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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碎丹入体 云汐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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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汐汐的第一个念头是拔剑。
虽然她没带佩剑,但手腕下意识地翻了一下,灵力凝在掌心做出了防御姿态。她扭头去看沈青梧,月光和潭底的青光交叠着落在他脸上,映出他瞬间僵住的五官。
沈青梧的脸色褪成了纸一样白。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靴跟碰到一块突起的山石,踉跄了一下。云汐汐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感觉他整个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不知道什么丹药碎片。我从来没有——”
“你当然不知道。”顾渊的声音从潭底传上来,比方才疲惫了些,但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阴阳转生丹碎成五份之后,每一片都无色无味,入体即融。若不是碰巧遇到你这副极阴体质让碎片有了依附,连我都未必能感知到。它在你身体里大约……两年了?”
沈青梧沉默了。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哑着嗓子说:“两年零三个月。我进青云宗之前在家乡病了一场,高烧七天不退,村里的大夫说我活不了了。我爹娘凑了家里所有的钱,从一个过路的游方郎中手里买了一颗药丸。那药丸拇指盖大小,通体朱红,吞下去之后烧退了,但经脉就变成了这样。”
他说着,慢慢卷起左袖把那段青灰色的脉络露出来。月光下那纹路比白天看着更清晰,像细密的蛛网附着在皮肤底下,隐隐透着一点黯淡的红。“大夫说我寒气入骨,这辈子怕是结不了丹了。我爹娘不信,把我送到青云宗来碰运气。我做了两年杂役,扫了两年的藏书阁,只当自己是废脉,就没想过去查经脉里到底有什么。”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气里那种沉静的、认命似的平淡让云汐汐心里揪了一下。她见过那种语气。村里那些知道自己活不过三十五岁的人,说话就是这个调子。平得没有起伏,像一摊死水。
“前辈,”云汐汐转头朝潭心喊,“丹药碎片留在他身体里会怎样?”
顾渊沉默了很久。潭面下的青光忽明忽暗地闪烁,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不会怎样。碎片已经和他的经脉融为一体了,强行剥离只会毁了他的根基。丹药的功效是‘转生’,不是‘夺舍’——它只是在经脉里留了一枚种,我当年炼这枚丹时注入了一道极微弱的转生机理,如今那机理附着在他体内,会自行运转。”
“转生机理……是什么意思?”沈青梧问。
“意思是你的经脉虽然被极阴体质封住了,但碎片的转生机理一直在缓慢地修补你受损的经络。你这两年修为能突破到炼气五层,你以为单靠《异体通脉录》那本书就够了?那本书上记载的法门七百年来练成的人屈指可数,你一个杂役弟子靠自己摸索就能从零突破到炼气五层——靠的就是碎片在暗中替你续脉。”
沈青梧的表情变了。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腕,指腹慢慢摩挲过那些青灰的纹路,琥珀色的瞳仁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所以……我体内这个东西,是药,也是咒?”
“是机缘。”顾渊说,声音低沉,“五枚碎片散落各处,你若能寻到另外四枚,凑齐完整的阴阳转生丹,将转生机理催到极致,极阴体质对你而言就不再是障碍了。但碎片之间会相互感应,你体内这一枚是‘母片’,离其他碎片越近,你经脉里那股温热感就越强。”
云汐汐听到这里猛地抬头。相互感应。也就是说如果沈青梧带着这枚碎片靠近另外四枚的下落,他身体里会有反应。那她若能跟着他,等于多了一副寻宝的罗盘。
但她把这个念头暂且压下。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顾渊暴露了潭底有人这件事给沈青梧知道。她看向沈青梧:“你……会不会说出去?”
沈青梧也看着她。两人隔着两步距离,潭底的青光将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在冰面上交叠成一个模糊的“人”字。沈青梧把竹笛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指节泛白地攥了片刻,然后松开了。“我体内有丹药碎片这件事,整个宗门只有你和他知道。他困在这里出不去,你知道了我的秘密。咱们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他说这话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有种不动声色的认真。
云汐汐忽然有点想笑。“你这是……威胁我还是承诺我?”
“你自己想。”沈青梧把竹笛重新别回去,转向潭面躬身行了一礼,“前辈,晚辈沈青梧,承蒙前辈告知真相。日后若有需要晚辈之处,前辈但说无妨。”
潭底沉默了一阵,顾渊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气又像是笑的声音。“小丫头,你带来的这个人,比你稳重。”然后那青光便慢慢暗了下去,冰面的裂纹也停止了蔓延,玄冰潭重新沉入黑暗中,只剩月光稀薄地铺在冰层上。
两人在林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等各自的心绪平复了些,才默默转身往宗门方向走。下山的路比来时好走了些,云层裂开一条缝,漏下几缕月光照亮脚下的碎石。沈青梧走在云汐汐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你之前说,《异体通脉录》上柳如是前辈的法门你练了一年,从炼气三层突破到了五层。”云汐汐边走边说,“那本书上的功法,和玄冰潭的阴气相比,你觉得哪个更有效?”
