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双客临门 云汐汐 ...
-
云汐汐站了很久。
冰面上的幽蓝余烬被风彻底吹散之后,玄冰潭恢复了惯常的冷寂。日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把潭面照得亮了一片,但那亮光底下什么都没有了。顾渊没有再开口。那道青影彻底沉入水眼最深处,她趴在冰面侧耳去听,水底只有极深极远的水流声,空洞而绵长。
沈青梧从背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先回去。你丹田不稳,寒气正在往回涌。"
他说得对。方才抽走阳气的时候,她的丹田像是被豁开了一个口子,外界的阴寒灵气正从经脉裂隙中倒灌进来。她右手臂上的金色霜花已经彻底暗淡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纹路挂在皮肤底下,像褪了色的旧伤疤。她把两截玉简收回怀里,撑着沈青梧的胳膊站起来,双腿发软,走路的时候膝盖打着颤。
两人默不作声地沿着松林小径往回走。竹笛的余音还在林间若有若无地回荡,方才那场青金色的光芒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肉眼虽然看不见了,但皮肤上仍有一种被光灼过的温热触感。
走出松林边缘时云汐汐忽然停住了。
前面五丈开外的山径上站着两个人。云汐汐第一眼望过去时整个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见过宗门里各色修士,楚风算得上年轻一辈里的翘楚,身上那股凌厉的剑意已经够让人不敢直视了。但眼前这个人身上涌出来的气息和楚风截然不同,那不是凌厉,是沉。像一整座山压在你面前,你不知道那山有多高多厚,只知道站在山脚下你连抬头的勇气都要攒很久。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玄黑色镶银边的长袍,腰间没有佩剑,只挂了一枚墨玉坠子,通体漆黑无纹,沉甸甸地坠在腰侧。他五官生得极深,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像是刀削出来的,眼睛的颜色很淡,淡到日光下看几乎像浅灰色的琉璃。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路中央,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云汐汐身上,不怒不威,却让她腿肚子发软。
他旁边的另一个人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那人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瞧着和云汐汐差不多年纪,穿一件月白底蓝滚边的圆领袍,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一笑起来两个梨涡陷得极深,整个人像晒足了太阳的棉花团。他怀里抱着一只半旧的青瓷坛子,坛口封着黄泥,见云汐汐他们走过来便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
"哎呀,终于有人出来了。"圆脸少年语气雀跃得像在林子里捡了一兜松果,"我俩在这儿等了快半个时辰了,看见那边有青光,又不敢贸然闯进去,怕冲撞了……"
他旁边那个黑衣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圆脸少年一眼,后者立刻把嘴闭上了,但脸上的笑还没收住,只是从咧嘴变成了抿嘴。
云汐汐心跳如鼓。这两个人身上穿的衣服没有任何宗门标识,但质地上乘,袖口和领缘绣着一种她没见过的暗纹,像流动的水银在布料表面游走。她伸手按住袖中的两截玉简,警惕地后退了半步,沈青梧不动声色地侧身挡在她前面,竹笛横握在手中。
"二位是——"沈青梧开口,语气客气但防备。
黑衣少年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胸腔共鸣出来的那种低,带着一种很少说话的涩意:"我来取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黑衣少年的目光从沈青梧肩头越过,落在云汐汐身上。他看她的眼神很平,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一样平淡无波,但云汐汐莫名觉得那目光里有某种精确的穿透力——他好像一眼就看穿了她袖中的玉简、丹田里亏空的阳气、掌心枯萎的霜花印。
"你怀里有两截断玉。"他说。
云汐汐的血液往下一沉。她攥紧了袖口,玉简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那是我的东西。"
"不全是。"黑衣少年说,"其中一截玉简里封着半道阵图的印记,那印记是我父亲留的。五十年前玉简被扯断之前,他曾借那截玉简刻录过一副阵法。阵法入了玉,所有权便归了他。我寻了三年,今日循着印记的气息找来。"
他说父亲二字时语气平淡,但云汐汐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一瞬间往玄冰潭的方向偏了一偏,极快极轻,像被烫了一下立刻缩回去。
"你父亲是——"
黑衣少年没有回答,但他旁边的圆脸少年显然憋不住了,冲云汐汐眨了眨眼睛,嘴快得像倒豆子:"我哥的父亲是三百年前那位阵道大宗师宋无痕,我哥姓宋,叫宋青崖,我叫宋小满。我哥前几年算出那截玉简在青云宗这片地界,但一直被什么东西罩着感应不到,今儿中午罩子裂了一道缝他才锁定了方位。我们不是来抢的,就是想拓一份那阵法下来,玉简你们留着,我们只要拓本。"
云汐汐和沈青梧交换了一个眼神。三百年前的阵道大宗师宋无痕——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沈青梧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在藏书阁扫了两年书,显然知道些什么。而且"宋"这个姓氏在修真界并不常见,能被称为"大宗师"的更是屈指可数。
"你们怎么知道玉简在我身上?"云汐汐问。
宋青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能看见灵光。你怀中有两道不同源的气息,一冷一温,冷的和这潭水一样,温的上面附着一层阵道烙印。烙印的气息和我父亲留在家里旧物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云汐汐斟酌了片刻。宋青崖从头到尾没有往前逼近一步,始终站在五丈开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既不像赵元那样咄咄逼人,也不像刘长老那样暗含算计。他旁边那个圆脸的宋小满更是满脸坦荡,就差在脸上写着"我们真没恶意"几个大字了。
"拓本可以给你。"云汐汐终于开口,"但我有个条件。"
宋青崖微微颔首示意她说。
"我要你告诉我——你父亲当年为什么要把阵法刻在这截玉简上?他和这玄冰潭底的人,有什么关系?"
