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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寒刃刺心 回到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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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宗门时已经过了午膳的时辰。
前院的混乱还没完全平息。内务堂石楼的震动引起了执事堂的高度重视,院墙上锁灵符裂开的那道豁口虽然已经重新补上了符纸,但暗金色的纹路明显比之前浅了一层,像一道愈合过但终究留了疤的伤口。云汐汐和沈青梧在岔路口分了手,沈青梧回杂役住处,她回自己屋舍。分别时沈青梧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终只说了一句"先调息,丹田的事别拖着",便转身走了。
云汐汐握着怀里那枚墨玉坠子进了门,把门闩插紧,将两截玉简和坠子一并放在榻上。她没有立刻调息,而是坐在榻边发了很久的呆。掌心那朵金色霜花还枯着,丹田里空荡荡的像被人舀走了一半的水,她试着催动灵力在经脉里走了一圈,从前虽慢但至少稳当的流速如今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像溪流里卡了石头,咕咚两下又断一截。
她慢慢伸出手去摸那枚墨玉坠子。指尖刚碰到玉面的温热,丹田深处便涌上来一股暖流,细得像一根丝线,但暖意分明。她将那缕暖意引着走了一圈小周天,枯败的经脉如同干裂的河床遇上了第一场春雨,虽然滋润不过来,但至少不疼了。掌心的霜花颤了颤,花心里重新浮起一线极淡的金色。
她握紧坠子闭上眼,还没来得及把那股暖意稳住,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云师妹!快出来!"
是同院的一个师姐,声音里带着急切。云汐汐把玉简和坠子飞速塞进枕头底下,整了整衣襟去开门。师姐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前院来了大人物,好像是沧澜那边第一宗门的人。掌门亲自出来迎的,所有内门弟子都去列队了,你赶紧的。"
云汐汐被拽着往外跑的时候脑子里还是懵的。沧澜第一宗门。方圆数百里所有修真门派里执牛耳的存在,青云宗在人家面前只能算个晚辈。掌门亲自相迎不稀奇,大人物来了整个宗门都得端着姿态迎候。
前院演武场上已经黑压压站了上百名弟子。内门弟子排在前面,外门和杂役弟子远远站在回廊底下。云汐汐被师姐塞进内门弟子的队伍里,左右都是她不熟的师兄师姐,没人跟她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演武场正前方那几道人影上。
正中间的掌门顾长庚穿着一身绛紫道袍,姿态放得极低,微微躬着腰在跟身侧一个人说话。那个人穿了一身霜白色的锦袍,领口和袖缘绣着暗银色的云雷纹,那是沧澜第一宗"九霄阁"的亲传弟子才配穿的制式。那人身量极高,比旁边的掌门还高出小半个头,肩背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周围的空气都给他压低了三分。
云汐汐隔着几十丈远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得那股气息隔了这么远都压得她胸口发闷。那人身上的灵力浑厚得像一座覆盖整座山峰的结界,她炼气七层的修为在他面前几乎等同于没有修为。
掌门说了几句客套话,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霜白锦袍的人往前迈了两步,面向演武场上列队的弟子们。那张脸终于落进了云汐汐的视野里——
眉眼极深,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凌厉与疏冷。鼻梁高挺,嘴唇薄且唇线锐利,下颌的弧度干脆利落得像一笔画完的收锋。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不容靠近的气场,不是宋青崖那种山一样的沉,而是一柄出鞘的剑,走到哪儿都带着寒光。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缓,但那平缓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像湖面上结了厚冰,看着平静,踩上去才知道底下有多硬:"本座奉九霄阁之命,巡查沧澜境内各宗收徒与课业情况。青云宗位列巡查之首,为期七日,各位照常行事即可,不必因为本座在而拘束。"
他说"本座"两个字的时候云汐汐心里一跳。这个自称是九霄阁核心弟子的身份标识,"座"字只有阁内嫡传且修为筑基以上才能用的敬称。这个人至少已经筑基了。看他的年纪不过十八九岁,筑基期在青云宗足以做长老,而在九霄阁只配出来巡查。
掌门连忙道:"秦公子客气了。这七日里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那人微微颔首,目光从百余名弟子脸上扫过,速度极快,像刀锋划过水面,不留痕迹。
云汐汐站在队伍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离他不过十几丈远。他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她下意识低头避开了,但仅仅那一瞬间的对视,她感觉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头顶碾下来,让她丹田里本就虚浮的灵力猛地晃了一下。亏空的丹田像一口浅底的碗被人从外面敲了一下,里面的残液荡了两荡差点泼出来。
她咬住牙稳住身形,额角沁出细汗。等那道目光移开之后她才敢抬眼,结果她抬眼的一瞬间那位"秦公子"刚好转过身和掌门说话,动作带起的袍角掠过她身前三尺的范围,一股极凌厉的寒气贴着她的脸擦过去。那寒气里夹着一道细微的灵力余波,蹭到她干裂的经脉上时像碎瓷片擦过伤口,她疼得嘶了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声响极轻,但那人耳力显然极好。他的脚步顿住了,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云汐汐脸上。这一次他看得比方才久,那双眼睛的颜色是极深的墨色,瞳仁里像沉着一片冬夜的天空。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苍白的脸色移到她握拳的双手,再到她微颤的膝盖,最后停在她丹田的位置,停了两息。
"你是内门弟子?"他问。
云汐汐没料到他忽然跟自己说话,怔了一瞬才答:"是。"
"炼气七层。"他说这三个字时语气平得像在念帐本,"丹田亏空近半,经脉有裂痕,极阴体质。"他顿了一下,薄唇微动,说了一句让她整个人从头凉到脚的话,"这种根基,放在九霄阁连打杂的资格都够不上。青云宗现在收人的门槛已经低到这个程度了?"
