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泡归墟》婷妍叙

2、第 2 章

　　再次恢复微弱感知的时候，是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耳边是仪器规律单调的“嘀——嘀——”声响。

　　隐约有些人声在耳边想起

　　“急性应激障碍，巨大精神打击引发的深度昏迷……身体脏器没有严重损伤，但意识层面强烈拒绝苏醒。”
　　“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没有办法预判。几天，几个星期，几个月，都说不准。”
　　“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江父压抑的哽咽，沉沉落在空气之中。

　　谢知的□□躺在医院病房，输液管扎入手背，各项生命体征勉强维持平稳。但是他的精神，不愿意回到那个没有江亦谦的残酷现实。

　　人的大脑拥有自我保护机制。当现实痛苦到无法承受，意识会逃开。

　　于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谢知自己造了一场梦。

　　一场十分圆满的梦。

　　梦里没有车祸，没有冰冷的遗体，没有撕心裂肺的告别。

　　最重要的是江亦谦还活着。好好地，温热地，完完整整地，陪在他身边。

　　黑暗翻涌，谢知的意识缓缓沉降，再睁眼时，所有刺骨的悲伤被一层柔软的幻境包裹。

　　“江亦谦，别走，不要离开我，江亦谦！”

　　谢知猛地惊醒，太阳穴有些隐隐作痛，钝钝的痛感顺着神经缓缓散开，额头上布满一层薄薄的冷汗。他大口大口的喘息充斥胸腔，方才梦里那撕心裂肺的哭喊仿佛还残留在喉咙里，喉咙发疼。

　　谢知在看到的就是他和江亦谦的卧室。

　　米白色的墙面，床头柜摆着半支没有用完的笔，墙上挂着一幅他亲手画的油画，画里是黄昏之下江边的落日。被子还带着淡淡的阳光晒过之后干净温暖的气息，身旁的床位微微凹陷，余温尚未散尽。

　　“刚刚那一切，是梦吗？”

　　谢知低声喃喃，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指尖微微发抖。方才那一幕幕太过真切，江亦谦惨白的面孔、冰凉没有一丝温度的手掌，还有自己跪在床边歇斯底里的哭喊，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刚刚真实发生过一样。

　　谢知不敢停留在这里，更不敢闭上眼睛，他生怕再度阖眼，就会重新跌回那场灭顶的噩梦里，一场没有江亦谦的梦……

　　谢知顾不上别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立刻马上见到江亦谦。只有见到他，自己才能安心。

　　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近乎疯了一样冲出房间，高声呼喊他的名字：“江亦谦？江亦谦！”没听到回应，谢知慌了起来，他害怕连现在都是梦。

　　谢知的声音在走廊轻轻回荡。

　　而此刻江亦谦正在厨房给谢知做早饭。油烟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平底锅里煎着鸡蛋，滋滋的轻响漫出来。他一早就醒了，想着谢知最近总睡得不安稳，打算做一点他爱吃的。

　　关掉油烟机，就听见谢知满是恐慌的喊声，江亦谦心里一紧，立刻关掉燃气灶，快步跑了出来。

　　客厅的光线柔和，清晨的阳光透过纱帘漫进屋内，落在男人身上。江亦谦穿着简单的灰色家居服，发丝有些随意的凌乱，眉眼温和，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血迹，身上没有伤痕。

　　看见这一幕，悬在谢知心口那块千斤重的石头，骤然松动。

　　谢知再也绷不住，几步冲上前，猛地冲过去紧紧抱住他。脸颊狠狠贴在江亦谦的胸膛，他能清晰听见胸腔之下沉稳有力、生生不息的心跳，这一切不是梦，他的亦谦还活着。

　　江亦谦一时还有些恍惚，猝不及防被人死死抱住。可感受怀中人浑身抑制不住的轻颤，他立刻明白过来——谢知是做噩梦了，还是一场十分可怕的噩梦。

　　他回抱住谢知，手掌轻轻顺着谢知的后背，低头，柔软的嘴唇轻轻吻过他汗湿微凉的额头，指尖替他拭去不断滚落下来的泪水，温热的指腹擦过湿润的脸颊。

　　“宝贝不哭，是做噩梦了吗？”江亦谦的嗓音压得很低，满是心疼，一字一字慢慢落在谢知耳边。

　　听见熟悉温柔的声音，紧绷到极致的防线彻底瓦解。谢知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潮湿的眼泪打湿了江亦谦胸前的衣服，声音依旧止不住发颤，断断续续混着细碎的呜咽。

　　“我梦见……梦见你死了。在要来娶我的路上……亦谦，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别丢下我。”

　　谢知每说一句，身体便轻轻抖一下。那场噩梦烙印在他脑海深处，挥之不去。即便此刻爱人实实在在抱在怀里，心底深处依旧盘踞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惶恐，那场梦太真实了。

　　江亦谦心头一紧。他弯腰，将人打横抱起。谢知下意识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将自己全部重量交付给他。江亦谦缓步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把谢知牢牢圈在自己怀中，两人紧紧相贴。他微微低头，亲了亲谢知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洒在谢知的皮肤上。

　　“宝宝不哭，梦都是相反的，都是假的。哟这不是好好的吗，不要害怕，我不会有事，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宝贝。”

　　一遍一遍，轻声安抚。

　　谢知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胸口，一遍一遍聆听那安稳的心跳声。胸腔里汹涌翻涌的不安才稍稍褪去几分，仅仅只是几分。

　　那一场梦太过真实，真实得仿佛确确实实发生过。有那么一瞬间，一个荒谬的念头在谢知脑海里悄悄冒出来：眼前这份安稳，会不会也只是虚假幻影？江亦谦会不会真的不在了…

　　念头一闪而过，谢知慌忙用力晃了晃脑袋，强行把这可怕的想法压进心底最幽深的角落。安慰着自己不能这么想，亦谦就在这里，温热、真实，正抱着自己。是噩梦还在影响自己，是自己太过神经质。

　　他用力往江亦谦怀里缩了缩，抱得更紧，仿佛只要稍微松开手，怀里的人就会如同流沙一般，从指缝之间彻底消散。

　　江亦谦敏锐察觉到他情绪依旧低沉，于是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再次开口哄道：“乖别乱想，等你吃完饭，带你去之前一直想去看的那场画展好吗宝贝？”

　　一听见画展两个字，谢知黯淡下去的眼眸，终于亮起一点微光。

　　谢知热爱绘画，画画是刻在他骨血之中的热爱。少年时代便拿着画笔，一有空就埋头画布之前。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将来举办一场完全属于自己的个人画展。这个愿望，他很少向外人倾诉，唯独江亦谦清清楚楚记在心里。

　　听见期盼已久的去处，笼罩在身上的阴郁终于散开少许。谢知抬起头，眼眶依旧泛红，长长的睫毛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脸上终于漾开浅浅笑意。他微微抬起身子，调皮凑上前，仰起头，在江亦谦的脸颊亲了一口，留下一块浅浅湿润的印记。

　　“好～我爱你亦谦。”

　　“我也爱你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