宋青崖沉默了很久。风从山涧深处吹上来,拂动他玄黑长袍的下摆,衣料在风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侧过脸往玄冰潭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角度刚好能望见潭面一角幽蓝的水光。
"我父亲年轻时欠顾渊上仙一条命。"宋青崖说,声音仍然很低,但每个字都沉沉的,"五十年前顾渊上仙炼那枚阴阳转生丹时,丹方最后一味药引始终融不进去。是我父亲替他补完的阵道辅助——那截玉简上记录的阵法,就是融合丹方的关键。"
他说到这里看了云汐汐一眼:"你丹田里亏缺的阳气,应该就是用那阵法才能补得回来。不然光凭你自己运转周天,少说要等三年。"
云汐汐的后背忽然出了一层薄汗。三年。她等不起三年。距离三十五岁大限她只剩十九年,如果筑基之前再荒废三年,后面就更赶不上了。
宋青崖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把那枚墨玉坠子从腰间解下来,在掌心里掂了掂。"玉简上的阵法我可以拓给你,你修炼的时候用得上。另外——"他把墨玉坠子递过来,悬在半空中,坠子在日光下流转着极幽深的墨色光泽,"这枚墨玉里封着一缕极阳之火,你每次破脉之后用它温养丹田半盏茶,能把阳气亏空补回来七成。算是借用你玉简的谢礼。"
宋小满在旁边龇牙咧嘴地小声嘀咕:"哥,那坠子你跟了十年了……"
宋青崖没理他。
云汐汐看着悬在半空的那枚墨玉坠子,又看了看宋青崖那张沉静如山的脸。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和顾渊有些像,都不爱多解释,但每说一句都掷地有声。她伸出右手去接,掌心枯败的霜花印在和墨玉接触的那一刹那,忽然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舔了一下,花心处颤了颤,恢复了极淡的一线金色。
丹田里亏空的阳气也同时在那一瞬间被一缕暖流勾了一下,像一个饥肠辘辘的人忽然闻到了饭菜的香气。云汐汐的喉咙里涌上一股酸热,她猛地攥紧了墨玉坠子,垂下眼睛把那酸意压回去。
宋青崖见她收了坠子,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朝她伸出手。他的手掌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指节分明,掌心的纹路很深。云汐汐犹豫了一瞬,把中截玉简放进他掌心里。宋青崖握紧玉简闭眼感知了片刻,指尖凝出一道光将那阵法的纹路拓入一枚空白玉符中,然后将玉简还给了她。
整个过程不过十息。
"好了。"他把玉符收进袖中,转过身,玄黑的袍角在风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宋小满抱着青瓷坛子颠颠地跟上去,走出几步回头冲云汐汐挥了挥手:"小妹妹,后会有期啦!下次见面请你吃我娘做的桂花蜜糕!"
云汐汐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温热的墨玉坠子和两截玉简,望着宋青崖和宋小满的背影一高一矮地沿着山径远去,很快被松林的阴影吞没了。
沈青梧在她旁边站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两个人的影子,才低声说了句:"他方才还跟你说了一句话。在你收下墨玉的时候。"
云汐汐一怔:"什么?"
"他用念力传音,只传了你一个人。"沈青梧看着她的侧脸,"他说的什么?"
云汐汐把墨玉坠子举到眼前,日光穿透漆黑的玉质,里面有一缕极细微的金红色光纹在流动,像一条困在琥珀里的火苗。她慢慢弯起嘴角,眼眶里的酸热还在,但笑意从嘴角蔓延到了眼底。
"他说——'顾渊让我带句话给你。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