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重做红楼梦》酵母菌大王

5、三十岁 到了白天，

　　到了白天，我正常去驿站上班——无论梦境的光怪陆离，班还是要上的。
　　我把蓝灰线装书装进了帆布袋里，随身携带，企图做到实时监控书本的一举一动。
　　这也导致我分拣快递的时候，心思不定，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黛玉在看完我那间屋子之后说的那句话——“把人往一个方向推的力”——她说的“力”，和畸笏叟说的“潮汐”，是不是同一件事？
　　如果是的话，那道“潮汐”也在我这边存在过，只是我习惯了它，像鱼习惯了水。
　　过去五年，我反复投简历，反复被拒，再投再被拒，“反复”的周期长了，都成规律性的来回，那这也是一种潮汐，有人在我这头布里丹之驴的生活轨道外面，砌了两道看不见的墙，无论我怎么摇摆不定，都不敢走出那个区间。
　　凤姐看便利店店员整理货架的时候——她知道墙的存在，她只是第一次看见墙外面的人也在墙里面，不知道她骑车去了哪里，小程序上显示车子已经上锁，她应该已经回到了大观园。
　　好不容易收拾完货架，我坐在柜台后面翻开书，暗暗想着这次会不会有新的魔法一样的变化，第三十七页多出来的字还在，但旁边又多了一行更细的笔迹，像是不同的人写的，比她自己的字小了一号：
　　“她知道你在看她。”
　　谁？谁知道？谁在看谁？
　　我盯着这行新字看了半天，指腹轻轻蹭过纸面，落笔隐忍又谨慎，但字迹端方大气，这绝非凤姐的字，也不是畸笏叟苍老厚重的笔法，只剩下一个可能——是黛玉。
　　可她为什么要悄悄补这一行字？是提醒，是预警，还是单纯陈述一个早已发生的事实？我忽然想起那个深夜，想起那片诡异的暗红湿痕，想起整齐排列的断掌，想起她脖颈近乎一百八十度扭转、空洞无瞳的双眼，想起她说的，“还有一位，未葬”。
　　开了，书页一页一页地自己翻过去，翻到第三十七页的位置停了下来，纸面上浮出一层薄薄的灰白光，像从书页内部透上来的。
　　我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光面，指尖触到的瞬间，整个房间的轮廓在我周围软了下来，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在四周慢慢剥落，露出底下的另一层纸面。
　　我又一次站在灰白液体层上面，看到了林黛玉。
　　她站在我正前方三步远的位置，裙摆的下边缘刚好浸入液面以下一截，她偏过头来看着我，开口的时候嗓音和前天在房间里说话时一样，轻轻柔柔：
　　“你比我想象的矮。”
　　“什么？——那你比我想象的瘦！”
　　看着那些新旧交界处的暗色间隙，我在脑子里，把白天的拼图连上了——断掌、潮汐，那排旧的轮廓正在被合上，合上之后，住在里面的人就再也想不起自己还有别的走法，畸笏叟说过这话。
　　黛玉站在光里，像一幅清淡的画，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白天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说出口的问题：
　　“那天晚上，你埋的那些东西——那些断掌——不是在杀人，对不对？”
　　她偏过头来看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难道真如畸笏叟说的，她完全不记得了？我有点失望，但仍不死心，
　　“你是在把被合上的路收走，每一条路被合上之后都有一个‘壳’，所以你把它埋了，它就彻底消失了，不会重新长出来，对吗？”
　　她看着我，默默道：
　　“你果然不听话，还是问了。”
　　我吓了一跳，以为她要变成可怖的模样，还好没有，她只是继续说道：
　　“你白天在驿站想了一整天，才想出这一句？”
　　仿佛在笑我笨，我说是的，我干活的时候想不通，蹲在货架旁边想了很久没想通，刚才蹲在这边看着这些新旧交界处的缝隙才想通。
　　我长久以来都以为是撞破了邪祟，是红楼梦境里的凶煞异象，可此刻盯着书页上细碎的字迹，我心底忽然浮起一层冰凉的通透。
　　那不是鬼，也不是黑化崩坏。
　　是书境的规则，潮汐彻底闭合、宿命强行收束的深夜，没人观测、无人束束，被装订在书页里的人物，终于露出了被掩盖的文本真身。
　　她把手收回了袖口里，转向那排新轮廓的方向说了一句：
　　“一个夜里你看见的那些断掌，每一只都对应一条被合上的路，有的人走近了才发现路没了，有的人走到尽头了才发现尽头后面什么都没有，我收拾它们的时候，它们已经死了,我只是把路收走。”
　　她转过来面对着我，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我这才看清她的下颌线，比第一次见的时候更紧了一些，林妹妹好像又瘦了。
　　“你白天想通的那一句，在我这边我每天夜里都要想一遍。想完了第二天白天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天亮之后我有时候会忘记夜里的事，但有一件事情从来不会忘——那种被人从背后合上门的感觉。”
　　我在水面上站了一会儿，蹲得腿有点麻了，换了个姿势坐着，液层在我坐下去的时候陷了一下，但没有渗上来。
