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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谈同路   云汐汐 ...

  •   云汐汐没有立刻答应他。
      她盯着沈青梧看了很久,目光从他脸上那枚黯淡的琥珀色瞳仁移到手腕上的青灰脉络。烛火忽明忽暗,将他半边脸笼在阴影里,半边脸镀着暖光。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举着手腕等她看,不急不催,像一株长在墙根的竹,风来了就弯腰,风过了便直起。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修炼法子的?”她问。
      沈青梧放下袖子,慢慢坐回矮凳上,把烛台往她这边推了推。“藏书阁有一面铜镜,嵌在三楼东墙。那面镜子不是普通镜子,是宗门早年一位阵法师炼的‘观气镜’,能将周身灵力流动映出来。我每晚擦书架时总会经过那面镜前,前几日夜里看见东边山坡上有一道金白色的灵气轨迹,细得像蛛丝,但很亮。”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那道灵气一出现,云层里的寒气就往同一个方向聚。整个后山能让寒气凝成那样的地方只有玄冰潭。我就顺着那个方向看,看见你从潭边爬上来。”
      云汐汐攥了攥拳头。她每次从玄冰潭回来都刻意挑了天亮前人最少的时候,却忽略了自己周身残留的灵气会在空中留下痕迹。
      “宗门里其他人也能看见吗?”
      “观气镜只有夜里子时到丑时之间会显影,那时段负责看守藏书阁的人是我。所以暂时只有我知道。”沈青梧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没有什么邀功或施恩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云汐汐心里快速盘算着。如果沈青梧要告发她,大可直接把观气镜里所见上报执事堂。他选择先来找她,又主动把《异体通脉录》翻出来给她看,至少说明他不是赵元那路人。但信任是一码事,把极阴破脉的方法教给他是另一码事。那法子来自顾渊上仙的玉简,涉及玄冰潭底有人存在这个秘密,她不能随意泄露。
      “我带你去潭边外围看一看,”她斟酌着说,“能不能承受那股阴气,看你自己。如果能撑得住,我再考虑后面的。”
      沈青梧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半个字。他起身把那本《异体通脉录》重新放回书架顶层,又从角落的柜子里摸出一只油纸包递给云汐汐。“桂花糕,膳堂厨娘多做的,我顺手拿了两块。你方才在膳堂没吃饱吧?”
      云汐汐接过来,油纸包还带着温热。她确实没吃饱——楚风推过来的那碟桂花糕她只吃了一块就匆匆走了,那时满脑子都在想沈青梧的事,胃里空落落的。她咬了一口,桂花蜜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和白天在膳堂吃的那块味道一样。
      “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她嚼着糕含含糊糊地问。
      沈青梧没答话,只是把窗重新推开一条缝,示意她该走了。他拎起放在墙角的扫帚,背过身去佯装扫地,嘴里低声说了句:“明晚子时,西北角小径碰头。”
      云汐汐从窗口翻出去,顺着排水管落到地面,消失在灌木丛的阴影里。三楼窗缝里的烛火随之灭了,藏书阁重新沉入黑暗。
      她溜回自己屋舍时已过了丑时,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瞬间脚步顿住了。廊下站着一个人,月白长袍,身量颀长,手里握着一盏半熄的灯笼。楚风靠在廊柱上,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目光落到她身上时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上哪儿去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夜里等人太久的气音。
      云汐汐脑子转得飞快。这个时辰如果说是去后山修炼,楚风以他内门师兄的身份大概率会追问具体位置;如果说是去散步,大半夜不睡觉跑出去散步简直是在侮辱他的智力。她选择了半真半假:“去藏书阁找本书。”
