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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潭底旧音   她的第 ...

  •   她的第一反应是跑。
      身体比脑子先动,手脚并用地往岸边扑腾,冰水哗哗地溅起来打湿了脸。她游了三四丈远才忽然顿住——跑什么?跑回宗门又能怎样?青云宗的长老们知道潭底压着五十年前那位上仙吗?如果知道,宗门不可能放任一个诅咒师活到现在。如果不知道,她跑去说什么?“玄冰潭底下有人跟我说话”?怕不是要被当成修炼走火入魔了。
      云汐汐趴在潭边的岩石上喘气,湿透的头发贴在颊边往下滴水。她慢慢转过身,面朝潭心。月光在冰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那声音没有再响。四周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林子里不知名夜鸟的咕咕声。
      她等了一炷香,两炷香。寒潭静默如初。
      “……上仙?”她试探着开口,声音被夜风削得很薄,“方才和我说话的,是你吗?”
      没有回应。
      云汐汐咬了咬嘴唇,把心一横,重新滑进水里。这次她没有往裂隙深处游,只沉到潭面下一丈左右的位置,仰头望头顶碎银似的月影。寒气裹着肌骨,她浑身冻得发麻,但神智极清明。
      “如果你真是五十年前那位上仙,”她朝水底喊,声音在水里闷闷地扩散开,“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话?”
      水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今晚再也听不见那个声音了,正要浮上去换气的时候,一股极轻的波动从脚底下传来,像有人在水底拨了一下琴弦。紧接着那个声音又出现了,比方才更清晰一些,带着一种砂纸打磨过的沙哑:
      “因为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云汐汐愣了:“谁的气息?”
      “阴阳转生丹。”那声音缓慢地吐出五个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你身上有阴阳转生丹的药气。虽然极淡,但瞒不过我。”
      云汐汐下意识低头看自己胸口。药气?她从未接触过什么丹药,唯一带在身上的只有楚风给的固元丹,但那是温养经脉的凡品,和“阴阳转生丹”这种传说级的丹药差了十万八千里。她忽然想起什么——那枚半截玉简。玉简是她在玄冰潭边的岩缝里挖出来的,贴身带了数月之久。难道药气是从玉简上沾来的?
      “我不知道什么丹药,”她说,“我只捡到半截玉简,上面写着修炼方法。你……你是被关在潭底吗?”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里有太多东西——疲惫、自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关?倒也不算关。我把自己封在此地的,五十年了。”
      “为什么?”
      “为什么……”那声音重复了一遍,像是很久没被人问过这个问题,需要重新拾起答案,“因为我炼的那枚阴阳转生丹被盗了。我追到云隐村,在偷丹之人的宅邸里搜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有。而后那户人家告诉我,丹药已被他们分作五份,散往各处,再也追不回来。”
      云汐汐听到这里,心里忽地一沉。五十年前得罪上仙的那户大户人家,她从小听村里老人讲过,姓周,是云隐村方圆百里最大的乡绅。周家当年一夜之间满门暴毙,村里人说是上仙怒极降罚。可如果上仙是来追丹药的,周家人为什么要说“散往各处”?他们不知道那枚丹药是救命用的吗?
      “我的故人没能等到药。”那声音继续往下说,语调渐渐平了,像被时光磨钝了的刀刃,“她在第三日寅时走了。我赶到时,榻上只剩一具冷透的身体。”
      云汐汐轻声问:“那位故人……是你什么人?”
      漫长的沉默。潭水在黑暗中涌动,冰层的嘎吱声时远时近。
      “不重要了。”那声音最终说,“五十年了,什么故人都该成灰了。我当日怒极之下对云隐村施了诅咒,此刻想来,不过是迁怒罢了。周家人固然该死,可村里无辜者何辜?”他顿了顿,“但咒已施下,我如今这具残躯无法收回。除非……”
      “除非有人筑基破咒?”云汐汐接上了他的话。
      “你知道?”
      “我查过宗门古籍。”
      那声音再次沉默,这一次沉默里带着一种打量和审视的意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极阴体质,炼气七层,丹田有阳气初生的迹象……你是靠玄冰潭的极阴之力破脉通经的?”
