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寒渊逆阴阳》柿恩酥

7、阵眼之下 约定是

　　约定是后天午时，但变故来得比他们预想的早。
　　第二天清晨，云汐汐照常去演武场练剑，才劈了不过半套青霜剑法，便听见外头一阵喧哗。几个外门弟子急匆匆从回廊那头跑过来，嘴里嚷嚷着"后山出事了"。她收了剑势拦住一个："怎么了？"
　　"山脚下发现了一只……哎呀说不清，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云汐汐心里一紧，提剑就往外走。到了宗门西门外那条通往山脚的小径，已经围了二三十号人，执事堂的两个执事站在人前挡着不让靠近。她从人群缝隙里望过去，山路旁的乱石堆上趴着一团东西，灰蒙蒙的约莫水缸大小，形状像一只蜷缩的兽，通体半透明，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青蓝色光。那东西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又像是睡着了，边缘处还在微微颤动着，肉眼可见地一点点变淡。
　　"是残魂。"她身后有人低声说。云汐汐回头，沈青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手里拎着扫帚，穿着杂役弟子灰扑扑的布衣，混在人群里毫不显眼。"显形到这个程度，怕是撑不了几天了。锁灵符耗了她的灵力本源。"
　　云汐汐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昨天顾渊说残魂无意识、只是本能游荡，可眼前这团青蓝色的光虽然确实看不出有什么神智，但它蜷缩的姿势、将自己卡在乱石之间的状态，分明像是一个"人"蜷缩着躲在角落里。她在寒风中冻得发抖的时候也会这样蜷起来，尽可能把身体缩小，减少热量散失。
　　"它……在躲什么？"她问。
　　沈青梧沉默着看了一会儿，目光沉下去："锁灵符的压制对它来说可能是痛的。它没有意识但尚有本能，痛了就会躲。它躲到这块石头后面卡住自己，是以为石头能替它挡住那些符力。"
　　云汐汐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团青蓝光在晨光中一点一点变淡，像水渍在纸上慢慢洇干。她猛地转身穿过人群往外走，沈青梧跟上来两步压着嗓子问："你去哪儿？"
　　"去内务堂。"
　　"今天午时是明天午时？"
　　"现在。"云汐汐脚步不停，"我等不到明天了。再等一天它可能就散了。"
　　沈青梧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进回廊拐角，四下无人，他松开手压低声音："阵眼室只有子时午时灵力轮转才有空档，现在去你就算挖开地基也进不去。理智点。"
　　云汐汐咬住嘴唇，心里的火气和冷静在胸腔里来回撞。她知道沈青梧说得对，残魂散不了那么快，至少还能撑三五天，但看到那团青蓝色的光蜷在石缝里瑟缩的样子，她脑子里全是顾渊那句"她等了我五十年"。
　　"那就明天午时。"她把涌上喉头的情绪咽回去，语气重新稳下来，"但我要提前做一件事。"
　　当天中午她去找了楚风。楚风正在自己屋里看一卷宗门要务文书，见她敲门进来略有些意外，把手里的文书合上了。"什么事？"
　　云汐汐在门边站定，斟酌着措辞："楚师兄，你昨天巡山走的断崖那条线……有没有经过后山外围那片松林？"
　　楚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了两息。"去了。听见什么声音，追过去看了，什么也没找到。"他顿了顿，"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那片松林里最近有没有别人去过的痕迹。赵元说他表叔刘长老对后山很上心，我怕他们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了手脚。"她没提锁灵符，没提残魂，只拿赵元来当了挡箭牌。这个借口半真半假，也不至于引火烧身。
　　楚风听完沉默了片刻，走到桌边提笔在纸上迅速画了一幅简略的后山地形图，在松林位置画了个圈。"我昨天去的时候，松林西南角的苔藓被人踩过，脚印很新，鞋底纹路是内务堂发的制式靴底。刘长老确实派人去过那里。你要离那片区域远一些，他们要做什么事你少掺和。"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纸上抬起来，直直地看着云汐汐的眼睛。那眼神里有警告，有关切，还有一丝她读不透的东西。
　　云汐汐接过那张图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楚师兄。"