他说话的音量不大,但也没有刻意压低。周围站着的弟子纷纷侧目,后面几排外门弟子中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云汐汐的脸在那一瞬间涨得通红,从脖颈一路烧到耳根,丹田里那点残存的灵力被这话激得猛地翻涌了一下,差点逆行冲上心脉。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十五岁那年她在田埂边听过类似的评价,村里的猎户说"这丫头瘦成柴火棍能干什么活",她觉得那已经是很难听的话了。但此刻当着上百人的面,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用这种"你连草芥都不如"的语气点评根基,那种屈辱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掌门顾长庚连忙圆场:"秦公子见谅,这弟子入门不久,资质确实一般,但胜在勤勉……"
"勤勉弥补不了天堑。"那人淡淡地说了一句,没有再往下看云汐汐一眼,转过身随掌门往内堂方向走了。霜白的袍角在日光下一闪,消失在月洞门后面。
演武场上安静了足足三息,然后低低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有人偷看云汐汐,有人掩着嘴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云汐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掐进肉里的痛感反而让她从那种冰水浸骨的羞辱中找回了一线清明。
她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是稳的。师姐在后面喊了她两声她没回头,一路走回自己屋舍,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的霜花印枯败而暗淡,金色只剩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线在花心垂死地亮着。丹田里空荡荡的,方才被那道寒气擦过的经脉还在隐隐作痛,像被人拿砂纸在伤口上又磨了一遍。
她忽然想起那个秦公子说话时的样子。那双墨色的瞳仁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鄙夷也没有嘲讽,甚至连"厌恶"都谈不上。他看她的眼神和看一块石头没有区别——石头不值得被嘲讽,只配被忽略。而他说"你连打杂都不够格"的时候,语气里那种理所当然的平静,才是最锋利的地方。
因为他是真心的。他真的觉得她是个废物。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慢,比赵元当面骂她一百句还让人疼。
云汐汐把脸埋进膝盖里,静了很久。窗外的日光逐渐西斜,在她面前的砖地上拉出一道橙红色的长影。她听见外面的喧哗声渐渐散了,弟子们各归各位,膳堂飘来饭菜的香气,一切如常。而她的丹田还在空荡荡地疼着,她掌心里的霜花印像一朵要开未开的花被掐断了茎。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她抬起头,窗棂上放着一只小小的油纸包,热气从纸缝里渗出来,带着桂花蜜的甜香。她推开窗探头出去,外面空无一人,回廊拐角的柱子后面闪过一截深灰色的衣角。
云汐汐把油纸包拿进来打开,里面是两块还温热的桂花糕,和上回沈青梧给她的一个味道。糕点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七个字,字迹工整得像是描出来的:
"先吃东西。别泄气。"
她捏着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桂花糕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蜂蜜的甜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把脸扭向窗外,眼圈红了一瞬,硬生生把泪意又逼回去了。
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墨玉坠子握紧,丹田里的暖意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裹住那些被寒气擦伤的经脉裂口。掌心里那条垂死的金色细线颤了颤,像是苟延残喘的人听到了一点鼓声,又挣扎着亮了一线。
她对着窗外的暮色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但语气里有一种被她自己磨得比铁还硬的东西。
"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