，没能拥有鲜活热烈的青春。
　　她的整个青春，只有无尽的静养、病痛、等待和孤寂。
　　五年等待，五年相思，五年孤寂，五年执念。
　　等来的，不是故人归期，不是岁岁相守，而是越来越远的距离，越来越淡的情意，越来越深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