      楚风眉梢微微一挑:“藏书阁子时锁门。”
      “……找了杂役弟子帮忙留窗。”
      楚风盯着她看了好几息,灯笼的光映在他下颌线流畅的侧脸上,将他面上那一瞬间的表情遮了大半。他没有追问找什么书、找哪个杂役弟子,只是把手里的灯笼递过来:“夜里山路不好走,拿着。”
      云汐汐接过灯笼,灯芯将灭未灭,橘色的光映亮她沾了夜露的袖口。楚风的手在她接灯笼的时候无意间擦过她的指尖,他手指是凉的,大概站了有一阵子了。“固元丹吃了吗?”他又问了一遍。
      “还没,明天吃。”
      “现在吃。”他从袖中掏出那只瓷瓶塞进她手里,动作干脆利落,“我看过你的内息,丹田外围有细微裂痕,是经脉承受不住冲击力留下的。一颗下去能温养三个时辰,你今夜运功调息再睡,不然明日晨课要疼得直不起腰。”
      云汐汐低头看着被他塞回来的瓷瓶,瓶身上还残留着他袖中的体温。她忽然想起白天在膳堂时他敲她手背那一下,力度轻得像羽毛拂过,但她记得清清楚楚。
      “楚师兄,”她叫了他一声,“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楚风沉默了一瞬。廊下的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将他腰间的剑穗吹得微微摆动。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转身迈下台阶,月白的背影融进夜色里,只丢下一句话:“你早点休息。”
      云汐汐握着瓷瓶和灯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影子消失在院门外的小径尽头,灯笼里的火苗“噗”地跳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
      她关上门回到屋里,倒出一粒固元丹含在舌下。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喉管滑入丹田,果然将她经脉中几处隐隐刺痛的地方包裹住了。那疼痛感渐渐消下去,像冻土上覆了一层棉被。
      她闭上眼调息。丹田里的气旋缓缓旋转,金色纹路在灰白色中若隐若现,像结了薄冰的河面下有一尾金鱼游过。炼气七层的气息比六层浑厚了许多,她能感觉到身体里那股阴寒之力正在被丹田中的阳气一点点中和,虽然进度极慢,但方向是对的。
      第二天白天一切如常。晨课、剑法练习、午后的阵法基础。云汐汐把日子过得密不透风,每一点空闲都拿来调息运转灵力。她用顾渊玉简上的法门配合固元丹的温养,试着将丹田气旋的旋转速度提升了一成,代价是额角的青筋突突跳了一下午。但效果也有——她明显感觉炼气七层到八层之间的壁障松动了一些,像一扇原本纹丝不动的门被推开了一道头发丝粗细的缝。
      傍晚时分她路过演武场,看见楚风正在指点几个新入门的师弟练剑。他手持一柄竹剑,身姿如松,手腕翻转间剑势行云流水,一招“回风拂柳”使出来,竹剑尖端带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旋。围观的小师弟们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云汐汐本想悄悄绕过去不打扰,楚风却忽然收了剑势转过头来,隔着半个演武场朝她扬了一下下巴。那个动作很随意,但几个师弟同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云汐汐感觉那些视线里有好奇的、有审视的、还有一两道带着酸味的。她硬着头皮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快步走开了。
      走出演武场拐过角,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对方退了一步,她抬起头,是赵元。赵元今天穿着一件簇新的靛蓝袍子,腰间多了一块品相不错的玉佩,看起来比平时阔气了不少。
      “哟,云师妹,巧啊。”赵元笑眯眯地拦住她的去路,“听说你昨晚大半夜不在屋里?内务堂查寝的人来过,你院门锁着人不在。这个月已经是第三回了,要我给你数数吗?”
      云汐汐脚步不停,试图从他身侧绕过去:“赵师兄管得真宽。”
      赵元伸手挡了一下:“别急啊,我就是好心提醒你一声。内务堂那边最近在查夜不归宿的弟子,尤其是女的,万一撞上什么不好的事,传出去名声不好听。你说是不是?”
