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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掌中异动 她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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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夜没睡好。
合上眼便看见一道青光在识海里盘旋,像一只不肯落地的萤火虫,她伸手去抓,掌心那枚金色符文忽然烫得她整个手心发红。云汐汐猛地惊醒过来,窗外天光已是大亮,鸟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闹。她翻身坐起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符文没有浮现,但皮肤底下一片温热,像捂了一夜暖炉子,烫得她都有些发懵。
她试着催动灵力走了一遍手少阳经脉,那股温热顺着气血运行到肩胛又流回指尖,并无异样。但她隐约觉得掌心深处那粒“种子”比昨夜大了些,像一颗埋在土里的豆子吸饱了水,正顶破外皮往外冒芽尖。
晨课时她心不在焉地记了两页笔记,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院墙方向果然能看见那些暗金色的符纹若隐若现地浮在墙皮表面,日光下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一旦知道它们在哪儿,就像看穿了戏法的障眼法,满目都是破绽。
坐在她旁边的一位同门师姐悄悄凑过来:“你觉不觉得今天院里特别安静?鸟叫声都少了。”
云汐汐竖起耳朵听,果然。往常早课时分后山林子里百鸟争鸣,这会儿却只剩零星的几声麻雀啁啾,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嗓子。四象锁灵符不只锁灵体,连飞禽走兽的气息都会一并屏蔽,院墙内外的天地被分成了两个互不相通的气场。
“可能是入冬了吧,鸟都往南飞了。”云汐汐随口应了一句。
师姐啧了一声:“这才深秋呢,哪有那么快。”但也没继续追问。
午间她在膳堂打饭,刚端着碗坐下,楚风便来了。他今天没有穿内门的制式锦袍,换了一件玄青色的窄袖劲装,腰间长剑也换了柄窄刃的,看起来像是刚从哪趟差事回来。他在她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把她碗里的素菜看了一眼,便把自己碟中的红烧肉夹了两块过去。
“楚师兄,我自己有——”
“你太瘦了。”楚风低头喝汤,语气不容反驳。
云汐汐把那两块肉塞进嘴里嚼着,视线落在楚风袖口处一小块深色的污渍上,像是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暗褐色。“你受伤了?”她放下筷子。
楚风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袖口,无所谓地抖了抖:“野猪。早上去后山巡了一圈,碰上一头发狂的,宰了。肉送膳堂了,你晚上应该能喝上猪骨汤。”
云汐汐心里咯噔一下。楚风也去了后山。她不知道他是例行巡山还是察觉了什么,但后山如今处处藏着秘密,每一个走近那片区域的人都让她警觉。“你巡山走多远?”
“沿外围走了一圈,到断崖那边就折返了。”楚风抬眼看着她,“怎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云汐汐低头扒饭,余光瞥见楚风夹菜的动作停了一拍,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他没有追问,但她知道他没信。楚风这个人看着随和,内里其实极敏锐,每回她避重就轻地岔开话题时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不戳破罢了。
饭后云汐汐拎着碗去膳堂后面水槽边洗,刚把碗浸进冷水里,右边掌心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像被烧红的烙铁贴了一下。她“嘶”了一声,碗脱手掉进水槽,哐当一声响。
她攥紧右手蹲下去,疼得额角冷汗直冒。掌心的温度陡然升高到了近乎烫伤的程度,皮肤底下甚至透出一丝淡淡的金光,隔着血肉隐约能看见一个豆大的光点在跳动。她咬住嘴唇没有叫出声,等那股灼痛持续了约莫十息便退潮般消下去了,掌心的热度也一点点降回常人的体温。
她摊开手掌反复看,皮肤完好,没有烫伤的痕迹。但那几息间她清晰地感觉到掌心有什么东西在“呼应”着什么,像是从某个极远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呼唤,种子听到了就忍不住要破土而出。
那个方向是……东南。
云汐汐把碗捡起来草草冲了冲,快步往回走,拐过回廊时和一个人迎面相撞。对方被她撞得往后踉跄一步,手里抱的一摞书册哗啦啦散了一地。
“对不住——”她蹲下去捡,一抬头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沈青梧也蹲下来和她一起捡散落在地上的书册,手指翻飞间将几本厚薄不一的典籍拢成一摞。他的动作很快,在把最后一本递给云汐汐的时候,指尖轻轻在她右手手背上按了一下,眉头蹙了起来。
“你手心温度不对。”他低声道,“比正常人热了至少两成。”
云汐汐把书册塞回他怀里,站起身左右看了看回廊无人,压低嗓子说了四个字:“东南方向。”
沈青梧瞳孔微微一缩。他没有多问,把书册抱稳了点点头:“今晚再说。”然后便抱着书走了,步伐如常,看不出半点异样。
云汐汐站在回廊里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将右手缩进袖中握成拳。那颗种子在掌心深处跳动了一下,像一只雏鸟在蛋壳里蹬了蹬腿。东南方向有什么?青云宗东南面翻过两座山便是渡口,渡口再往东是连绵数百里的沧澜山脉,山中散落着七八个小宗门和数十个修真世家。碎片的可能下落太多了,仅凭一个方向的指引远远不够。
但至少有了方向。
当天夜里亥时,云汐汐和沈青梧在后山脚碰了头。今夜月光比昨夜亮堂,两人沿着小路快步穿行,林间只余风声和他们自己的呼吸。走到玄冰潭外围时,沈青梧的步子比昨夜稳了些,寒气侵体的刹那他只是皱了皱眉,没有踉跄。两人走到潭边,云汐汐蹲下身将掌心贴在冰面上。
“前辈,”她朝下喊,“我跟你说件事。”
顾渊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传上来,比前几次轻了些,像是刚醒:“说。”
云汐汐把锁灵符的事言简意赅地讲了。讲到东南方向掌心有异动时,潭底的青光又亮了一瞬,顾渊沉默了很久,久到云汐汐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四象锁灵符,”他终于说,“那是用来封‘残魂’的。完整的灵体神魂锁不住,只有残缺的、游离的魂魄碎片才会被这种符阵阻隔。”他的语气平静中透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紧绷,“你们说的那道青光,如果不是山精野怪,那就是一缕残魂。而那缕残魂往后山靠近,又往宗门方向试探——它是被碎片的转生机理吸引来的。”
云汐汐的呼吸停了一拍:“残魂……谁的残魂?”