　　她转身要走，楚风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云汐汐。"
　　她回头。
　　楚风站在窗边，午后的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看着她的表情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你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来找我。别自己扛着。"
　　云汐汐弯了弯嘴角，努力让那个笑看起来轻松："好。"
　　但她没打算找他。这件事涉及潭底的顾渊、残魂、沈青梧体内的丹药碎片，牵扯太深，她不想把楚风也拉进来。他对她好，她记在心里，但不能拿他的前途去赌。
　　当天夜里她没有睡觉。子时过后她盘腿坐在榻上运转灵力调息，掌心那枚金色符文一直温温热热的，偶尔跳动两下，像是在跟远处某个方向打暗号。她集中意念把那股跳动的感觉压下去，不让它太活跃。锁灵符还在运转，残魂的感知已经被屏蔽了，如果掌心的"种子"太亮反而会吸引别的东西。
　　第二天上午的课她请了病假。杂役弟子住处那边，沈青梧也以"腰伤复发"为由留在了屋里。两人各自熬到巳时三刻，整装出发。
　　内务堂在宗门前院偏东的一栋两层石楼里，白天人来人往。午时前后正值换班时间，堂内的人要么去膳堂吃饭要么回屋歇午觉，是守卫最松散的时候。云汐汐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袍混在杂役弟子中间，从侧门溜进了石楼。沈青梧比她早到了一步，装作在楼道里扫地，见她进来朝楼下指了指。
　　通往地下的入口在一楼最东边杂物间的地板上，一块四方形的铁板，表面生了一层暗红的锈。沈青梧蹲下去用扫帚柄在铁板边缘某个位置敲了三下，铁板应声松动了一条缝——他长期观察得来的结果，这块铁板的锁扣年久失修，稍用力就能别开。
　　两人合力将铁板抬起，露出底下黑漆漆的石阶。一股混合着石灰和旧铜锈的气息扑上来，云汐汐摸出事先备好的火折子点亮，橘色的光照亮窄窄的通道。两人一前一后踩下去，石阶共二十四级，到了底部是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室。四壁果然嵌着十二枚拳头大的聚灵石，通体灰白色，表面流转着暗金色的符纹。石室正中地面上绘着一座繁复的阵图，十二道纹路从圆心向四面延伸，分别连接着每一枚聚灵石。
　　就是这里了。
　　沈青梧走到阵图边缘蹲下去，从怀里摸出那管乌黑的竹笛。他没有吹，而是将笛尾对准了最靠近圆心的一枚聚灵石，指尖在笛身上某处暗纹上按了下去——竹笛末端裂开一道细缝，从里面探出一根银白色的针，针尖凝着一点极亮的灵光。
　　"这根针是我用两年时间从藏书阁各种废丹炉里刮出来的沉积灵髓淬炼的。"沈青梧低声说，"能阻断聚灵石的灵力流转三息。三息之后它会碎，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云汐汐蹲在他旁边，掌心的符文不知何时已经浮现在皮肤上，金色霜花在火折子的光里微微闪烁。石室里的阵图感受到她掌心的灵力波动，十二枚聚灵石同时亮了一下，暗金色的符纹像是活了一般缓慢地流动起来。
　　"到午时还有半盏茶。"沈青梧说，"等轮转开始的那一刻我就下手。"
　　云汐汐点头，屏住呼吸蹲在阵图边缘，眼睛紧盯着地面上的纹路。她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越来越高，符文跳动的频率也越来越快，像一只在笼子里急着要出去的鸟。
　　半盏茶的时间在寂静中流过。就在地面纹路开始加速流转、十二枚聚灵石同时发出嗡鸣声的那个瞬间——沈青梧的银针扎了下去。
　　"嗡"的一声闷响，阵图的光猛地一黯，十二枚聚灵石灰白了一瞬。与此同时云汐汐感觉掌心一阵剧痛，金色符文炸亮了一瞬，一道细如蛛丝的金光从她掌心射出，顺着地面的阵图纹路一路蹿到石室东南角的墙壁上——"啪"的一声轻响，墙壁上一块不起眼的灰砖被金光击中了，竟然向外弹开了半寸。
　　云汐汐和沈青梧同时转头看过去。
　　那块灰砖后面露出一截玉质的物什，莹润通透，通体泛着极淡的青光。
　　沈青梧手里的银针碎裂了，阵图重新亮了起来，聚灵石再次发出嗡鸣声。三息过去了。但他们谁都没在意那个。
　　云汐汐颤抖着伸手去摸那块灰砖，指尖碰到玉质的瞬间，一股温热的熟悉感涌上来，像有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心。
　　那截玉简上刻着几个字，她认得的——中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