      云汐汐点头,随即反应过来他在水里看不见,便“嗯”了一声。
      “胆子不小。”那声音说,“寻常极阴体质的人靠近这潭水,半个时辰不到经脉便会冻裂毙命。你不仅活了下来,还在我眼皮子底下连破两层修为……你叫什么?”
      “云汐汐。”
      “云汐汐。”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然后说,“我姓顾,单名一个渊字。从前旁人叫我顾渊上仙,如今你叫我什么都行。”
      云汐汐张了张嘴,那句“顾渊前辈”还没出口,顾渊又开口了:“你身上那半截玉简,是我当年亲手所刻。原本是给……给她的修炼指引,可惜还未送到她手上,她便走了。玉简总共三截,你手中是上截,记载破脉之法。中截记术法精要,下截记长生大道。”
      “另外两截在哪里?”
      “不知道。当年丹药被分作五份,我的随身玉简也在争抢中被扯断了。上截落进寒潭山壁缝隙里,中下两截怕是被人拾了去,流落世间了。”
      云汐汐攥紧拳头。中截和下截若能找到,她说不定能找到更适合极阴体质修炼的大道法门。但五十年过去了,两截断玉流落何方,毫无头绪。
      “前辈,”她深吸一口气,“你方才说我有阴阳转生丹的药气。如果我能找到那五份丹药的下落,是不是就能……”
      “就能复活她?”顾渊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像冰面突然裂开一道缝,“小丫头,我不是要你替我寻丹。那枚丹药的药性是‘转生’,而不是‘起死回生’——活人服下可逆天改命,死人服下只能化作枯骨。我当年是昏了头才会费尽百年功力去炼那枚丹,以为能留住她的魂魄,结果不过是痴人说梦。”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嗓子眼里的沙哑更重了。“你不用管我的事。你只管修炼,冲破筑基,解开诅咒。剩下的,我自己在这里待着便是。”
      云汐汐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问——他为什么把自己封在潭底?五十年不出去?宗门知不知道他的存在?她若破了筑基诅咒之后,他会怎样?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她最终只问了一句:“前辈,我若想继续借玄冰潭的灵力修炼,你会赶我走吗?”
      顾渊愣了愣,随即发出一声低低的笑:“赶你走?五十年了,你是头一个下到这潭底跟我说话的人。你爱来便来,只要扛得住阴气反噬。”
      云汐汐弯起嘴角:“扛得住。”
      她浮回水面爬上岸时,东方天际泛起了蟹壳青。她在潭边把衣裳拧干重新穿上,回头看了一眼平静的潭面,月影已淡,冰层下幽蓝色的微光若隐若现。
      回到宗门时天已大亮。她推门进屋换了干爽衣裳,盘腿坐回榻上内视。炼气七层的丹田气旋比之前大了将近一倍,灰白色中夹杂的金色纹路也多了几条,像瓷器上的冰裂纹。她尝试催动灵力走了一圈大周天,速度比炼气六层时快了至少三成。虽然和那些天才弟子还是没法比,但至少她看到了希望。
      上午的课程是丹道基础。授课的是内门一位姓陈的女长老,鹤发童颜,讲课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云汐汐坐在最后一排认真记笔记,忽然感觉有人在看她。
      她侧头望去,隔着三排座位,一个陌生的少年正盯着她。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面庞清俊,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像山涧里不起眼的一块青石,不张扬,但你看过去便挪不开眼。他穿的是外门弟子的青灰布袍,但腰间别着一管竹笛,笛身通体乌黑,末端系着一缕红绳。
      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少年没有移开目光,反而朝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听课。
      云汐汐心里泛起一丝奇怪的感觉。她入宗数月,外门弟子中但凡认识她的都知道她是“那个极阴体质的废脉”,除了赵元那样当面奚落的,其余人大多当她透明。主动跟她点头打招呼的,这还是头一个。
      下课后她收拾纸笔往外走,经过那少年身边时,对方忽然低声说了句:“你掌心上的霜花印,最近是不是又多了?”
      云汐汐的脚步钉在原地。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枚金色符文极偶尔才会浮现,而且只在玄冰潭修炼后的一小段时间内。今天她回来时特意检查过,掌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这人怎么知道“霜花印”?