顾渊没有回答。潭底的青光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像心脏在急促地跳动,然后骤然黯下去,变成一豆微弱的幽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的故人。她当年死后魂魄本应散尽,但我炼阴阳转生丹时注入了一道‘引魂’之术,本意是等丹药炼成后将散落的魂魄召回重聚……丹药被盗后,引魂之术却没有失效。那道术法化作了一缕本能,牵引着她残存的魂魄碎片四处漂泊。”
他顿了顿:“她活着的时候说过最讨厌冷,死了却成了孤魂,漂了五十年。”那句话末尾带着一声极轻的笑,笑得云汐汐心口发疼。
“锁灵符困住她了,”云汐汐说,“她能撑多久?”
“残魂不灭,但也无意识。她如今只是一团执念、一道本能,没有自我。锁灵符隔绝了她的感知,她找不到碎片的方向便会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沧澜山脉那么广,漂远了就再也回不来了。”顾渊的声音越来越低,“她等了我五十年,我没能去接她。如今她漂泊到了家门口,我却连推开门的力气都没有。”
潭底青光彻底暗了。那片幽蓝缩成一点萤火似的微光,沉在水眼最深处,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泪。
云汐汐跪在冰面上攥紧了拳。她转头看向沈青梧,沈青梧站在一步之外同样攥着那管竹笛,指节发白。两人在月光中对视了一瞬,没有任何言语,却同时点了头。
“前辈,”云汐汐的声音清亮而稳,“锁灵符的事,我想办法解决。”
顾渊没有回应。
但她知道他在听。她把手从冰面上收回来,掌心的温热已经退下去,只余一道淡淡的金纹还在皮肤底下缓慢地游动。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霜,跟沈青梧并肩往回走。
走到半路沈青梧忽然开口:“锁灵符靠灵力维持运转,符阵核心在内务堂地下的阵眼室里。如果能破坏阵眼,符阵不攻自破。”
云汐汐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阵眼室的位置?”
沈青梧偏过头看她,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淡而笃定的光。“我扫了两年藏书阁,宗门楼宇的地基图我全看过。阵眼室在建宗之初就在图纸上标了的,内务堂地底三丈,有一间石室,四壁嵌着十二枚聚灵石。”
他说话的语气平常得像在念菜谱,但云汐汐听得心跳加速起来。“你要去破坏阵眼?”
“不一定非要破坏。”沈青梧把竹笛从腰间取下来,指腹摩挲过笛尾那缕红绳,“锁灵符的阵眼每天子时和午时会自行轮转灵力,轮转的瞬间会有三息左右的空档。如果能在那三息里暂时阻断聚灵石和符阵的联系,锁灵符就会失效半盏茶的工夫——足够残魂穿墙进来了。”
云汐汐看着他手里的竹笛。那管笛子通体乌黑,在月光下泛着哑光,末端那缕红绳被他的指尖捻得微微转了半圈。“这笛子……能阻断聚灵石?”
沈青梧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笛子横在唇边,无声地做了一个吹奏的口型。他放下笛子时说:“后天午时,内务堂地底。你敢不敢跟我去?”
夜风从林间穿过,吹动竹叶簌簌响。云汐汐垂眼想了几息,然后将右手伸出去,摊开掌心。那枚金色的符文在她主动催动灵力的瞬间浮现了出来,细如发丝的金线在皮肤底下交织成一朵精致的霜花形状,花心有一点温热的跳动。
“去。”她说,“把她的魂魄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