      他说“女的”两个字时咬得重了些,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她身上滚了一圈。云汐汐面无表情地抬眼看他,极阴体质的寒气在她开口的瞬间顺着嘴角溢出一缕极淡的白气:“赵师兄,我名声好不好听关你什么事?你要是闲得慌,不如回去多练两遍剑法。炼气四层半年没动了,我要是你,急都急死了。”
      赵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确实卡在炼气四层半年多了,这件事在外门弟子中不是秘密,但被人当面戳破还是头一回。他的脸涨红起来,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最后憋出一句:“你狂什么?七层了不起?我表叔说了,你那种速成法子根基虚浮,迟早出岔子。”说完拂袖走了。
      云汐汐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眉头慢慢蹙起来。表叔。赵元口中的表叔就是内务堂那位刘长老。刘长老为什么会对她一个内门弟子的修炼速度感兴趣?还特意点评她“根基虚浮”?如果只是赵元告状,刘长老不至于亲自下场分析她的修炼方式。除非——有人把她在玄冰潭修炼的消息传到了内务堂。但沈青梧说观气镜的显影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观气镜的作用范围也仅限于后山外围,潭底深处她是潜进水里的,观气镜照不到。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赵元或者刘长老本人,曾经亲眼看见她往后山方向跑过。但玄冰潭位置隐蔽,一般人不知道裂隙在哪里。
      她把这些疑团压在心底,面上不显。夜里子时,她准时出现在藏书阁西北角的小径上。沈青梧已经等在那里了,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打衣裳,竹笛别在腰间,脚上穿着草鞋,看起来像是要进山打猎的打扮。
      “走吧。”他没什么废话,跟在云汐汐身后往后山方向去。
      今夜云层厚,月光稀薄,山路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云汐汐走得很快,对每一块石头和每一处拐弯都烂熟于心。沈青梧跟得稳当,呼吸匀称,脚步落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像一只夜行的猫。
      到了玄冰潭外缘的林子里,云汐汐停下脚步回过头:“再往前一百步就是潭边了,寒气会越来越重。你如果感觉经脉里有刺痛感就停下,千万不要硬扛。”
      沈青梧点头。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最后一片矮松林,玄冰潭在夜色里露出幽蓝的轮廓。沈青梧在踏入潭边三丈范围的那一刻,整个人明显颤了一下。他眉头猛地皱起来,脚步踉跄半步,右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腰间的竹笛。
      “怎么样?”云汐汐紧盯着他。
      沈青梧闭眼感受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冷。从脚底往上蹿,过膝盖的时候像被人拿冰锥扎了一下。”
      “那就退出去。”云汐汐伸手拉他。她的手指碰到他腕骨的瞬间,沈青梧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他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夜里微微发亮:“再试一次。”
      他说完松开她,自己往前又走了三步。寒气肉眼可见地在他呼出的白气里凝结成霜,沾在他的眉梢和鬓角上,像一夜之间白了少年头。他的嘴唇开始发紫,牙齿咬得咯咯响,但他没有退。
      云汐汐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某些东西动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跪在潭边引气时也是这副模样,满嘴血腥味,五脏六腑冷得像要裂开,但她咬牙撑住了。她撑住了是因为她没有退路,二十年之后就是死路一条。沈青梧呢?他又是为什么?
      沈青梧在潭边坚持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最终后退几步坐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霜水,抬头望着冰蓝色的潭面,忽然笑了。“原来……是这种感觉。”他声音沙哑,“疼,但能感觉到经脉里有东西在动。就像你明明堵死了,忽然有只手从外面敲了一下门板。”
      云汐汐蹲在他旁边递过去一块干布巾:“擦擦脸。你能撑这么久已经比我想象的好多了。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半炷香就趴下了。”
      沈青梧接过布巾按在脸上,闷闷地说了声“多谢”。他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正要说句什么,潭面忽然“咔嚓”响了一声。
      云汐汐猛地转头。冰层上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纹,从潭心水眼的位置向外蔓延,像蛛网一样迅速扩散。紧跟着,一道青蓝色的光从裂缝深处透上来,把整个潭面映得像一块发光的琉璃瓦。
      那道光不是阴气喷涌的光。云汐汐见过阴气喷涌上百次,那种光是惨白的、狂暴的。而这道光柔和沉静,像裹着一层水波,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哀伤。
      紧接着顾渊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前两次都清晰,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惊诧:“你带了人来?”
      云汐汐还没来得及回答,顾渊又说了一句让她浑身汗毛倒竖的话:“这个小子体内……有一颗阴阳转生丹的碎片。”
      沈青梧的脸色在青蓝光中猛地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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