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岁岁不见归人》沐清汐

2、第二章 一纸离别，两地相思 高三下

　　高三下学期，学校彻底进入封闭式冲刺阶段。
　　所有走读生全部住校，全身心投入备考。苏清禾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频繁心悸、失眠、低烧不退，根本无法适应高强度的住校生活。
　　医生再三警告，必须居家静养，脱离高压环境，否则身体会彻底垮掉。
　　无奈之下，苏父苏母只能为她办理休学，让她回家静养调理身体。
　　这是十七年来，他们第一次被迫分开。
　　从前岁岁年年朝夕相伴，从未有过一日别离。如今校园高墙阻隔，咫尺天涯，朝暮不见。
　　住校的第一个周末，陆时衍迫不及待地赶回永宁巷。
　　盛夏的梧桐依旧繁茂，风声依旧温柔，可巷口的石阶上，再也没有那个乖乖等候他归来的小姑娘。
　　推开熟悉的院门，院子里干干净净，安静得落针可闻。苏清禾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披着薄薄的针织外套，微微靠着窗沿，闭目静养。
　　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眉眼清淡，安静得像一幅褪色的旧画，单薄得让人心慌。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睁眼，看向门口的少年，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温柔又欢喜。
　　“时衍哥哥，你回来了。”
　　陆时衍快步走到她身前，蹲下身，抬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紧绷了一周的心弦，才稍稍松弛。
　　“这周有没有好好吃药？有没有熬夜？有没有不舒服？”他低声询问，语气满是牵挂。
　　苏清禾乖乖点头，轻声回答：“都有好好听话，没有不舒服，就是……有点想你。”
　　简简单单六个字，温柔又缱绻，瞬间击溃了陆时衍所有的疲惫和思念。
　　他握住她微凉的手，放在掌心细细摩挲，眼底满是温柔的疼惜：“我也想你，每天都在想。”
　　那个周末，是高压高三里唯一的温柔慰藉。
　　他陪她坐在梧桐树下晒太阳，给她讲学校里的琐事，讲同学们的趣事，小心翼翼避开繁重的课业和紧张的压力，只把温柔轻松的一切讲给她听。
　　他帮她整理落下的功课，耐心讲解知识点，陪着她慢慢看书，陪着她安静静坐。
　　夕阳西下，晚霞漫天，温柔的余晖笼罩着小院。
　　陆时衍看着身侧安静温柔的小姑娘，沉默许久，缓缓开口：“清禾，等高考结束，我填本地的大学，留在江南，留在永宁巷，陪着你。”
　　他早就做好了所有打算。
　　放弃远方顶尖学府的保送资格，放弃唾手可得的锦绣前程，只求留在她身边，日日相伴，岁岁相守，好好照顾体弱的她。
　　苏清禾的心猛地一颤，酸涩和暖意交织在一起，堵在喉咙里，让她几乎哽咽。
　　她抬头看着他，眼底氤氲着浅浅的水汽，轻声问：“时衍哥哥，你会不会后悔？为了我，放弃那么多。”
　　陆时衍垂眸，目光温柔缱绻，专注地落在她眼底，一字一句，清晰笃定：“从不后悔。能陪着你，就是我最好的选择。”
　　彼时的他，真心以为，爱意可以抵过岁月漫长，陪伴可以战胜所有病痛和距离。
　　可他们都低估了命运的残酷，也低估了现实的无常。
　　谁也没有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会彻底撕碎他们安稳的人生，将两个紧紧缠绕的人，生生拆分两地。
　　距离高考仅剩四十天的时候，陆时衍的爷爷突发重病，急症危殆，连夜转入京城重症监护室，生命垂危。
　　陆家本就是京城世家，举家根基皆在京城。多年前只是因为工作调动，暂时迁居江南永宁巷。如今老人病危，无人照料，陆家所有人必须即刻返回京城。
　　连夜收拾行囊，仓促启程，没有丝毫缓冲的余地。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天色暗沉，暴雨倾盆，砸在梧桐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像是命运无情的轰鸣。
　　陆时衍接到家里电话的时候，正在课堂刷题。
　　电话那头家人急促焦急的声音，宣告着不得不离开的结局。
　　他握着手机，指尖冰凉，浑身僵硬，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他要离开苏清禾了。
　　要离开他从小到大护在掌心、疼了十年的小姑娘。
　　仓促的离别，来不及告别，来不及好好相拥，来不及兑现所有未说出口的约定。
　　陆家连夜收拾行李，订了最快的机票，天亮便要启程回京。
　　晚自习下课，夜色漆黑，暴雨未歇。
　　陆时衍冒着滂沱大雨，一路狂奔回永宁巷。雨水打湿了他的校服，浸透了他的头发，冰冷的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浑身冰凉刺骨。
　　他不顾一切冲到苏家院门前，抬手用力敲门，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红颤抖。
　　深夜寂静，雨声轰鸣。
　　屋内静养的苏清禾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心头莫名一紧，生出强烈的不安。她撑着虚弱的身体，慢慢起身，走到院门前，轻轻推开木门。
　　院门打开的瞬间，狂风裹挟着暴雨扑面而来。
　　门口站着浑身湿透的少年，狼狈不堪，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慌乱和苍白。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清禾的心，骤然沉入谷底。
　　“时衍哥哥？”她轻声唤他，声音带着浅浅的颤抖。
　　陆时衍一步跨进院子，不顾满身雨水，伸手紧紧将她拥入怀中，力道极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冰冷的雨水沾染在她单薄的衣衫上，可他的怀抱却滚烫滚烫，带着极致的慌乱和不舍。
　　“清禾。”他埋在她的颈间，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我要走了，明天一早，回京城。”
