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岁岁不见归人》沐清汐

1、第一章 老巷梧桐，岁岁相逢 江南的

　　江南的夏天总是黏腻潮湿，青砖路面被梅雨浸泡得发暗，墙根的青苔层层叠叠，爬满了整条永宁巷。巷口那棵百年梧桐树是整条巷子的标记，枝桠舒展遮天蔽日，浓密的绿叶筛下细碎的天光，落在两个并肩坐在石阶上的小孩身上。
　　那年苏清禾七岁，陆时衍八岁。
　　整个永宁巷的人都知道，苏家的小丫头和陆家的小少爷，是绑在一根绳上的两个孩子。从蹒跚学步牙牙学语开始，他们的身影就从未分开过。
　　苏清禾从小体弱，性子安静怯懦，不爱说话，也不爱和巷子里的其他小孩疯跑打闹。唯独黏着陆时衍，黏得毫无底线。无论陆时衍去哪里，她都会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像条温顺的小尾巴。
　　而陆时衍天生清冷早熟，小小年纪就比同龄孩子沉稳克制，眉眼清隽，性格冷淡，唯独对苏清禾格外耐心温柔。
　　别的小孩抢苏清禾的糖果，推搡欺负她时，永远是陆时衍第一时间冲上去护住她，把她护在身后，冷着脸逼退所有调皮的孩童。有人笑他小题大做，不过是一点小孩子的玩闹，他却攥着苏清禾微凉的小手，一字一句认真道：“她胆子小，不准你们吓她。”
　　七岁的苏清禾，手心总是凉的。
　　陆时衍便养成了一个贯穿整个年少时光的习惯。
　　春夏秋冬，寒来暑往，只要两人并肩行走，他总会主动牵住她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裹住她常年冰凉的指尖。
　　梅雨季节的午后，空气闷热得让人犯困。苏清禾靠在梧桐粗糙的树干上，脑袋一点一点的，长长的睫毛垂落，像两把柔软的小扇子，遮住了眼底浅浅的倦意。
　　陆时衍坐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一本童话书，声音清浅温和，一字一句慢慢读给她听。
　　“从前有一对相伴长大的故人，岁岁年年相守，以为余生皆可同行，可人间世事，最是无常……”
　　稚嫩的语调念着略带怅然的文字，苏清禾听不懂其中的遗憾，只觉得他的声音格外好听，是世间最安稳的安眠曲。她微微侧头，偷偷看着少年清瘦的侧脸，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小声嘟囔：“时衍哥哥，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不对？”
　　陆时衍合上书，低头看向身侧眉眼柔软的小姑娘。她皮肤很白，是常年体弱养出来的冷白，唇色偏淡，一双眼睛干净澄澈，盛满了全然的信任与依赖，世间所有温柔纯粹，尽数藏在她眼底。
　　他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指尖温度温热，动作轻柔至极。
　　“嗯。”他轻轻应声，语气笃定，“我会一直陪着清禾。”
　　彼时年少，岁月温柔，人间尚无别离二字。
　　苏清禾笑了，眉眼弯弯，像盛了整片夏夜的星光。她主动往他身边挪了挪，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他的胳膊，安心地闭上眼，在梧桐沙沙的风声里，沉沉睡去。
　　陆时衍没有动。
　　他保持着原本的姿势，静静地坐着，任由小姑娘依靠着自己。目光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久久没有移开。
　　梧桐叶被晚风拂动，簌簌作响，像是替年少的他们，悄悄记下这一场无人打破的约定。
　　永宁巷的日子，慢得像流淌的溪水，岁岁年年，温柔绵长。
　　苏家和陆家是几十年的老街坊，父母交好，邻里和睦。两家的大门紧紧相邻，隔着一道不足两米的窄巷。清晨她隔着院墙喊他起床，傍晚他牵着她的手回家，一日三餐，四季寒暑，他们的人生轨迹，从出生开始，就紧紧缠绕，从未割裂。
　　苏清禾体质孱弱，换季必感冒，阴雨天气总会心口发闷，头晕乏力。陆时衍比她自己更清楚她所有的禁忌。
　　她不能吃冰，不能受凉，不能剧烈运动，不能熬夜劳累。
　　从小到大，巷口小卖部的雪糕，别人都能随意买来吃，唯独苏清禾不行。每到盛夏酷暑，看着别的小孩啃着冰凉的雪糕嬉笑打闹，苏清禾总会站在一旁，悄悄多看两眼，眼底藏着小小的羡慕。
　　陆时衍从不会纵容她任性。
　　他会买最热的绿豆汤，放凉至常温，递到她手里，轻声哄她：“喝这个，比雪糕甜，还不伤身体。等你身体好好的，长大一点，我就允许你尝一口。”
　　小小的苏清禾信以为真，乖乖点头，把所有的期待，都寄托在“长大”这两个字上。
　　她以为长大很慢，却又满心期待。期待长大之后，她可以身体健康，可以不用被病痛束缚，可以光明正大地依赖他，可以和他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可她从来不知道，有些约定，许下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无法兑现。
　　小学、初中、高中，整整十二年光阴，他们从未分开过。
　　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相邻的座位，上下学永远并肩同行。
　　陆时衍成绩优异，稳居年级榜首，是老师眼中最省心的好学生，是全校公认的天之骄子。而苏清禾安静内敛，成绩中等，不爱争抢，永远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做他最忠实的追随者。
　　有人调侃苏清禾，说她是陆时衍的小尾巴，一辈子都甩不掉陆时衍的光环。
　　每次听到这些话，苏清禾只是浅浅一笑，从不反驳。
　　她心甘情愿做他的尾巴，做他身后最不起眼的人。
　　于她而言，能追着他的脚步走，能岁岁年年陪在他身边，就是此生最好的圆满。
　　陆时衍听到这些调侃，却会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后，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短：“是我跟着她，不是她跟着我。”