      “你是谁?”她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少年把竹笛从腰间解下来搁在膝上,拿布巾慢慢擦拭笛身,头也不抬地说:“我叫沈青梧,外门杂役弟子,平时负责清扫藏书阁。前几日夜里我在阁顶擦窗,看见后山方向有金芒闪了三次,方位是玄冰潭。”
      云汐汐心里咯噔一下。宗门有禁令,后山深处那片区域弟子不得擅自进入。如果沈青梧把她去玄冰潭的事报上去——
      “你别紧张。”沈青梧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极浅的琥珀色瞳仁,“我不是要告发你。我只是好奇——极阴体质能在玄冰潭撑过半个时辰,已经很了不起了。你撑了整夜?”
      云汐汐没有回答。她飞快地打量着这个人——杂役弟子,负责清扫藏书阁,也就是说他每天晚上都在宗门最高的那栋楼里,视野最好,能看见后山全貌。如果他想盯着谁,整个宗门没人能瞒过他。
      “你想怎样?”她压低声音。
      沈青梧把竹笛重新别回腰间,站起身拎起角落里的扫帚,经过她身边时极快地说了句:“藏书阁三楼西北角,第三排书架最上层,有一本《异体通脉录》,讲的是各种罕见体质的修炼法门。你极阴体质,去看那本或许有用。明晚子时,我给你留窗。”
      他说完便拎着扫帚走了,步履平稳,不紧不慢地拐过回廊消失在月洞门后面。
      云汐汐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沈青梧。她从来没在宗门里见过这个人,杂役弟子通常不在正课上露面,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丹道基础课里?她回想了一下——他似乎是从后门进来的,坐在最后一排角落,整节课没记半个字,光盯着她看了。
      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她没有立刻做决定。回去的路上在膳堂遇见楚风,楚风正和几个内门师兄坐在窗边用饭,见她进来招了招手。“过来坐。”他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推到她面前,“尝尝,膳堂新来的厨娘做的。”
      云汐汐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咬着。楚风看了她两眼,目光在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处停了一瞬:“又熬夜练剑了?”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提玄冰潭的事。
      楚风忽然用筷子尾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手背:“固元丹记得吃。你脸色比我上回见你还差。”
      云汐汐“哦”了一声,低头咬桂花糕,耳尖有点烫。楚风敲她那一下不重,带着一种极自然的亲昵,同桌的几个师兄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人促狭地咳了一声。楚风面不改色地继续吃饭,耳根却泛起一层薄红。
      云汐汐没注意到他的耳根,她满脑子都是沈青梧那句“我给你留窗”。藏书阁。异体通脉录。她犹豫了一个下午,到傍晚时终于做了决定。
      当晚子时,她披着夜色摸到了藏书阁楼下。三层高的木楼在月光下静默矗立,其他窗口都黑着,只有三楼西北角那扇窗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她踩着墙角的排水管攀上去,动作极轻极快,翻进窗时靴底落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沈青梧坐在窗边的矮凳上翻书,烛台搁在手边,听见动静抬了下眼皮。“来了。”他起身带她走到第三排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本厚约三寸的线装书,封皮上用朱砂写着四个瘦金体小字——《异体通脉录》。
      他翻开其中一页,手指点在第三段上。“极阴体质自古便有,记载中最极端的案例是七百年前一位叫柳如是的前辈。她也是极阴体质,十八岁才引气入体,被宗门当作废人赶了出来。后来她自创了一套‘极阴逆阳诀’,二十五岁筑基,四十岁结丹,最后飞升了。”
      云汐汐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凑近去看那页纸,上面画着几幅经脉运行图,红线标注的路径和她从玉简上领悟的方法有七八分相似,但更精妙、更完整。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抬头看向沈青梧。
      沈青梧把书合上,轻轻推到她面前。烛火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跳了一下。“因为我也是极阴体质。”
      云汐汐愣住了。
      沈青梧慢慢挽起左袖,手腕内侧露出一段青灰色的经脉纹路——和她身上的一模一样,像冰面下的暗流,灰白而沉寂。“我比你早入宗门两年,扫了两年藏书阁才找到这本书。我试过其中几套功法,有用的不多。但柳如是那套,我练了一年,从炼气三层突破到了五层。”
      他看着云汐汐的眼睛:“你练的破脉之法,比我摸索的高明得多。所以我也想问问你——你那个法子,能不能教给我?”
      窗外夜风吹进来,烛火猛地一矮,随即又弹了起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书架上,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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