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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下下签 那个叫李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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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叫李芾的人消失了,我在电脑前僵坐了很久,乱七八糟,简直是莫名其妙,卷十八大聚会。
我两次抬手按亮,视线死死钉在桌面,终究没敢翻开那本蓝灰古书,那句警告反复在脑海中打转儿:回去之后别翻第三十七页。
这次我选择听从,否则,到底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刻意将这道念头抛开,可它拂去又落回,挥之不去。两界潮汐的余温,仍旧残留在掌心疤痕里,提醒我昨夜那场濒死的虚空对峙,从不是幻觉。
次日清晨,我开店值守,找了几本资料复习,骑车路过那处交界路口时,我只能车速放缓,一刻不敢停车驻足,不敢再与这片被篡改的时空对视。
便利店的拖地店员彻底换了人,穿黄色工作服的年轻店员,正弯腰将一箱饮料搬入冰柜。我扫过他流畅的动作,视线顺势落向前几日反复循环拖地的空地——地面干净如常,看似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天光阴平平淡淡渡过,可我心底的寒意并未消散,我清楚,诡异从不会凭空消失,只是藏在了另一个地方。我加速驶离,不敢深究,午后,手机震动弹出一条笔试确认短信。
工信大厦写字楼,上午九点半,时间、地址、笔试、面试流程标注得规整刻板,我指尖划过屏幕,鬼使神差翻出半年前的旧短信,后背骤然发凉,两条横跨半年的通知,除了公司名称之外,字字重合、标点一致、句式分毫不差,连系统自带的末尾备注,都完全复刻。
我完全没印象了,当日,我提前抵达写字楼才确认了为什么,这是我去年面试昼元科技的地方,结果当然是失败,可今天……难道是挂羊头卖狗肉?
电梯门开合之间,走廊里立着六七名等候者,全员垂首看手机,无人抬头张望,死寂的规整里藏着说不出的僵硬。
所以去年同一天,我就来过这里,确认再三,我很笃定是不同的公司,前台递来试卷与签字笔,我顺着灰蓝色地毯走进会议室,四排折叠桌整齐排布,惨白的日光灯铺满整间屋子,晃得人眼晕。
每排六人,全员低头伏案,落笔声响整齐划一,我在第四排靠左落座,笔尖刚抵住卷面,细微的违和感骤然攫住心神。
一到这种考试的时候,我就喜欢东张西望,余光扫过身旁考生,他的字迹整体偏左半格,与桌面座位号的中轴线完美错位。再往前望去,前排考生字迹偏右半格,角度相反,偏差尺寸却分毫不差。
前后左右八个人,人人偏移、角度各异,但偏移的倍数、幅度,完全统一。
好奇怪啊,他们。我握着笔僵在原地,不敢妄动,继续东张西望,我斜后方靠右的空位,桌面摊着两页边缘参差的残纸,一道浅青色身影垂首伏案,坐姿、俯身幅度,与周遭应试者的规整姿态融为一体,唯独握笔手势截然不同。
她穿着古装,坐在那里——不是,没有人觉得奇怪吗?这样一个人坐在这里?这是从哪冒出来的人啊?会议桌旁边是一个大号的签到板,我使出所有的视力,看清了面试板,上面有一个名字,贾探春。
我发誓刚进来的时候,我是最后一个签到的,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名字,我暗戳戳,悄咪咪回头看了她一眼,下一秒,她骤然抬眼,侧脸微偏,目光精准落向我。
她面色粉白,可眼底压着一层深重的青黑,像是长期熬夜的面相,因为我也这样。
她的视线淡淡扫过我的脸,又落向我面前的试卷,停顿两秒,复又垂首落笔,笔尖匀速滑动,动作流畅如常,我能清楚看到他的纸张,没有墨迹浮现。
所有落笔的痕迹,都没有任何颜色,在触纸瞬间渗入纸层深处,只留下一层极淡的暗色压痕。那些压痕不受笔顺束缚,顺着纸纤维缓慢蔓延、游走,跨越空位与桌椅的阻隔,朝着我的方向无声聚拢。
隔着四五个座位的距离,墨痕穿透桌面边缘,顺着金属桌腿向下攀爬,贴着冰凉的地砖,一路朝我脚边蔓延。
我低头看向地面,头顶日光灯笔直落下,全场八人的影子轮廓锐利、朝向统一,规整得毫无破绽。可所有影子贴近地砖的边缘处,都藏着一道细微却冰冷的断层。
他们的影子,是潮汐拟态的假象。
只有我的影子,是活人的轮廓。
就在我凝神看清断层的时候,眼前光影微暗,一瞬明暗交替。第三排的身影、两页残纸、蔓延的暗痕,尽数凭空消失。桌面空空荡荡,只剩一沓干净白纸,仿佛方才的对峙与窥探,从未发生。
为什么我最近真的天天见鬼啊?!
