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寸寸推开,寸寸成疴 她原来在那 ...

  •   老宅的日子,向来安静得近乎寡淡。

      可自从我刻意拉开距离后,这份安静里,便多了数不清的、压在心底的酸涩。我依旧习惯性关注温晚晴的一切。

      关注她几点下楼吃饭,关注她琴房的灯亮到深夜几点,关注她走路时越来越轻、越来越稳的脚步。只是我不敢再靠近。

      从前的我,纵容她所有依赖。她怕冷,我会把暖手宝提前捂热给她;她练琴久坐腰酸,我会替她揉肩;她怕黑,我会留一盏夜灯,等她回房。可现在不行。

      我一遍遍提醒自己——她长大了,她有心动的人,她未来的人生里,该有光明正大、名正言顺的偏爱。

      而我,只能是姐姐。只能止步于亲情,只能体面、疏离、分寸得当。

      我逼自己冷淡,逼自己习惯没有她的亲昵,也逼她习惯我的缺席。只是很多时候,看着她骤然落寞的侧脸,我心口的空洞,会铺天盖地地泛滥。

      入秋的雨来得频繁,淅淅沥沥,缠缠绵绵。这天傍晚大雨倾盆,风刮得窗户作响。我坐在客厅看书,视线却总不自觉飘向院门口。

      天色暗沉,雨幕朦胧。

      我等了很久,才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冲进院子。

      温晚晴没带伞,整个人被秋雨打湿大半。米白色的针织衫吸了水,紧紧贴在单薄的背上,勾勒出过分纤细的身形。她头发湿透,发梢滴水,鼻尖冻得通红,跑回来的时候脚步虚浮,看着格外狼狈。

      我心口骤然一紧,下意识起身,几乎要冲过去接住她。可脚步顿在原地。我想起白天她和男生说笑的模样,想起我给自己立下的分寸。最后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推门进来。

      她浑身带着冷雨的寒气,湿漉漉地站在玄关,抬眼看见我,眼底瞬间亮起一点细碎的光,是习惯性的、对我毫无保留的依赖。“姐姐。”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冻出来的颤音,抬手就想来抓我的袖口,想靠近我取暖,那一瞬间的亲近,是刻在她骨血里的本能。可我后退了半步。躲开了她的手。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她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慢慢蜷缩收回。那双总是温柔含光的眼睛,一点点黯淡下去,像被雨水浇灭的星火。

      我硬着心肠,语气平淡无波:“先去洗澡换衣服,别感冒。”没有关心,没有心疼,没有半分逾矩的温柔。只剩客套又规矩的叮嘱。

      她垂着眼,乖乖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嗯。”她转身往楼梯走,背影单薄得让人心慌,走得很慢,像是连抬手擦雨水的力气都没有。

      我盯着她的背影,指尖死死攥紧,掌心泛白。我疼。可我告诉自己,长痛不如短痛。

      我现在的疏离,是为了她以后不必困在难堪的关系里,是为了她能毫无负担地奔赴属于她的爱恋。我以为我是为她好。却从来没想过,她根本没有可以奔赴的旁人。她的全世界,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

      夜里雨势更大,风声呜咽,敲得人心烦意乱。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老宅隔音不算好,细微的动静总能清晰传过来。

      约莫凌晨一点,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很轻的动静。不是翻身,不是起身走动?是压抑至极的干呕声。

      很轻,很快被她死死捂住,连一丝委屈的声响都不肯漏出来,像是怕惊扰到隔壁的我。我心脏猛地一沉。这不是第一次了。

      最近半个月,我总能偶尔听见她房里传来类似的动静,偶尔是轻咳,偶尔是隐忍的反胃。

      我从前只当是换季受凉、肠胃不适,年轻人作息不规律,难免小毛病。我从未放在心上,更从未深究。这一刻我终于忍不住,起身走到她房门外。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细细的缝隙。

