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重做红楼梦》酵母菌大王

6、坠落 刚睡醒，我

　　刚睡醒，我火速干完今天的活儿，趁着隔壁有人帮我看会儿店，我又去了那个路口。
　　我反复告诉自己，只是去确认一眼，看完就回驿站看店，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事儿呢？

　　电动车骑到半路我就清楚，这只是自欺的借口，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确认什么，我只是心底发慌，非要再踏一次这片两界交界的土地。

　　路口依旧是寻常模样，便利店白底红字的招牌没有港风感了，在日光下泛着哑光，十字路口的信号灯循规蹈矩，红绿黄灯交替切换，一切无恙，我停好电动车，站在前晚凤姐伫立的位置，顺着她眺望的方向望去。

　　一切正常，行人缓步过马路，汽车有序等候红灯，便利店店员垂头看着手机，我站了两分钟，几乎要笃定是昨夜梦境太荒诞，无端生出了幻觉。

　　直到便利店的玻璃门“哗啦”一声推开，店员拎着拖把走出来，从左至右，一丝不苟拖完门口整片地面，地面纤尘不染，干净得没必要再清扫，他收好拖把、拎起水桶、转身进店。
　　四十秒后，他又出来了，同一把拖把，同一块地面，一模一样的拖地轨迹。

　　没有污渍，没有杂物，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无意义的动作。

　　我盯着他看了四轮，后背骤然窜起一层细密的寒意，没有眼花，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这个人的时间，卡在了固定的循环里。

　　我猛地转头看向斑马线，等候红灯的中年男人，动作诡异得规整重复，我想是不是自己睡太少了，产生了幻觉，但是没有，他一直低头看手机、抬头望红灯、再低头、再抬头，三次动作分秒不差。

　　红灯亮起时他稳步前行，走到斑马线正中，毫无缘由驻足停滞数秒，随即折返原点，重新低头等候，明明是六月，熏风微热，心底依然有寒意渐渐升起。

　　街边的外卖骑手更是诡异，他驶出便利店右转消失，两分钟后准时折返，空车进门、驻足十秒、上车右转，往复循环，永不休止。

　　风照常吹，人间看似一切如常，可这片路口的所有人，都被悄无声息篡改了轨迹，被困在了机械、重复、无解的闭环里。

　　这不是幻觉，书境的潮汐，真的渗进了现世人间，那他们现在是真的人类还是假的程序？打招呼时，依然正常回应我，但太正常了，正常且诡异。

　　我不敢多留，骑电动车，扭到最高速，拼命加速，仓促赶回驿站，瘫坐在柜台后猛灌一杯凉水，内心深处依然充满诡异感，没有人觉得不正常吗？

　　手机的震动转移了我的注意力，屏幕上静静躺着一条新的笔试通知，难得的一件好事儿！——隔壁店家见我如此大急大喜，劝道：
　　“天儿湿热，练老板，你也好好歇歇，别动肝火吧！”

　　我点点头，道谢，再看手机，说不动这次我能成功，虽然不是我喜欢的工作——市场营销？和我的专业不太搭边，但总比日复一日耗在这里强。

　　这家公司我从前投过简历，屡屡被拒，难道要倒闭了？突然给拒绝过的人发笔试通知。页面极简冷淡，字体规整统一，刻板又规矩，看起来不太有活力。

　　此刻看着这条通知，我满脑子都是路口看到的情状，众人循环往复的诡异模样，荒谬又可怖，几行字未看完，我把时间地址记下来，关掉了页面。说不动这次面试依然是失败的结局，不是吗？每次都是这样。

　　我忽然怕了，怕我日复一日投简历、面试、被拒、重来的循环，也会变成这般无解的闭环，燃起希望又一桶冰水。

　　天黑之后，我准时翻开那本蓝灰线装古书，第三十七页触及月光的刹那，熟悉的灰白微光缓缓浮出纸面，像往常一样，指尖贴上书页的瞬间，周遭墙壁骤然软化，瓷砖地面褪去实感，化作绵软轻薄的纸页质地。

　　再次站稳时，我已然立于熟悉的灰白液层之上。远处废院的轮廓依旧沉寂无波，但今夜的液面之上，多了无数极淡的墨色细线，从水底浮沉起落，根根清晰，像流水归海般缓缓游动，却在距青石一尺之距骤然停滞。

　　无数细线在屏障外缠绕、堆叠、交织，慢慢织成一张细密、暗沉、无声收紧的网，畸笏叟静立在门槛内侧，不等我开口，低沉的嗓音已然响起：
　　“你今天白天，去了那个路口？”
　　我轻轻点头。
　　“你在那里停留太久，身上沾了两界交汇的气息。”
　　他目光沉沉望着液面的墨网：
　　“潮汐顺着你的印迹现世了，它最喜欢这样规整、重复、一成不变的轨迹，一旦附着，便会慢慢同化一切。”
　　“他们自己知道吗？”
　　“暂时不知，他们只会以为是疲惫、错觉、记忆错乱。等潮汐渗得够深，他们会打心底认定，这般循环往复、毫无意义的活着，就是本该如此的宿命。”

　　我膝盖发酸，起身踏入院内，目光扫过脚下液面，今夜的判词纸页尽数沉在液下一指深处，纸面墨迹疯狂涌动、蔓延，尽数朝着纸边涌去。

　　凤姐的判词已然越出纸边，化作一道细长暗线，横穿废院西侧，朝着远处沉没的建筑轮廓蔓延延伸。

　　探春的墨迹停在纸沿，迟迟不肯逾越，似在挣扎犹豫。

　　宝钗的墨迹最滞缓，笨重拖沓，像被无形枷锁死死拖住，寸步难行。

　　就在我凝神观望的瞬间，漫天游动的墨色细线骤然骤停，下一秒，所有线条齐齐转头，精准对准我伫立的方向，无数细如发丝的墨线末端微微抬起，像蛰伏的触须，精准捕捉到活人的气息，齐齐朝我试探、靠拢。寒意瞬间裹住全身，我下意识后退一步。