会议室落笔的整齐声响,依旧一成不变地回荡着,死寂如常,我收回心神,指尖泛凉,沉默填完所有试题,提前交卷离场。
走廊等候的四十分钟里,我反复对比两条间隔一年的面试通知,除了公司姓名,一模一样的文字,一模一样的排版,一模一样的系统后缀。
没错,一年前的此刻,我也是坐在这排塑料椅上,握着手机,抱着一丝侥幸的期待。难道我此刻的心境、坐姿、呼吸节奏,都在复刻旧的轨迹吗?
不能够继续下去了这样,结束今天这一切,我就要去佛寺道观里拜一拜,除除身上的莫名其妙的东西。
面试如期而至,二十分钟的对话里,面试官的每一个问题、每一次停顿、每一处语气起伏,都与一年前分毫不差,我开口作答的瞬间,心底骤然发冷——我吐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处卡顿、每一声无意识的“呃”,都和旧日的我完全重合。
我没有自主应答,只是在沿着既定的宿命轨迹,机械复述早已注定的答案。
走出面试房间的第四分钟,系统邮件准时推送,时间戳,与一年前的失败通知,完美对齐。
“感谢您参与本轮笔试与面试,综合评估后,您的岗位匹配度暂未达到我们的录用标准……”
我站在写字楼刺眼的阳光下,觉得莫名其妙,最近到底怎么了我?不知道招惹了什么,静静看完这段熟悉的文字,心底没有波澜,希望、挣扎、期待、落空,一整套流程,彻底沦为无解的闭环,我中邪了,一定是中邪了。
刚出大楼,我打开小红书搜索“南京最灵验的道观”,我是一个朴素的唯物主义者,但这种时候我还是选择相信一些可以相信的东西。
我已经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信条。
有一家道观,评论说“香火旺但不商业化”的,于是我快马加鞭,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山脚下,爬了四十分钟台阶,门口坐着两个穿灰蓝道袍的老人在剥豆角,竹筐里的毛豆像小山,
“道长,求签往哪里去?”
他指了方向,我去求了签,拿着签,去他处解签。
我又在三清殿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拜什么姿势,选择了最常见的跪拜,表达心中的虔诚之意,侧院人少,几棵老柏树间,落下日光,洒在青砖地上,只有西边回廊下面坐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游客,背靠着廊柱,腿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低头在翻页,附近没有道士,我问道:
“请问你知道解签的地方在哪吗?”
我在回廊的另一头站住,对方缓缓起身,我看清楚了他的长相,再次受到惊吓。
“李芾?”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合上书,他没有穿那件中山装,换了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外套,但腰上那个长条形的东西还在,虽然被外套下摆遮了半截,我仍然能看出来那轮廓。
我走过去坐下,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他先开了口:
“你来了,签呢?”
“你知道我今天会来?”
“不知道,但是你一定会来——签。”
我靠在他旁边的廊柱上:
“要签干什么?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低下头,把那本书又翻开了一页,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本《建筑结构力学基础》,他看了两行然后合上:
“你不是要解签吗?”
“我找道长解签。”
“我就是道长。”
“你开玩笑吗?”
“这张签不能留在你手里,带回去的话,它会在你睡着的时候自己烧起来。”
我只觉得他胡说八道,他凑近,把我的签接过去,端详片刻,道:
“你抽到的是下下签。”
“我知道,上面写了。”
“但写签的人不知道你抽到它意味着什么。”
他把书又翻了一页,“你最近是不是总在做重复的事情,投简历、面试、被拒、再投,每次流程都一样,连拒绝信上的字都没变过?”
