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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捧余烬 云汐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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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汐汐的手指触到那截玉简的瞬间,整间石室剧烈震动了一下。
十二枚聚灵石同时发出刺目的白光,阵图上流转的暗金纹路像被惊扰的蛇群一般疯狂扭动,地板下的地面传来沉闷的轰鸣声。沈青梧一把拽住她的后领将她往后扯,两人贴着石壁蹲下,头顶簌簌落下灰土。
玉简从墙缝中脱落,落在云汐汐摊开的掌心里。入手温润,和上截一样触手生温,但多了一股极轻微的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封印在里面正敲着壁面想出来。她来不及细看,塞进怀里拽住沈青梧的衣袖就往石阶上跑。两人刚冲到一层杂物间,身后地板下传来"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整栋石楼的根基都晃了两晃,铜锈铁板在震动中哐当翻了个面重重扣死。
"快走。"沈青梧推了她一把,两人从杂物间侧窗翻出去,落在后院的花圃里。云汐汐脚踝扭了一下,她咬着牙没吭声一路跑回自己屋舍,把门闩插上才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前院方向已经炸了锅。内务堂石楼的震动引来了七八个执事弟子和两位当值长老,她隔着墙听了一耳朵,隐约听见"阵眼异常""锁灵符裂了一角""快去禀报刘长老"之类的话。她和沈青梧对视一眼,沈青梧从她后窗翻进来时左小腿划了一道口子,血把灰色布裤洇出了一片深褐。
"给你半个时辰处理伤口,"云汐汐压低声音,"然后咱们去玄冰潭。玉简拿到了,得让顾渊前辈过目。"
沈青梧没有异议。他撕了一截衣摆草草裹住小腿的伤,又接过云汐汐递来的金疮药洒上去,动作麻利得像做过千百回。半个时辰后宗门里还在乱,到处有人奔走说锁灵符"被什么东西冲了一下",趁这空档两人抄后山小径直奔玄冰潭。
潭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幽蓝,冰层比夜里看着薄了些,能隐约望见潭底青黑色的裂隙轮廓。云汐汐扑到冰面上将怀中的玉简掏出来,上截和中截并排放着,尺寸一模一样,断口处的纹路严丝合缝。她将两截并在一起,指尖按上去的瞬间玉简上的刻字像水一样流动起来,原本模糊的篆文清晰了许多。
"前辈,"她朝潭心喊,"我拿到了中截。你给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潭底的青光应声亮起,顾渊的气息比前两日弱了许多,像是耗费了大量心神。青光在冰层下游走了片刻,忽然猛地一跳,连带着整个潭水都激荡了一下。
"转生机理的进阶法门……和……"顾渊的声音忽然断了。
"和什么?"云汐汐凑近冰面。
沉默。漫长的、凝滞的沉默。云汐汐几乎能感觉到潭底那个存在正在剧烈的情绪中挣扎,像一只被关久了的人突然撞见了阳光,被刺得睁不开眼,但又不肯闭回去。
"和她有关。"顾渊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中截末尾刻着一段引魂进阶之术,我当年写的时候没想到能用上……如今有她的残魂漂近,如果配合这截玉简上的法门,可以将残魂凝聚成型,短暂维持她在人间的显影。"
云汐汐的心骤然狂跳起来:"那还等什么?残魂如今就在宗门西门外,被锁灵符耗得快要散了。我们把残魂引到潭边来,你施法将她聚拢。"
"不行。"顾渊说,"我的灵力在这五十年里损耗殆尽,如今连开口说话都要花极大的力气去维持。凝聚残魂需要大量灵力作为引子,我做不到。"
云汐汐攥紧玉简,指尖发白。就在这一刻她掌心的金色符文忽然亮了起来,那股温热在皮肤底下翻涌着,像一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细嫩的金线沿着她的腕骨往上延伸,在右手小臂上开出一朵指节大的霜花。紧接着一道她从未感受过的力量从丹田深处涌出来,是阳气。炼气七层丹田里积蓄了数月的、从极阴中催生出的那点阳气,正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前辈,"她的声音有点颤,"我丹田里有一道阳气,是极阴破脉之后生出来的。够不够?"
