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空温》不玖而雨

4、春归之时，绝症落章 发现她要死

　　过完年，南城的冰雪消融，万物都在慢慢回暖。唯独温晚晴，一日比一日衰败。

　　我那段时间被毕业设计缠身，整日泡在画室，早出晚归，留给她的时间越来越少。即便同在一个屋檐下，我们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

　　我不是没有察觉异常。她彻底吃不下东西了。一日三餐，每顿只抿两口白粥，再多一点油腻、温热、寻常的饭菜，都会让她生理性反胃。她原本就单薄的身体，瘦得脱形，脸颊凹陷，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张轻飘飘的纸，风一吹就能倒。

　　可我依旧蠢得可笑，我只当是艺考期末压力太大，脾胃失调，只当是小姑娘心思重、胃口差。我甚至还在心底暗自别扭，想着等她熬过这段时间，等她和喜欢的人稳定下来，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我被自己的误会蒙住双眼，亲手忽略了她所有濒死的信号。她不再和我说话，不再看我，不再主动出现在我眼前。大多数时候，她都安安静静待在房间里，要么躺着，要么坐在钢琴前，一坐就是一下午，琴键几乎不响，只剩死寂。

　　家里的长辈也看出她瘦得吓人，频频叮嘱她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她次次温顺应下，转头依旧原样。她太乖了。乖到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乖巧自律，乖到没有人发现，她是撑不住了。

　　出事那天是一个普通的午后。我刚从画室回来，推门进院，庭院静得可怕，没有琴声，没有动静，连风吹叶落的声音都格外冷清。

　　我心头莫名一紧，脚步下意识加快。客厅空无一人，二楼房间的门大开着。我走上楼梯，脚步刚落稳，瞳孔骤然紧缩。

　　温晚晴倒在地板上，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阳光落在她苍白透明的脸上，毫无血色，双唇干裂，四肢纤细得让人心悸。

　　那一刻，我大脑一片空白，所有克制、所有体面、所有多年压下的分寸，瞬间碎得彻底。我疯了一样冲过去，跪在地上抱住她。

　　她的身体很凉，轻得像一片枯叶，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晚晴！温晚晴！”

　　我第一次失控喊她全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触到的全是硌人的骨。

　　我慌乱地摸她的脉搏，微弱、浅淡，随时都会断掉。恐惧顺着血液爬满全身，冷得我浑身发抖。

　　我不敢想，不敢猜，只能抱着她狂奔下楼，开车往医院赶。一路上，我死死攥着她的手，不停喊她的名字，求她别睡。

　　我这辈子冷静自持、从未慌乱。唯独这一刻，我怕得要死。到了医院，急诊抢救、抽血、拍片、检查。

　　漫长的等待里，我站在走廊，手脚冰凉，浑身僵硬，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她这大半年的模样。

　　她的沉默、她的消瘦、她的干呕、她夜夜隐忍的疼痛、她被我推开后的落寞。无数碎片砸进脑海，我心慌得窒息，却依旧不敢往最坏的地方想。

　　我还在自欺欺人。直到医生拿着厚厚一叠报告单走到我面前，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家属，患者胃癌晚期。长期情志郁结、脾胃功能彻底衰败、身体严重透支，拖得太久了，没有手术意义。”

　　我猛地抬头，耳边轰然作响，整个世界瞬间静音。胃癌晚期。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我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冷漠、所有的自以为是。

　　我嘴唇发颤，几乎发不出声音：“不可能……她只是胃疼，只是小毛病……”医生看着我，眼神带着无奈与惋惜。

　　“不是突发的，是常年积郁、隐忍、情绪崩溃，一点点拖成绝症的。小姑娘太能忍了，早就不舒服了，硬是一声没说。”

　　情志郁结。
　　常年隐忍。

　　这八个字，狠狠钉在我心上。我终于懂了。懂了她年年反复的胃痛，懂了她夜夜压抑的干呕，懂了她骤然的沉默、极速的消瘦。不是压力，不是累，不是挑食。是难过。是爱而不得。

　　是被我一次次推开、一次次冷落、一次次划清边界，硬生生憋出来的绝症。是我，亲手把她逼成这样的。我站在冰冷的走廊里，浑身发抖，眼泪毫无节制地砸下来。二十四年，我自持理智、克制、体面、懂事。这一刻，我像个彻头彻尾的蠢货、罪人。

　　病房门推开。

　　护士让我进去看她。我挪着僵硬的脚步走进病房。她已经醒了，虚弱地躺着，身上插着管子，脸色惨白如纸。看见我通红的眼眶，她微微怔了怔，然后费力地、轻轻朝我弯了弯眼。

　　还是那么乖。哪怕落到这般地步，她依旧怕我难过，怕我自责。我蹲在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沙哑破碎：“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一直忍？”

　　她眨了眨眼，呼吸很轻，说话断断续续，温柔得可怜。“告诉姐姐……你会为难。”我心口骤然撕裂，痛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看着她虚弱濒死的模样，所有误会、所有自我规劝、所有荒唐的克制，轰然崩塌。我颤抖着问她，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祈求。

　　“晚晴，你跟我说实话。你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对不对？”

　　她的睫毛剧烈颤抖，眼底瞬间漫上水汽。
　　良久，她轻轻点头，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没有。”

　　“从来没有。”

　　短短四个字。

　　迟了整整八年。

　　我坚持了八年的死心、八年的疏远、八年的自我克制、八年的成全。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天大的、荒唐至极的笑话。她所有的心动、所有的娇羞、所有的少年情愫，全是演给我看的戏。

　　她怕我尴尬，怕我厌恶，怕我远离。于是她亲手伪装风月，藏尽深情，独自承受数年病痛与暗恋。

　　而我。

　　信以为真，亲手推开我的全世界，亲手杀死最爱我的人。

　　她虚弱地看着我，声音轻得像遗言。“姐姐，我只喜欢你。从很小的时候，就只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