我侧过身来:“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
这个地方恰好是两界夹层最薄的位置之一,我在这里的时候不用一直待在夹层里消耗自己。道观的老人以为我是来读书备考的,给我留了一间偏房,我偶尔帮他们劈柴挑水换宿。他们人很好,但不怎么跟我说话。”
他拍了拍身边的长凳,我把那本《建筑结构力学基础》的封皮翻过来看了一看,出版社是正规出版社,不是任何奇怪的东西。他说:
“你笔试的时候看到探春了?”
“你怎么知道?”
“她也在等一个开口的机会,她看见你的时候,那条线接上了。”
回廊另一头有风吹过来,柏树的枝桠在头顶响了一阵,他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下摆上沾的灰:
“你今天是来求东西的?”
“命运好像总和我开玩笑。”
“说明你求的东西,不在他们管的范围里。”
“那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都是好事儿,但是好事儿不容易。”
他走之后,我坐在回廊下面,把《建筑结构力学基础》翻了大概八页,里面确实全是力的分析,廊下风又响了,柏树叶子落了几片下来,我往山门方向走,剥豆角的老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道长怎么说?”
“道长说,好事多磨。”
我随口胡诌了几句,挤上地铁回家了,天一黑,关灯平躺,可夜半时分,一层灰白雾气依旧穿透黑暗,顺着眼皮、毛孔、呼吸,无声渗入。
这一次,我没有翻书,书已经被我塞到床底,但却被强行拽回废院夹层。
月洞门大开,液面沉寂,空无一人,那个冒牌货,隐匿在西侧浓黑的阴影里,不露全貌,只余一截灰袍、半垂的指尖,悬浮在虚空之中。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源于废院,而是贴着我的掌心皮肉,从疤痕深处缓缓渗出,贴着骨血回荡,无孔不入。
“不要信持鉴人。”
一句低语,反复三遍,灰白光影骤然褪去,我猛地睁眼,重回卧室夜色。
抬手看向掌心,旧疤边缘多了一圈浅淡的墨色纹路,不是结痂,不是污渍,是彻底渗入皮肤肌理的墨痕,像书页脉络嫁接到我的皮肉之上。
纹路极缓地蠕动、蔓延,顺着掌心脉络,一寸寸朝着手腕爬去,无声拓印、改写我的宿命轨迹,好恶心,我用力擦拭,墨痕纹丝不动,早已与皮肉融为一体。
他让我别信李芾,我才不信呢,这俩人我都不信,满口不知真假的话语。
屏幕定格的时间,不是此刻深夜,而是——六月四日,凌晨一点二十二分,正是我当夜撕裂虚空、遭遇反噬、被两界潮汐彻底标记的时刻,我的时间线,早已被潮汐篡改、重叠、锁死。我所有的动作、所有的选择、所有的挣扎,都在被旧日的轨迹强行覆盖。
破晓天光微亮,我出门倒垃圾,目光无意间扫过隔壁店铺台阶。
一方地砖之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无数道脚步压痕精准重合,经年累月反复碾压,让这块砖的反光、质地、密度,都与周遭截然不同。
它整夜站在这里,就在我的人间,无声地监视、等候、蛰伏——说不动还伺机想要杀了我,我收回目光,路口那家便利店,年轻的黄衣店员正在搬运矿泉水,弯腰、落箱、转身、抬肩,每一处动作幅度、角度、停顿,都与此前循环拖地的店员一模一样。
皮囊换了,人换了,可循环的程序、潮汐的轨迹,分毫未改。
人间的闭环,早已开始全域扩散,无差别侵染每一个寻常角落。
我关好店门,背靠门板静立,周身发冷,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是怕,但躲是不可能的,不行就开干。
手机屏幕突兀亮起,一条空白消息弹出界面,无发送人、无号码、无文字内容,只有一片残缺的黑色书页投影,静静悬浮在对话框中,像风月宝鉴破碎的残片,隔着虚空与我对峙,我想,这是一种挑衅。
十秒后,消息凭空撤回、消失,不留半点痕迹,仿佛从未出现。
我抬眼望向巷口,日光平和,烟火安稳。店员伫立在阳光下,影子轮廓清晰、一动不动。
太过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