　　短短一句话，字字沉重，砸得苏清禾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怔怔地靠在他怀里，大脑一片空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走？去哪里？多久回来？”
　　“回京。”陆时衍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无力，“爷爷病危，家里所有人都要回去，短期内……不会回来了。”
　　短期内不会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刺穿了苏清禾所有的期待和安稳。
　　她的世界，瞬间崩塌，满目荒芜。
　　十七年朝夕相伴，岁岁不离。她的人生里，从来没有“没有陆时衍”的日子。
　　她早已习惯了他的温柔，习惯了他的保护，习惯了他的存在。他是她昏暗孱弱人生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安稳。
　　如今，这束光，要走了。
　　要远赴千里之外，留她一人，困在这座温柔的江南小巷里，困在无尽的病痛和孤寂里，无人相伴，无人守护。
　　暴雨还在肆意倾泻，风声呜咽，像是无声的哭泣。
　　苏清禾靠在他怀里，良久，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抱住他的腰，指尖微微颤抖，却没有哭。
　　她从小体弱，连哭泣都没有力气，永远都是安静隐忍的模样。
　　只是眼眶通红，眼底水汽氤氲，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尽的委屈和不舍：“那……你的大学，还会留在江南吗？你还会回来陪我吗？”
　　这是她最后的执念，最后的期待。
　　只要他还会回来，只要他们的约定还作数，哪怕暂时别离，她也可以等。
　　等高考结束，等盛夏落幕，等他归来，岁岁年年，继续相守。
　　陆时衍抱着她单薄的身子，心口疼得快要窒息。
　　回京之后，他再也没有理由留在江南。京城的名校资源、家族的期许、家里的责任、病危的亲人，所有一切，都推着他必须留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他曾经许诺她的所有未来，所有相守，在命运的变故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声渐渐微弱，久到心底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最终，他只能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愧疚和无奈：“清禾……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能留在江南了。
　　对不起，我兑现不了陪你一生的约定了。
　　对不起，我要丢下你一个人了。
　　千言万语，所有的不舍、愧疚、无奈，最终都只能化作这三个字。
　　苏清禾瞬间懂了。
　　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念想，全部落空，碎得彻底，片甲不留。
　　她缓缓松开抱着他腰的手，慢慢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和寂静。
　　她看着眼前深爱了十几年的少年，看着他满眼的愧疚和不舍，轻轻笑了一下，眉眼温柔，却带着彻骨的悲凉。
　　“我知道了。”
　　她没有哭闹，没有纠缠，没有质问。
　　只是安安静静地接受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别离，接受了命运强加给她的遗憾。
　　陆时衍看着她过于平静的模样，心口更疼。他宁愿她哭，宁愿她闹，宁愿她责怪自己，也不愿看她这般隐忍沉默，独自承受所有的难过。
　　“清禾，等我，好不好？”他伸手，重新拉住她冰凉的手，目光恳切，眼底满是执着，“等我读完大学，等我安顿好一切，我一定回来找你。无论多久，我都会回来找你，我这辈子，只会喜欢你一个人，只会陪着你。”
　　这是他在仓促别离里，许下的最后一个承诺。
　　也是他余生一生，都没能兑现的承诺。
　　苏清禾看着他认真的眉眼，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深情，轻轻点头。
　　“好。”
　　我等你。
　　我等你岁岁归来，等你兑现约定，等你回来，继续陪我看江南梧桐，度人间朝夕。
　　哪怕前路漫漫，遥遥无期，我也等。
　　离别前夜，时间短暂得残忍。
　　两人站在雨夜的小院里，静静相拥，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无尽的不舍和眷恋。
　　天光微亮，暴雨停歇，东方泛起浅浅的鱼肚白。
　　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陆家的车子停在巷口，催促的喇叭声一次次响起，冰冷又无情。
　　陆时衍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眼前的小姑娘，将她苍白温柔的模样，深深刻进心底。
　　他俯身，轻轻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轻声呢喃：“照顾好自己，按时吃药，好好调养，等我回来。”
　　苏清禾垂着眼，不敢看他，怕一抬眼，积攒的情绪就会彻底崩塌。
　　她只是轻轻点头，细若蚊吟：“你也照顾好自己，前程似锦，岁岁平安。”
　　前程似锦。
　　是她能送给心爱之人，最温柔，也最残忍的祝福。
　　祝你前路光明，万事顺遂。
　　祝你岁岁平安，余生无忧。
　　祝你没有我的日子，依旧安然圆满。
　　哪怕从此，你的锦绣前程里，再也没有我。
　　陆时衍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永宁巷，走出她十几年的人生。
　　背影挺拔决绝，渐渐消失在巷口的晨光里，再也没有回头。
　　苏清禾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梧桐小院里，站在他们相伴十七年的故土上，静静伫立了很久很久。
　　晨风吹动梧桐枝叶，簌簌作响，依旧是熟悉的风声，熟悉的风景。
　　只是从此，风景依旧，故人远去。
　　岁岁梧桐，年年风起，再也无人与她并肩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