　　“你也在推那个力，你那边的墙，和我这边的墙，你对着看了一遍，那就是在推它。以前十一个人也想过要把墙推倒，但他们想的是，推倒之后换一座新的自己住进去。”
　　她把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手指悬在灰白色液面上方，指尖下面几寸的位置，有一小片建筑轮廓正在从水层底下浮上来，逐渐又沉下去，反复了两次。
　　好神奇……但她倒是习以为常，看着那些沉浮的轮廓，细细道：
　　“你是头一个把两边的墙并排放着看的。”
　　远处的灰白液面上，突然有一排新的建筑，正在从水层底下升起来——之前没有出现过的一批新建筑，那排轮廓的屋顶线比贾府的矮，门窗的比例也不一样，更窄更整齐，像一排没上漆的公寓楼窗格。
　　畸笏叟从月洞门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也没有迈入液面。他远远地看了那排新轮廓一眼，又看回来，嘴角动了动但最终没有说任何话。
　　黛玉转向那排新轮廓，看了很久：
　　“那边的墙也要推。”
　　脚下忽然开始晃动，水面之下那排新轮廓的边缘，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变得更清晰。畸笏叟的背影回到了门内，月洞门框在他身后慢慢合拢，他是不是不认识我俩了？怎么也不打个招呼，也不回应我的招呼。
　　我站在水层上面，看着那排新轮廓的窗格，一列一列地从液体里长出清晰的棱边，一排五列，黛玉转身朝那排轮廓的方向走了两步，她的背影在灰白光线里，慢慢模糊，像一道被水托住没有沉下去的墨线：
　　“回了你那边之后，想一想凤姐姐站过的那个路口，想一想她在那里看到的东西——你们那边的墙，是推得动的。”
　　窗格的形状和她指尖落点的位置一一对应，像她正在隔着水面描那些窗格的边缘线。她把收手回去，窗格的轮廓停住了，没有继续加深也没有变淡，像画到一半被人停下了笔。谁能告诉我林妹妹到底在干什么啊？
　　“回来了我们再决定，从哪里开始推。”
　　我从水层里退出来，脚下的液体层在我迈步的时候，会主动往两边让开一条窄路，像有某种东西在配合我的移动。
　　水面之下那排新轮廓的窗格已经完整地浮出来了，每一列都清晰方正，但窗格内部还是空的,我站起来拍了拍手说：
　　“明天我去凤姐站过的那个路口。”
　　“你叫她姐姐？”
　　“对啊。”
　　“我们俩的年龄加起来，大约比你大不了几岁。”
　　我吓了一跳，愣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荣国府当家少奶奶王熙凤，管着整个府邸的银钱账目人事调度，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都看她脸色行事——我叫她凤姐叫得顺口，从来没想过她今年多大。
　　黛玉嘴角压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忍一个还没决定要不要笑出来的笑。
　　“她今年——”
　　我张嘴又闭上了，我不敢猜。
　　“凤姐姐今年十九，过了中秋就二十了，我比她小几岁，但我们在书里过日子，日子是按天算的，里外的时辰不一样。你那边过了几年，我们这边可能只过了一个月，也可能过了很久，没人知道怎么换算。”
　　“你们都还是小妹妹。”
　　“我算过你那边的时间——你收到的那个快递盒上的日期是今年的，你第一次翻开书见到我的时候手机上显示的是今年的时间，所以你在外面长了三十年，我们在里面长了几岁而已。”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把这句话翻过来覆过去读了三遍，发现它怎么读都成立，但我无论如何都接不上话。
　　“所以——”
　　我慢慢开口，舌头打了个结，
　　“我叫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凤姐’。”
　　黛玉点了点头：
　　“不过，倒也妥贴，她管的事比你多多了，你管一个快递驿站，她管一个荣国府。你管的是货架上的包裹，她管的是几百个人的生死活路。”
　　她这句话说完之后，自己倒是静了一瞬，
　　“我也不比你小多少，我六岁进了贾府，今年十四，或者十五。”
　　“想起来我十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写请假条，编理由说肚子疼不想去上体育课。”
　　她听完了没有说话：
　　“你那边的假条，请了可以不去。我写的诗，写完了还是要回到同一个地方坐着。”
　　她转身，灰白的光线，把她的背影勾了一层薄边，我也跨过月洞门往回，窗台的边框从远处浮现出来，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看电脑右下角的日期——她十四岁，她十九岁，我三十岁。
　　我三十岁，在跟两个比我小十几岁的人商量怎么推墙。
　　我笑了一下，站起来去厨房把水烧上了。外面巷子里有电动车驶过的声音，等水烧开的那段空隙里我靠着灶台站着，凤姐那辆共享单车的锁在手机app上显示已经还了。
　　那片竹叶从书页之间滑落下来飘到了桌面上。
　　我把它捡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有新的线条正在缓慢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