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空温》不玖而雨

1、秋风作假，岁岁生疏 她喜欢上他

　　南城的秋，潮且沉。

　　桂香黏在老宅的砖瓦缝隙里，经久不散，温柔得像一场精心铺展的骗局。

　　我站在二楼画室的落地窗前，指尖捏着炭笔，骨节被冷色天光衬得发白。画板上是未完成的秋景，落叶、晚风、空荡庭院，本该安宁平和，我的胸口却堵得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楼下站着温晚晴。是我名义上的妹妹，温家同姓的堂妹。

　　外人都说我们姐妹情深，血脉亲昵，只有我心知肚明，我们无半点血缘牵绊。
　　困住我数年的，从来不是血脉，是这层人人默认的、名为亲人的名分。

　　庭院梧桐树下，少女身形纤细单薄，米白针织衫软得像云。她微微侧首，听身侧男生说话，唇角弯着浅浅的笑意，耳尖染着一层薄红，是少女情窦初开最鲜活的模样。

　　那个男生我见过，是她音乐学院的同班同学，性情阳光，追了她许久。我静静看着，眼底一寸寸凉下去。我暗恋温晚晴很多年。

　　从她十五岁拽着我的衣角、软糯糯一声声喊我姐姐开始，我就逾越了分寸，动了最龌龊、最禁忌的心思。

　　我是姐姐，年长她两岁，是该端正规矩、护她前路的人。我无数次自我规劝，压下所有不合时宜的心动，告诉自己要体面、要克制、要做她最安稳的亲人。

　　可唯独眼前这一幕，次次击溃我所有伪装，她喜欢男生。这是这些年，我用来逼自己死心、逼自己疏远的唯一理由。
　　她的爱意坦荡明媚，奔赴的是世俗认可的温柔与热烈。而我藏在暗处的执念，肮脏、隐忍、见不得光，本就不配沾染她半分。

　　炭笔失控，在画布上划开一道粗重漆黑的痕迹，撕碎了满纸温柔秋色。

　　楼下的对话声渐歇，片刻后，细碎轻柔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一步步靠近，撞碎了画室死寂的空气，门被轻轻推开。

　　温晚晴裹挟着一身微凉的晚风，眉眼温顺，看向我的瞬间，眼底带着独有的依赖。“姐姐。”

　　她习惯性地朝我走近半步，想要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轻轻靠在我的肩头，寻一点安稳暖意。

　　我的身体先于理智反应，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靠近。

　　动作极轻，看似无伤，却带着不容逾越的疏离。

　　她的脚步骤然顿住，上扬的唇角瞬间僵住，眼底那点鲜活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得干净。

　　我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刻意放平语调，用最寻常、最规矩的姐姐口吻开口：“刚和同学聊完？”

　　“嗯。”她轻轻应声，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口，语气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轻快，“同班的男生，聊了排练的事，他人挺好的。”

　　我抬眼看向她，她眼神澄澈，笑意浅浅，演得无比真切。我毫无保留地信了。

　　信她春心萌动，信她心生欢喜，信她早已拥有属于自己的、不需要我的人间风月。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我压下所有偏执与不甘，吐出冰冷克制的字句：“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交际和生活，自己把握好分寸就好。”

　　又是分寸。

　　这两年，我总用这两个字隔开我们。

　　隔开我越界的心动，也隔开她习以为常的依赖。

　　我看见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眼底泛起一层我读不懂的委屈与落寞。

　　她没有争辩，也没有撒娇，只是安安静静地收回了所有主动靠近的姿态，乖乖站在原地，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光亮。

　　我以为她只是小姑娘一时别扭，不习惯我的冷淡。

　　我以为，她永远无忧无虑，对我只有纯粹的亲情依赖。

　　我以为我的疏远，是成全她坦荡顺遂的人生。

　　那时的我愚蠢又冷漠，从未深究过半分。

　　我从不知道，她所有对着旁人的明媚心动，全是演给我一人看的假象。

　　她怕我难堪，怕我察觉她禁忌的爱意，怕我彻底厌弃她、远离她。

　　所以她亲手作假，伪装坦荡，伪装心动，伪装自己永远只会把我当姐姐。

　　我更不知道，这一次次被我刻意推开的瞬间，这无数次隐忍咽下的委屈，早已在她心底生根腐烂，化作缠骨沉疴，一点点耗尽她鲜活的性命。

　　秋风穿堂，卷起满室微凉。

　　我们同姓温，共居一檐十余年，咫尺相对，却早已被无形的误会，隔了遥遥一生。

　　彼时的我，满心都是自我牺牲式的克制。

　　从未预见，今日的每一次推开，最终都会化作经年不灭的悔恨，困我余生，空空落落，岁岁无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