沈青梧想了想:“书上的功法温吞,像用小火慢慢烤一块冰。你的法子更猛,像拿铁锤砸。但前者安全,后者容易伤脉。”
“我每回用玄冰潭的阴气冲关之后都会吃固元丹温养经脉,暂时没出过大事。”云汐汐说,“你如果愿意试,下次阴气喷涌的时候你可以跟我一起下去。不过你得先能扛住潭边的寒气才行,这次你只撑了一炷香,还不够。”
“我知道。”沈青梧没有反驳,淡淡地应了一声。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前方已经能看见宗门外围的院墙了。就在这时,云汐汐忽然顿住了脚步,伸手一把拉住沈青梧的胳膊将他拽进路旁的灌木丛里。灌木枝杈刮着她的脸划过去,她顾不得疼,屏住呼吸从叶缝里往外看。
院墙拐角处有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在夜风里微微晃荡。提灯的是个穿内务堂制式灰袍的弟子,旁边还站着一个熟人——赵元。赵元正弯着腰在墙根底下低头找什么,手里捏着一把纸符,嘴里嘀嘀咕咕的。
“……布了三处了,还剩西南角……”赵元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太静了,隔着十几丈还是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你倒是快点。”旁边那灰袍弟子不耐烦地催,“刘长老说了,今夜务必把四象锁灵符贴满外围。那只‘东西’往宗门方向蹿了好几次了,再让它靠近藏书阁就麻烦了。”
云汐汐的心猛地提起来。四象锁灵符,她在阵法课上学过,是用来封锁灵物进出的高阶符阵,一旦布成便会在宗门周围形成一道灵力屏障,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东西出不去。而他们口中的“那只东西”——
“他们说的是顾渊吗?”沈青梧凑到她耳边,呼吸极轻地拂过她的耳廓。
云汐汐摇头:“顾渊困在玄冰潭底出不来,而且他自己说不会离开。他们要锁的应该是别的。”她想起前几日夜空中划过的那道青光,想起赵元之前阴阳怪气地提醒她“后山有精怪作祟”,心里飞快地拼凑着碎片。
赵元知道后山有异动。但赵元以为那是什么精怪,而不是潭底的顾渊上仙。刘长老派人在宗门周围布锁灵符,说明他们判断那只“东西”在试图靠近宗门范围。可如果那东西想进宗门,为什么会在后山徘徊?除非——
“除非那道青光,”沈青梧像是跟她想到了一处,在她耳边极轻地说,“是冲着宗门里某个人来的。或者冲某个东西来的。”
云汐汐心头一跳。锁灵符的布设范围只在宗门院墙外围,挡不住人来人往,但能挡住游离的灵体或法力残余。如果那道青光真的是一种有意志的“东西”,锁灵符一布成,它就再也进不来了。而那东西在后山徘徊数日,如果不是冲着玄冰潭,就是冲着宗门里它想接近的人。
赵元两人贴完符纸后就急匆匆走了,灯笼光消失在拐角。云汐汐和沈青梧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各自拍掉衣襟上沾的碎叶和虫蚁。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我得去玄冰潭告诉顾渊前辈这件事。”云汐汐说。
“天快亮了,你今夜来回跑了三趟,再出去会被人察觉。”沈青梧抓住她的袖口,“明晚。明晚我跟你一块儿去。今夜你先回去,把锁灵符的事理一理。”
云汐汐低头看他攥着她袖口的手指,指节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掌心有常年握扫帚磨出的薄茧。她“嗯”了一声,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往自己院门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沈青梧还站在原地,夜风把他深灰的衣摆吹得翻动,他抬手把被吹乱的额发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琥珀色眼睛。
他朝她点了下头,转身往杂役弟子的住处去了。
云汐汐回到屋里,关上门,把今日所有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玄冰潭底的上仙顾渊、他身上沾染的丹药药气、沈青梧体内那枚碎片、锁灵符、后山青光、赵元和刘长老的监视。整件事像一团缠死的线,每拽出一头就牵动另一头,但她隐约感觉所有线的末端都汇向同一个方向——阴阳转生丹那五枚碎片的下落。
有人在后山找东西。刘长老布锁灵符是为了阻止那个“东西”靠近宗门。但如果那东西要找的根本不是宗门里的人,而是宗门里某个人身上带的碎片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枚金色符文安静地沉在皮肤底下,不再发光。但她能感觉到它的温度正在缓缓升高,像一颗被捂热的种子。
窗外,启明星升起来了。青云宗的山门在晨光中轮廓初显,而四象锁灵符的暗金色纹路正沿着院墙外围一寸一寸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