　　少年人的偏爱，从不张扬，却藏在每一个细节里，明目张胆，温柔至极。
　　高中课业繁重，熬夜刷题是常态。苏清禾身子弱，撑不住深夜的疲惫，每次晚自习都昏昏欲睡。
　　教室里灯火通明，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苏清禾撑着下巴，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点往下垂，眼看就要磕在桌面上。
　　身侧的陆时衍总能第一时间察觉。
　　他不动声色地伸手，垫在她的桌沿前，稳稳接住她垂落的脑袋，动作轻柔，生怕惊醒熟睡的她。随后拿起她的习题册，耐心地将她不会的题型逐一标注，写下详细的解题步骤，字迹工整清秀，字字认真。
　　等下课铃声响起，晚自习结束，他再轻轻叫醒她。
　　“清禾，醒了，回家了。”
　　苏清禾总是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底带着未散尽的水汽，懵懵懂懂地看着他，声音软糯沙哑：“时衍哥哥，我又睡着了？”
　　“嗯。”他收好两人的书本书包，自然地牵起她的手，“累了就睡，不用硬撑，功课我帮你整理好了。”
　　夜色温柔，晚风微凉。
　　两人并肩走在昏黄的路灯下，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不分彼此。
　　整条青春长路，他为她遮风挡雨，替她扫清前路所有细碎的坎坷。
　　她习惯了他的保护，习惯了他的温柔，习惯了生命里的每一个朝暮都有他的存在。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绵延一生，岁岁年年，永不落幕。
　　十七岁的盛夏，梧桐枝繁叶茂，蝉鸣聒噪热烈，是他们最美好的少年时光，也是他们悲剧的开端。
　　高三学业紧张，所有人都在为高考奋力拼搏，空气里满是紧张压抑的气息。苏清禾的身体却突然急剧变差。
　　起初只是频繁的头晕心慌，后来开始持续性低烧，浑身无力，连走路都耗费力气。课堂上频频失神，脸色常年苍白如纸，再也没有半点少年人的鲜活朝气。
　　陆时衍最先发现她的异常。
　　他比任何人都敏锐地察觉到，那个一直体弱却安稳的小姑娘，好像快要撑不住了。
　　他带着她跑遍了市内所有的医院，做了无数项检查，化验单攒了厚厚一叠，结果却始终模糊不清。所有医生的结论都大同小异：先天体虚，心肺功能薄弱，长期气血不足，积劳成疾，需要长期静养，绝对禁止劳累、焦虑、情绪起伏。
　　简单来说，就是多年的体弱隐忍，终于在高压的高三彻底爆发，身体机能全线衰败。
　　医生反复叮嘱：“不能再熬夜，不能再压力过大，不能过度思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这孩子底子太差，全靠从小调养硬撑着，再折腾下去，谁也保不住。”
　　走出诊室的那一刻，走廊的灯光惨白冰冷。
　　陆时衍拿着厚厚的检查单，指尖微微泛白，骨节紧绷，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慌乱。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苏清禾。
　　小姑娘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垂着眸，看不到任何委屈和哭闹，只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好像早就习惯了病痛缠身，习惯了自己天生比别人脆弱。
　　良久，陆时衍喉结滚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清禾，高考我们不拼了。”
　　苏清禾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
　　高三，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是所有人最关键的一年，是决定未来人生的转折点。所有人都在拼命冲刺，他是最有希望考入顶尖学府的优等生，怎么能为了她，放弃拼搏？
　　她连忙摇头，语气坚定：“不行的，时衍哥哥，我可以坚持，我没事的。你不用管我，你要好好考试，去最好的大学。”
　　她不能拖累他。
　　他的未来光明璀璨，前程万里，不该被她这副残破的身体牵绊。
　　陆时衍看着她强撑坚强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全身。
　　他伸手，轻轻抱住单薄的她，声音低沉温柔，带着无比认真的郑重：“前程再好，都不如你重要。清禾，你的平安健康，才是我这辈子最想要的前程。”
　　年少的告白，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浪漫的仪式，却沉重得压垮了苏清禾所有的防线。
　　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闻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少年气息，十七岁的苏清禾，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早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陪伴自己长大的少年。
　　这份爱意，藏在岁岁年年的陪伴里，藏在无数个温柔的细节里，根深蒂固，深入骨髓，早已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
　　可也是这一刻，她第一次生出了深入骨髓的自卑和惶恐。
　　她身体孱弱，命运残缺，像是一株随时会凋零的残花。而他前途坦荡，未来无限光明。
　　她配不上他的盛世前程，更配不上他毫无保留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