　　“别动，你动得越多，它们越容易锁定你的轨迹。”
　　他抬眼望着漫天墨线，缓缓道出最冰冷的真相：
　　“路口是两界重叠的坐标，你们站过一次，潮汐就永远记住了你们的位置。”

　　我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分毫，无数墨线在我脚边盘旋、试探、萦绕，片刻后，它们缓缓退去，重新朝着青石方向聚拢，每一寸挪动，都在默默复刻、记忆我的路径。

　　我蹲下身，透过灰白液面望向水底的判词。所有纸页的朝向，都悄然偏转了一个微小却整齐的角度，全部面朝——我白天伫立的路口方向。
　　畸笏叟退回暗处，带着宣判般的冷寂：
　　“你以为你只是看了一眼人间，可在判词眼里，你是给所有封死的宿命，新开了一条路。”
　　“只是这条路，最先长出来的，不是生机。”
　　“是反噬。”

　　墨线彻底沉入液面之下，看似归于沉寂，却再也不复最初的平静。

　　“而且，老朽不是告诉过你，不要问林黛玉吗？”

　　我才想起来他问的是什么，但他已经伸手把我推向墨线，表情淡漠，眼神阴冷，不是这老人家是干什么？还好我反应敏捷，闪开后远离了他，而就好像中邪一般，他开始加速跑向我。
　　眼睛之中渗出血丝，继而是血块，最后变成了血泪，从失焦的眼中流下来。

　　“老人家你这是怎么了——啊！”

　　我转身跑过月洞门，脚下纸层由软变硬，两界裂缝缓缓闭合，本以为会和以前一样直接离开这里，但这次他扯住了裂缝，重新撕开，虚空之中的我们，如同空天两点，卡在了这里，我不知道往何处去，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去向何处。

　　“林妹妹在吗！救救我！”

　　好狼狈，声音传出去之后没有回声，夹层里太安静了，连回声都长不出来。

　　他的手指皮肤一节节崩开，从指尖向掌根剥落，露出的不是血肉，是灰白色的层叠纸页，我僵在原地，瞳孔被那些剥落了一半的指尖烙住。

　　身后的墙裂开了一道缝，一道更细更窄的光从裂缝里切进来，把我整个人往后拽了一下，让我朝那个方向平移了一小截，刚好躲过，他收手退了一步，剥落的纸层被挤压回手指表面，像书页被强行合拢。

　　等到我看清那道光的来源时——那道光是从现实中刺入的，像裁纸刀从两界交界线的最窄处斜着切了进来——精准卡在畸笏叟伸出的手指和我的咽喉之间。

　　一道不属于这层空间的人影，从裂缝里落了下来，落在夹层的灰白色地面上。

　　他站定之后我才看见他的脸，看着比我要年轻，一双眼睛在灰白光线下颜色比正常人浅一些，他穿着中山装，腰上别着一个狭长的东西，看着像卷起来的一册书。

　　畸变的人看着人影，眼眶里残留的血迹正在干涸，从鲜红变成暗褐，但没有说任何话，人影也没有说话，侧头看了我一眼，确认我还站着，然后抬起手把那道裂缝的边缘按了回去，手指压在裂缝的边界上，如同被火炙过的纸边一样，边界卷曲、收缩、愈合。

　　“跟你说了，”

　　灰色人影的声音有点哑，

　　“不要什么都信。”

　　什么时候和我说的？莫名其妙。

　　“我们见过吗？”

　　畸笏叟彻底退入了阴影深处，月洞门在他身后合拢了，严丝合缝，像从来没有被撕开过。那道夹层里的裂缝也逐渐收窄、变浅、消失。

　　我从那堵看不见的墙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夹层地面上，磕得生疼，但至少落地了，活下来了，灰色人影站在几步之外，没有扶我，也没有靠近。他朝那道消失的裂缝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刚才那个——不是畸笏叟。”

　　他开口说，大拇指顺着食指内侧蹭了一下：

　　“那个东西，已经把真的畸笏叟吞进去很久了。”

　　我坐在地上喘气，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你是谁？”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浅色的眼瞳在合拢的裂缝边缘最后一缕灰白光里，

　　“笏叟彻底被吞进去之前，把风月宝鉴的最后半页塞进了一个外面的人手里。那半页书，有一个人收着了。”

　　他指了指自己，

　　“我。”

　　我累到抬不起手，他侧过身，把那道合拢的裂缝边缘又压了一下，确认它不会再弹开才直起腰来。外面的月光应该还没移开窗户吧？我想了想，懒得算了。

　　今晚经历的事已经够我消化一阵了，李芾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回去之后别翻第三十七页了，再被潮汐蹭一次，就连我这边那半页书都关不住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退了一步，那一步踩在了夹层的边缘上，整个人像被吸入书页间隙一样收缩、折叠、消失在灰白光的末梢里。

　　我坐在夹层地面，灰白液体层正在从我身边退去，窗台的边框从远处重新浮现出来，等它完全定住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坐在电脑前，书还摊在窗台上，第三十七页的纸面在月

　　三十七页背面一行新添的字迹——端方大气的笔，只有六个字：

　　“他说的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