      借着走廊微弱的灯光,我看见她蜷缩在床上,侧身捂着胃部,身体微微发抖。她埋着头,咬着唇,一声不吭,脊背绷得笔直,硬生生扛着所有剧痛。那么疼,却连一句呻吟都不肯发。

      我隔着一扇门,心口密密麻麻地发疼。我抬手,想敲门,想进去问她怎么样,想带她去医院,想把所有冷漠全部收回。

      可最后,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落了下去。我自私、怯懦、可笑。我怕我的关心太过刻意,怕我的温柔会让她依赖上瘾,怕我好不容易拉开的距离,功亏一篑。

      我更愚蠢地以为,只是普通胃痛,忍一忍就过去了。她年轻,身体好,扛得住。

      我站在门外,僵立了很久,最后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不舒服就吃药,别硬扛。”

      门内的动作骤然一停。没有回应。
      安静得死寂。我听不到她的呼吸,听不到她的动静,仿佛里面空无一人。我以为她睡着了。

      转身回房的那一刻,我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带着哽咽的气音,细碎得像幻觉。“我没有药……”“也没人疼我。”

      那一夜,我睡得极浅。翻来覆去,满心烦躁。我只当是小姑娘被我冷落,闹了小情绪,心里委屈,随口抱怨。我以为她的难受,只是一时的情绪。

      我全然不知,她的胃痛早已反复经年,早已不是简单的肠胃不适。是无数次压抑心动、无数次被我推开、无数次自我内耗、无数次绝望隐忍,长年累月郁结于心,慢慢烂出来的病根。是我一点点,亲手养出来的沉疴。

      第二天清晨。

      我下楼时,她已经收拾妥当,安安静静坐在餐桌前。

      换了干净的衣服,头发梳理得整齐,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得近乎透明,却依旧对着我弯了弯眼,温顺如常?像昨晚那个痛苦蜷缩、低声哽咽的人,从来不是她。

      看见我,她轻声喊:“姐姐,早。”仿佛我们之间,从来没有疏离,没有冷漠,没有那一夜的忍痛无声。

      我看着她故作无恙的模样,心底微涩,终究是软了语气:“胃还疼吗?”她愣了一下,随即飞快摇头,笑得乖巧又坦荡:“不疼啦,就是小毛病,没事的姐姐。”

      又是没事。

      永远没事。

      她永远懂事,永远体贴,永远不让我为难,永远自己扛下所有痛苦。我看着她澄澈的眼睛,再次毫无保留地相信了她的谎言。我淡淡应声:“嗯,按时吃饭,别总空腹练琴。”“好。”

      她乖乖应下,低头喝粥,安静得不再说话。低垂的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委屈、无望,还有早已根深蒂固的、无人知晓的深情。

      秋风穿过窗棂,吹起桌角的落叶。

      我看着眼前温顺乖巧的妹妹,满心都是自以为是的成全与克制。彼时的我一无所知。我一次次分寸得当的疏离,一次次理所当然的冷漠,一次次漫不经心的忽略。

      早已寸寸入骨,寸寸成疾。

      寸寸,断送了她仅有的、短暂的一生。自那场雨夜过后,晚晴愈发熟练地扮演起动心于旁人的模样。亲戚聚餐时,旁人打趣她情窦初开,她便浅笑着默认,装作羞涩腼腆。席间她胃病发作扶墙强忍,面对我的关心,依旧只用一句老毛病轻轻带过。
      某个深夜,她低烧难受,悄悄站在我的房门外许久。我关了灯佯装沉睡,清晰听见门外她压抑难受的呢喃,却始终没有开门。彼时的我固执认为,狠心疏远才是成全,殊不知这一次又一次的冷漠,慢慢磨灭了她心里仅存的期盼。
      她慢慢不再主动凑过来找我撒娇,表演心动的频率慢慢降低,整个人日渐沉寂。深秋结束,寒冬来临,一切都朝着无法挽回的方向走去。

      入冬之后,南城的天就彻底冷透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