顾渊沉默了几息,潭底的青光缓缓浮上冰面,凝成一道极淡的青影轮廓。"……够。但你会很疼。那道阳气是你的根基,抽出去一半,你的修为会退步。"
云汐汐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我十五岁才开始引气入体,退步一两次不算什么。"
她转头看向沈青梧:"你去宗门西门外,找到那团残魂,把它引过来。引魂之术……你吹笛子就行,笛音能带路。"
沈青梧攥着那管乌黑的竹笛,银针碎了但笛子本体未毁,他抬手横在唇边试了一个短音,清越而孤寂。他看着云汐汐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三个字:"撑住。"
然后他转身走了,深灰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松林间。竹笛的短音从远处一声接一声地飘过来,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空气中画出路径。
云汐汐闭上眼,按照中截玉简上浮出的引魂之术将丹田里的阳气一寸一寸逼出体外。那过程比她想象的要疼十倍。阳气离体的瞬间像有人从她脊骨里活生生抽走了一根骨,她眼前发黑,膝盖一软跪在了冰面上。唇间尝到铁锈味,她咬破了舌尖才勉强稳住身形。右手小臂上的金色霜花急速绽放,越来越多的阳气化作一根根金线从她腕间溢出,顺着冰面蔓延向玄冰潭中心,像一盏打翻了的金色墨汁。
然后她看见了。
松林尽头飘来一团青蓝色的光。比早上在石缝里看到的更淡了,透明得像隔了一层雾看的月亮,边缘处簌簌地往下散落着细碎的荧粉——它在消亡。每飘一寸,便散一寸。
竹笛声近了。沈青梧跟在残魂身后三丈远的地方一边吹一边跑,脸颊通红,气息粗重。残魂被他笛音牵引着,迷迷糊糊地朝潭心方向飘来,飘到冰面上方时,那些金线像活了似的缠上去,将将散落的荧粉兜住,一圈一圈地收紧。
潭底传来顾渊嘶哑的声音,他念了一道咒诀,声音碎得像摔在地上的瓷器碎片拼都拼不拢。青色光影从潭底猛地蹿出来,在半空中与残魂交汇——冰面上爆发出一阵刺目的青金色光芒,云汐汐被冲击力掀得往后滚了两圈,趴在雪地里抬头望上去。
光芒之中,一道纤细的人影渐渐清晰。是个女子,穿一件旧式样的月白襦裙,发髻松松地绾着,眉目温婉却模糊,像一幅搁置太久被潮气洇花的仕女图。她的轮廓在光里不断震颤,边缘一闪一闪的,像风里将灭的烛火。
她低下头,目光穿过光芒落在潭心。那里有一道虚幻的青影从水面浮上来,模模糊糊像是一个男子跪在冰面上仰头望着她。顾渊的轮廓比她还淡,淡得像水面上的一层油膜,风一吹就要散。
女子看着那道青影,嘴唇翕动了很久。她的声音传出来时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积雪上:"……你来了。"
顾渊的声音从水下浮上来,哑得不成调:"我来晚了。"
"不晚。"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细微得几乎看不见,"我找到你了。"
然后她的轮廓猛地一颤,边缘散落出大片的荧粉。青金色的光芒急遽黯淡下去,半空中的人影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样碎裂开来,月白襦裙的碎片、绾着发髻的轮廓、温婉模糊的眉目,一块一块地往下落,落到冰面上碎成千万点幽蓝,再一粒一粒地熄灭。
云汐汐拼了命地催动丹田里剩余的阳气往上送,金线疯狂地缠上去想兜住那些碎片,可每一片都像融化的冰,她攥得越紧散得越快。有碎片落到她的手背上,凉了一瞬便消失了。
半空中最后一片荧粉落下来的同时,女子的嘴唇最后翕动了一下,吐出一个极轻极轻的词。云汐汐看懂了那个口型——是"别哭"。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冰面上只剩下幽蓝色的余烬,风一吹便散了。潭底那道青影凝在原处久久不动,像一尊风化的石像。云汐汐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右手臂上的金色霜花已经黯淡到了近乎透明,掌心的温度彻底凉了下去。
她感觉丹田一空,体内的灵力像被抽走了半池水的水塘,水位猛地降到线以下。炼气七层摇摇欲坠,差一点就要跌回六层。但她没有管那些。
她只是望着冰面上那一片散尽的幽蓝,忽然想起她八岁那年爹倒在田埂上,娘握着他的手说"别怕"。她那时候不懂,人怎么会不怕呢。后来她懂了——人到留不住的时候,反而不怕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冰面上趴了多久,直到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将她从地上搀起来。沈青梧的掌心干燥而温热,隔着袖子托住她的手臂,把她稳稳地扶直了。云汐汐转头看他,他眼眶通红但一滴泪都没掉,只是抿紧了嘴唇,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种沉沉的、压着的东西。
"她走了。"云汐汐说。
沈青梧点了一下头。
潭底那道青影忽然动了。顾渊的声音传上来,比五十年来的任何一次都轻、都平静,像是一个人在漫长的黑暗里终于看见了出口的光。
"她来过了。"他说,"那就够了。"
然后潭底的青光缓缓熄灭了,像一盏耗尽油的灯,最后一点幽蓝在水眼里颤了颤,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